一
伍子胥太过分了,选一把佩剑这么多事!
“好了没有,不过是一把佩剑而已,又不是真拿着去砍人,怎么要挑这么久?”夫差急得要死,他的冠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刚才看到宫人们都已经抬着编钟过去了。衣服已经啰里啰唆折腾许久,一把佩剑也迟迟选不好。
本来吴越没有这些东西的,都是那个伍相国!太复杂了,太烦了!
“夫差,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性急躁,这把剑不好选的,不可太厚不可太薄,不可太利不可太钝不可太奢华恐有失庄重,也不可太简谱恐有失王子身份,……”吴王阖闾的声音传来,夫差只好乖乖闭嘴,继续等待。
他终于等到了那把剑,他后来才发现相国为他挑选的真的是世界上最适合自己的一把剑,即便是他自己挑选,也很难挑到更好的。
但,当时他看都没有看一眼,直接让人系上,飞奔去冠礼了。
二
“伍子胥太过分了!竟然与父王吵了起来。”夫差忿忿地想:“父亲说得没错,越国国君去世就是机会啊!”
但伍子胥说:“越君新丧,士人悲痛,所谓哀兵必胜,此时伐越,恐怕不妥。”
越国国君新丧,吴国地军队就不是天下无敌了吗?
“整个吴国都可以是伍子胥手里的复仇之剑,他就不能支持父王一次吗?”夫差越想越觉得过分。
然后,阖闾御驾亲征了,伍子胥就真的没有去。
“父亲,整个吴国都能做他伍子胥复仇的剑,现在,您想打个越国,他陪陪你能怎样?他不去,我去。”夫差拿起来佩剑。
“吴国离不开人,他留下可以帮你理政。”阖闾走的时候还在帮伍子胥说话。
檇李之战。
结果,吴战败。
“什么?那群越国的士兵列阵走来,然后自己抹脖子,这也太不可思议了,然后就在吴军的惊讶里,后面的越军冲上来,这……”夫差第一次听到战场的全貌,目瞪口呆。
“以后,你要听伍相国的。”父亲说完就咽气了。
“相国,您打算什么时候给父王复仇呢?”夫差用最大的力气咽下心中的愤懑和不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
伍子胥不说话。
“那么,现在我们应该从哪里做起呢?”夫差又问一遍。
“大王,请您每晚问自己一遍,你忘记父亲是怎么战死的吗?”
这份锥心之痛,每晚都要来一遍。
夜夜噩梦,无法安寝。
三
“太过分了!伍子胥不许越王投降!”
“越王是向我投降,不是向他。”夫差越想越气:“越是我打败的。我亲自提兵打败的。”
“勾践!那个家伙来会稽山求和是我伐越的结果。”夫差对伯嚭说。
“吴音是这么喊他,其实他叫鸠浅,大王。”
“我管他其实叫什么,我为父报仇,在夫椒大败越军。我乘胜追击,将越王勾践仅剩的五千残兵团团围困在会稽山上。他这才不得不投降。太宰,你说相国为什么会反对呢?”
“相国说,吴越势不两立,今日不灭越,他日越必灭吴!”伯嚭回答。
“哈哈,笑话,勾践在位都败在我手上,投降之后,人象奴才一样来到姑苏,他会变得更有本事吗?"
"这……您最好根相国亲自谈一谈。”伯嚭说。
“当然,你是相国推荐的,自然向着他说话。行,我看相国会说什么?”
"自古以来,树德莫如滋,除恶莫如尽,大王,勾践是能忍辱负重的贤君,又有范蠡、文种这样的良臣辅佐,一旦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
“相国就这么看好勾践?”夫差忍者气问。
“大王不记得夏朝少康凭借残余力量复兴灭敌的故事了吗?”
夫差一脸黑线:“他一个我的手下败将,他忍辱负重?他贤君?他是少康?”
“可是,越国归吴,我就可以北上跟齐争霸了,你灭了楚,复了仇,难道长卿就不想教训一下齐国那些不长眼的家伙吗?
“今不灭越,后必悔之!”伍子胥留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四
“太过分了!伍相国竟然不许西施入宫。”
西施出现在吴国大殿上,光明吴宫。
然而,伍子胥说:“不可。”
不是,你说勾践投降是假的,可他是真的呀,他来了姑苏,他做了仆夫,他谦卑无比。
你说他回去只会复仇,不会感恩,但是他回去立即送来了西施和郑丹,这还不够诚心诚意吗?
“这是勾践尽心对待吴国的证明。相国何必这么疑心?”夫差并不想跟伍子胥起争执。
“大王,五色令人目盲,……”
夫差盯着眼前的伍子胥,以前他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这样话说两句就背书的呀,以前他跟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人不是这么死板的呀,怎么?我就啥也不懂,只配听说教?难不成眼前姑娘走近无王宫,她就变成了就成了妹喜妲己,而我马上就要变成夏桀商纣。
“从古至今,哪个君王没有美人儿?相国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伯嚭道。
“太宰只顾贪图眼前财务,不顾江山长远,越国根本不会真心臣服,疑心在暗中积蓄力量,献美人儿,珍宝都不过是麻痹大王而已。”伍子胥毫不客气说。
“好好好,我是申公豹,大王是商纣王,这两位越溪女子都是妲己,相国是这意思吗?相国是不是想说这两位姑娘是越国范蠡专门训练的,等到事成之后,她还能跟范蠡大父双宿双飞。”伯嚭被当众说贪财,当然不悦。
朝堂上剑拔弩张。
越女西施嫣然一笑:“若是如此说,大王把小女子送回便是,现在范蠡大夫才四十岁上下,还来得及双宿双飞,若是我们姐妹在吴宫侍奉大王十年二十年,那是要跟多大的范蠡大夫双宿双飞呢?”
夫差哈哈大笑,从王座上走下,牵起来西施的柔夷,向着后宫走去。
……
第二天,伯嚭再去后宫,是奉命为吴王选一把新的佩剑,因为他原来的那把现在在西施手上,她拿着这把剑,正在起舞。
五
太过分了!伍子胥不许我攻打齐国。
吴打败楚国,收服了越国,按照既定策略,下一步便是北上争霸中原。
“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北伐齐国,正是现在。”夫差侃侃而谈。
这次大臣们纷纷应和。
在吴王夫差与相国之间,他们选择了吴王。
“不可。”不用说又是伍相国,不用说又是老论调“齐国只是一块疥癣之地,随时可以北伐,越国却是心腹之患,随后可能在背后捅刀子。”
伍子胥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明白不明白,越国已经不是当年的越国了?
勾践也不是当年的越王鸠浅了。
越王勾践在吴国面前卑微得象一只狗,竟然还要打越国?伍子胥是不是老糊涂了。
“勾践对百姓很好,与他们同甘共苦,大王不知道吗?”
呵!一个王对他得百姓好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这也要防?
这一次夫差选择不听。
他本来就不想听,他不过是想看看吴国的朝堂,还有多少人站在相国那边,结果,果然没有多少。
他顺利出征,在群臣的恭送声中。
他顺利凯旋,吴军照样强大,击败齐国军队,俘虏了齐国的高、国氏,慑服了它周边宋国、鲁国、邹国。
勾践带着越国群臣朝拜吴王,并献上贡礼。
“老相国,终究是太老了。吴国,如果是一把利剑,现在,您还是交给我拿着比较好。”夫差一遍喝着庆功酒,一边在心底给伍子胥下最后的结论。
六
伍子胥,过分不过分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毕竟,夫差也不听他的了。
在吴国,伍子胥不能左右夫差的意志,别人就更不行了。
吴国是夫差的吴国。
一直到,潮水一般的越甲踏过吴宫。
馆娃宫里丝竹无声。
西施和郑丹都不知道取了哪里,只有那把剑留在歌舞繁华地。
大势已去。
夫差倒转剑锋,对准自己的脖颈,他忽然想到这把剑还是伍相国帮他选的,在他弱冠那年。
伍相国说不可太厚不可太薄,不可太利不可太钝不可太奢华恐有失庄重,也不可太简谱恐有失王子身份,那是伍相国阅遍了三千越甲亲自选好,呈给父王,父王又给自己配上的。
夫差剑是一把佩剑,不是用来杀伐的。
夫差剑下,只死了一个人,那就是夫差自己。
就算黄泉路上也没有面目再见伍相国。
他命令人拿白绢来,捂住自己的眼睛。
侍者说:大王,不可!
但他已经没有面目去去见伍相国。
他记得第一次听伍子胥和渔丈人的故事时,他问:那位渔丈人,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冤枉他,他为什么不辩解?
伍子胥又何尝辩解过?
他在属缕剑下死去也没有辩解过
他明白了他为何不辩解,如果为吴做了那么多还要辩解……
他也是那位渔丈人。
“伍相国,那么激烈的人,临终没有遗言吗?”
“怎么?大王还不知道?吴国在就传遍了。伍相国说……"侍者舒了一口气,缓了一下才说"必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以为器;而抉吾眼县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侍者复述 ,即便是用最平淡的语气复述那句话,也让人心中震动。
这句话很伍子胥。
有仇必报。
与他有仇的楚国,他可是灭了,不辞艰辛,不畏苦难,不惜搭上此生。
但对于一手打造,又把他逼入死地的吴,他终究……不忍。
夫差最后看了一眼吴宫花草,慢慢闭上了眼睛,然后缠上了一圈白绫……
原来这才是结局。
结局出来之前,总以为错的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