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太平年赋

五代十国太平年赋

文/萧入铭

夫天道无常,有治必有乱;人事代谢,方合而复离。洎夫大唐气象,终陨于朱温之手;中原板荡,遂裂为十国并峙。梁、唐、晋、汉、周,倏兴倏灭于北;吴、南唐、吴越、闽、楚、南汉、前蜀、后蜀、荆南、北汉,星罗棋布于南。其间兵戈相斫者七十余载,黎庶倒悬,山河带血。然则干戈稍息之隙,或有一城一地,偶得数年喘息,文人墨客谓之“太平”。此太平者,非海晏河清之隆昌,乃乱世夹缝中之蜃楼也。余感其名实之诡谲,遂铺采摛文,作赋以纪之。

一、 乱世序曲·烽烟底色

若夫黄巢振臂,长安之宫阙尽焚;朱温篡唐,汴梁之旌旗骤易。自此河洛腥膻,函谷膻臊。昔者“天街踏尽公卿骨”,今见“内库烧为锦绣灰”。五季更迭,若走马之灯转瞬;十国并立,如弈棋之局频更。枭雄辈起,皆效曹瞒之挟令;天子更衣,谁念苍生之疾苦?于是乎,父烹子肉,兄啖弟羹,人伦扫地;将惜头颅,兵惜性命,纲常崩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此诚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熬炼出一段铁血光阴。所谓“太平”之种子,便深埋于此修罗场中,待血沃之后,或绽一二惨淡之花。

二、 夹缝微光·江南残梦

然则杀伐虽酷,生机未绝。江左风流,偶承六朝之余韵;蜀中天府,暂避秦陇之烽烟。试看那南唐先主李昪,保境安民,劝课农桑,广陵城内,竟有“春巷摘桑喧姹女,江船吹笛舞蛮童”之象。烈祖升元年间,仓廪渐实,文教初兴,词客如冯延巳辈,已能吟咏“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闲情。虽北望中原,战云密布,然江淮一水,暂作屏障。此可谓乱世中之一隅“太平”,然其根基,系于强主一人之明,与江淮一道之险,如累卵叠于危巢,悬丝系于利刃。

再观钱塘吴越,钱镠以“保境安民”为策,筑海塘,通漕运,兴佛寺。西湖之畔,雷峰塔影依稀;灵隐山中,梵呗钟声断续。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之盛景雏形。然此繁华,岁岁须向北朝贡纳巨资,以财帛买苟安,以谦词换暂歇。其“太平”也,乃金银帛缎堆砌而成,其中酸楚,恐非画舫笙歌所能尽掩。

至于前、后二蜀,恃剑门之险,天府之沃,俨然世外。王建、孟知祥,皆一时之杰,收纳流亡,兴修水利。成都锦江,机杼之声不绝;摩诃池上,宫阙之影参差。花蕊夫人宫词百首,尽写“龙池九曲远相通,杨柳丝牵两岸风”之旖旎。然偏安既久,武备渐弛,奢靡日盛。后主孟昶溺于珍宝,溺于昶溺于溺,甚至以七宝装饰溺器。此等“太平”,直如锦帷绣帐,内裹朽木,只待北宋王师一至,便即摧枯拉朽,徒留“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之嗟叹。

三、 北地喘息·短促回春

中原腹地,五朝迭兴,其间岂无片羽吉光?后唐明宗李嗣源,起于行伍,深知民瘼。天成、长兴年间,罕见地罢黜宦官,惩处贪酷,减轻徭赋。史载其时“年谷屡丰,兵戈罕用,校于五代,粗为小康”。此七八载光景,于北国而言,不啻久旱之甘霖。百姓稍得喘息,商旅渐通道路。然明宗一殁,乱局复起,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以引契丹为援,自此北门锁钥尽失,遗祸数百载。此番“小康”,宛若严冬偶现之暖阳,旋即被更酷寒之朔风吞没。

至若后周世宗柴荣,英武天纵,有囊括四海之志。在位虽仅五载,却整军经武,均定田赋,疏浚漕运,限制佛寺,涤荡积弊。高平一战,立威于外;三征南唐,拓土于江淮。又立“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之宏愿。显德年间,汴京气象一新,政令肃然,颇有中兴之兆。此乃以战止战,以武求文之“太平”前奏,气象最为宏大。惜乎天不假年,柴荣英年早逝,遂使大业付与赵宋,然其奠立之基,实为后来一统之关键。此段“太平”,充满锐进之气,非苟安之太平,乃开创之太平也。

四、 文采风流·乱世清音

盛世文章,固可雍容华贵;乱世笔墨,亦自别具风骨。五代十国之“太平”光景,虽短暂如昙花,却意外催生出文艺之奇葩。词之一体,由唐末曲子,至此正式登堂入室,成为文人抒怀之要径。南唐中主李璟、后主李煜,冯延巳,及蜀之韦庄、欧阳炯等,或伤时忧国,或寄情闺阁,将离乱之悲、隐忧之思,尽化入婉约幽深之词章。李后主前期“花明月暗笼轻雾”之旖旎,实为金陵小朝廷“太平”岁月之缩影;其后期“春花秋月何时了”之血泪,则是这“太平”幻梦彻底破碎之绝响。

画苑之中,荆浩、关仝隐居太行,笔下山水,峰峦浑厚,势壮雄强,寄托了士人于乱世求精神归隐之思;董源、巨然描绘江南,平淡天真,草木丰茂,又是对一方水土暂时安宁之礼赞。至于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极尽宴乐之奢华,人物之精妙,然画中主角韩熙载那纵情声色以自污、避祸全身之深沉忧惧,恰是这“太平”表象下最为惊心动魄之注脚。文艺于此间,非仅为点缀,实为时代心绪之晴雨表,记录着那脆弱“太平”下的欢愉、隐忧与最终无可避免的哀伤。

五、 世相百态·众生图卷

若夫庙堂之下,市井之间,此“太平年”之光景,更为纷繁复杂。豪强筑坞堡以自守,百姓聚村落而求生。或有商贾,趁战乱间隙,奔走于各国之间,茶马盐丝,利可十倍,然路途多险,性命系于顷刻。或有僧道,广开寺院,收容流民,诵经祈福,慰藉魂灵,然佛寺亦常成为军阀觊觎之财库。

乡野之民,但求粗安。春种秋收,祈愿兵火莫至家门;嫁女娶妇,但盼儿郎不被拉夫。偶得数载无大战,便急急修复田舍,蓄养鸡豚,缴纳赋税之余,或能余一袭冬衣,数斗存粮。此等微末希冀,便是他们心中至高之“太平”。至于士人,出处行藏,尤为艰难。或隐居山林,著书立说;或游走诸侯,寻觅明主;或屈身事虏,忍辱偷生。其心境,常在忠义与生存、气节与家族之间反复撕扯。罗隐诗文多讥刺,贯休诗画见奇崛,皆是此矛盾时代投射于文人心灵之烙印。

六、 余论·太平镜鉴

呜呼!纵观五代十国之所谓“太平年”,其本质乃血色天幕上,偶尔透出之几缕惨淡微光;乃干戈交响中,短暂停顿之几个孱弱音符。其成也,或赖英主一时之明,或仗天险一地之固,或恃金帛纳贡之策,然皆非制度之稳固、文明之昌盛、民心之归一向背所铸就。故其败也,忽焉。主昏则政息,险失则地亡,财尽则国破。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恰似镜花水月,梦寐泡影。

然则,此等“太平”,亦非全无意义。其存续之短暂时光,为战火摧残之文明,保留下可贵之种子;为流离失所之生民,提供喘息疗伤之机;亦为后来者,留下一面清晰无比之历史明镜。它昭示后人:无根之繁华,不过沙上之塔;苟且之安宁,终非久长之计。真正之太平,必建于一统之疆域、清朗之政治、丰足之民生、昌明之教化之上。后周世宗之遗志,终由宋太祖太宗兄弟承继完成,虽宋之统一,未复汉唐旧疆,然毕竟终结了这数十载之大分裂,开启了三百年之新纪元。五代十国之“太平年”,遂成一段凄迷背影,供千古凭吊与深思。

乱曰:

残阳如血照荒丘,几处笙歌几处愁。

十国兴亡一局棋,五朝更迭廿春秋。

江左词客悲风月,蜀中宫娥舞画楼。

可怜夹缝承平意,尽作史家笔下讴。

今古沧桑同一慨,惟愿长风扫九州,

铸剑为犁真有日,万民同乐即鸿猷。

2026年2月4日写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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