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7期“食”专题活动。
长安城西边有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叫甜水巷。
巷口有一家面馆,只摆得下四张桌子。
门口只有一块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木板,上面隐约瞧着画了一只碗。
面馆的主人是个姑娘,巷子里的人都喊她阿姜。
阿姜是个哑巴,可她做的面,整条甜水巷的人都夸好。
汤清面筋,浇头鲜亮,面条是她自己手擀的,粗细均匀,一口咬下去弹牙又筋道。
面端上来的时候,葱花浮在汤面上,绿莹莹的。
阿姜的父母原是江南人,逃难到长安,开了这家面馆。
后来父母相继病故,十七岁的阿姜就一个人撑起了这个铺子。
她卖的面有三种:阳春面、雪菜肉丝面、葱油拌面。
价钱便宜,分量实在,来吃的大多是附近的街坊、码头的苦力、赶早市的菜贩子。
有一年秋天,面馆对面忽然也开了一家面馆。
那家面馆大,门脸气派,招牌是烫金的,老板是一个精明的中年人,雇了两个伙计,吆喝声响亮。
阿姜的铺子里忽然就冷清了,闲下来的时候,她就坐在门口,看着对面烟火气不停。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熬下去。
直到那天傍晚,进来一个人。
阿姜抬起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男子,穿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肩头打了块补丁,洗得干干净净的。
他走到桌前坐下,看了看空荡荡的铺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块字迹模糊的木牌子。
“还有面吗?”他问。
阿姜点了点头,站起来擦了擦手,走到案板前。
她看了一眼对面那家热闹的红火劲,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着旧衣裳的年轻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一下,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给他做了一碗阳春面。
他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舒展开来。
然后他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又夹了一箸。
他吃得很快,把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他放下碗,抹了抹嘴,看着阿姜。
“姑娘,”他说,“你这碗面,值十碗对面那家的。”
阿姜愣住了。
她听过很多人夸她面好吃,可没有一个人用这种方式夸过。
不说什么“好吃”不说什么“鲜美”,他说“值”。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来得次数多了,她知道这个人叫赵远,是城外码头上的挑夫,每天从码头挑货到东市,来回要走十里路。
他成了阿姜的常客。
每天傍晚,干完一天的活,他就会走三里路到甜水巷来,坐在阿姜铺子里那最靠里的桌上,点一碗阳春面。
他吃得慢了一些了,会边吃边跟她说话。
他说他在码头扛了五年包,攒了一点钱,打算明年盘一个小铺子自己做生意。
他说他爹娘都在乡下,他打算接他们来长安享福。
他说长安的冬天真冷啊,可每次吃完她这碗面,走出去的时候肚子是暖的。
阿姜静静地听着,手里的活没有停,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把他的每一句话都接住了。
第二年春天,对面那家面馆撑不住,关门了。
阿姜的铺子又慢慢热闹起来,可她发现,赵远来得没那么勤了。
她只能在他来的时候,给他多舀一勺汤,多放几片肉,把碗装得满满的。
他吃着吃着,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笑一下。
端午节前的一天,赵远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衣裳,蓝灰色的,浆洗得挺括,头发也梳得整齐。
他坐在老位置上,点了一碗阳春面。
阿姜端上来的时候,发现碗底下压着一张红纸。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聘书。
她认得字不多,可那几个字她都认得——赵远,阿姜,请媒,下聘,吉日。
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抬起头,看着他。
赵远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耳朵根红得不像话。
“阿姜,”他说,“我盘了东市一个铺子,卖杂货。不大,可够养家。我想接我爹娘来长安,也想……接你。”
阿姜攥着那张红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他小心翼翼地说。
阿姜使劲点头,她只能伸出手,用力攥住了他的袖子。
那天傍晚,赵远放下碗的时忽然说:“阿姜,你做的面里有一个味道,别人做不出来。”
阿姜歪着头看他。
“是甜的。”他说。
阿姜愣了一下。
她的面里从来不放糖,怎么会是甜的?
赵远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柜台上的手。
“不是面甜,是你这个人甜。”
阿姜的耳朵烫得像火烧,转身跑进了后厨。
锅里的汤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站在灶台后面,把那张聘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红纸上的墨字端正大方,像他这个人——实在、厚道、不加花哨。
她擦了擦眼泪,系上围裙,又揉了一团新面。
日子还长,面还得继续做。
只不过以后,她做的面,会多一个人吃了。
成亲那天,阿姜没有穿大红嫁衣。
她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衣裳,头发挽起来,插了一根赵远送她的银簪子。
赵远问她怎么不穿红的,她摇了摇头,比划了几下。
她说——红衣裳做事不方便,她还要做面。
赵远笑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你今天还做面吗?”
她点了点头。
那碗面她做得很慢。
赵远坐在她面前,看着她做面。
以前他是食客,是坐在桌边等面的人;从今天起,他是在灶台边、在她身边、在她往后所有日子里的那个人。
面端上来了,两碗,一模一样。
“阿姜,”赵远说,“以后每年今天,你都做一碗面给我吃,好不好?”
阿姜点了点头。
她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是温的,是软的,是筋道的,也是幸福的,更是甜的。
窗外的长安城华灯初上,甜水巷里飘着一缕炊烟。
远处的钟楼传来暮鼓声,沉沉的,稳稳的。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吃完。
汤喝干了,碗见底了。
他放下碗,也是空的。
两个人看着对方光溜溜的碗底,忽然同时笑了。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碗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