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迟暮,我站在渭河边,看太阳像一枚浸在温水里的蛋黄,终于挣开云层的包裹,把第一缕光洒在河面上。风里还凝着昨夜雪的寒气,吹得河岸的残雪簌簌往下掉,落在浅褐的泥土里,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脚下的护坡石块缝里,雪正顺着纹路往下淌,在土坡上画出细碎的水痕。渭河的水比往日更显沉静,半融的薄冰浮在水面,像一层透明的纱,把天空的灰、远山的黛都揉成了软和的倒影。对岸的滩涂还裹着厚雪,白得像没有染过的棉絮,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惊起的涟漪把太阳的影子晃成了晃动的碎金。
我沿着河岸慢慢走,听着残雪在鞋底发出咯吱的轻响,混着河水流动的低鸣。风掠过河面时,带着水汽的清冽,钻进衣领里,却不似冬日那般刺骨。坡上的枯草顶着半片雪,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和刚苏醒的河水低语。阳光落在雪上,蒸起细弱的白雾,让远处的秦岭轮廓变得模糊,像罩着一层薄纱,连山尖的褶皱都柔和了许多。
忽然想起《诗经》里“泾以渭浊,湜湜其沚”的句子,千百年前,这条河也曾这样流淌,看过镐京的炊烟,听过长安的马蹄。如今雪落又晴,河水依旧不疾不徐,仿佛时间在这里只是一圈圈涟漪,散了又聚,从不停歇。岸边的石阶上,雪水正顺着石缝往下滴,在土坡上洇出深色的湿痕,那是春的消息,正顺着渭水的流向,悄悄漫过关中平原。
太阳渐渐落下,把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又瘦又长。河面上的冰开始融化,传来细微的碎裂声,像是谁在耳边低声诉说。我蹲下身,看见雪层下的泥土已经泛出湿润的褐色,有几株草芽正攒着劲儿,要从冻土里钻出来。远处的林子里,几棵落尽了叶子的树站在雪地里,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淡墨的速写,风掠过枝梢时,抖落的雪粒簌簌往下掉,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风再次掠过河面,带来水的清冽与雪的微凉,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便盛满了冬日的鲜活。原来雪后的渭河,从不是萧瑟的代名词,它只是在以一种更内敛的方式,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就像这雪,落在土里是水,落在枝头是花,落在心里,便是一整个春天的期许。
起身往回走时,阳光已经把路面的雪晒得松软。我回头望了一眼河湾,水面上的金光正随着波纹流动,像撒了一把碎钻。渭水汤汤,带着雪的余温与晴日的光亮,朝着更远的地方去了。而我知道,等到来春,这里又会是柳色如烟、碧波荡漾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