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在二楼,不大,却刚好容得下我们几个。门一关,外面的喧闹就远了。窗子朝南,很大一片玻璃,像个画框似的,把外面的世界框了进来。
远处是大片大片的麦田,金黄的,铺到天边去。几台收割机正慢吞吞地走着,身后留下一道道整齐的茬口。机器太小了,远远看着像田里爬行的甲虫,但它们扬起的那层薄薄的尘雾,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白。
麦浪不是浪,是那种安静的、厚实的黄,风过的时候才会微微伏下去,又慢慢直起来。
麦田尽头是连绵的山,淡青色,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几乎融进了天光里。山不说话,田也不说话,只有收割机隐约传来嗡嗡的声响,低低沉沉的,像这个夏天的呼吸。
真好,我看收割机拐了个弯,看一片麦子倒下去,看远处的树在风里晃了晃叶子。那种绿是夏天才有的绿,浓得化不开,油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包间的圆桌铺着素净的桌布,中间摆了一小瓶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矮矮的,很安静。菜是提前订好的,都是我们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吃着吃着,话就多了起来。
先是说窗外的麦收。大姐说小时候最怕这个时节,爸妈天不亮就下地,家里的事全落在她头上。“你们三个小的在家打架,我还得做饭,那时候真想跑。”我们都笑,因为知道她没跑,一次都没有。
后来不知怎么就说起了小时候一起割麦的事。大家又笑。那种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不响亮,却暖洋洋的。
说着说着,外面的光线渐渐软了下来。太阳偏西了些,麦田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黄,像是被时光浸过一样。收割机还在远处作业,扬起一小片一小片的尘烟,在斜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远处的山比午后清晰了一些,轮廓分明,山腰有一层淡淡的雾霭。窗外的夏是绿色的,深绿浅绿翠绿,一层一层地铺开,从窗根底下的杨树,一直漫到山脚下。
服务员进来添了茶,又轻轻带上门。我们也不急着走。排骨吃完了,鱼还剩些汤,藕带的碟子空了。桌上的残羹没什么好看的,但谁也没催着撤。就这么坐着,喝茶,说话,偶尔转头看一眼窗外。
窗外的收割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田野安静下来,只有风偶尔带来一声远远的鸟鸣。天边的云染了一点点橘色,很淡,像谁用毛笔轻轻扫了一下。
该走了,车子发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包间的窗还亮着灯,在暮色里像个暖暖的小格子。
田野越来越远,山也模糊了。可那份安静和温情,一直跟着我们,在后座满满的,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