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白水镇的时候,天还亮着。
我没急着赶路,沿着官道慢慢走。不是不想快,是需要想一想。
铜钱比之前重了一点。那枚从槐树上掉下来的铜钱跟我原来的合在了一起,上面显过一个"舍"字,但合完之后字又没了,只剩一枚比之前沉一点的铜钱。
它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
没有任务,没有交代。城隍庙里那个人说了句"你不该来",就把我扔出来了。扔到哪儿算哪儿。
干了十八年门窗,我习惯了什么事都有个标准——型材壁厚1.4毫米是国标最低线,胶条老化周期三到五年,五金件开合次数不低于十万次。心里有数,手上就不慌。
现在什么数都没有。
只有一枚铜钱,和越来越暗的天。
天黑之前到了淄川城外。
不是故意回来的。铜钱在手里发热,往淄川方向拽,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牵。我跟着走,走到城东一片民宅区,铜钱不热了。
这片民宅我该认识。十几年前在这片接过活,给几户人家换过铝合金窗。但现在我看到的不是铝合金——是纸糊的窗棂、木框方格窗、青砖灰瓦的院墙。
古代的淄川。
天快黑了,街巷里行人渐少。我站在一户人家门外,正犹豫该不该进去——
里面有人喊。
"出去!出去!"
男人的声音,中气足,不像有病。但语气不对——不是在跟人吵架,是在赶什么东西。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碗碟落地,稀里哗啦。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一间,西边柴房。正房的门开着,灯亮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屋子中间,冲着墙角挥拳头。
墙角什么都没有。
"滚!别在我耳朵里说话!滚!"
他冲着空气吼,拳头挥得呼呼响,打的是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不是疯子。疯子的动作没有章法,他的动作有——每次挥拳都对着同一个位置,右耳侧偏后方,像是在打一个站在他右边的人。
但右边什么都没有。
他注意到我了,扭头看过来,眼神从暴怒变成警惕。
"你是谁?"
"路过的,听见喊声进来看看。"
"没事,你走。"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右耳。
我没走。
他叫谭晋玄,淄川城里的儒生。考了好几次乡试没中,教几个孩子念书糊口。
他把我让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话,像怕隔墙有耳。
"两个月了。耳朵里总有人说话。"
"说什么?"
"各种。有时候说'你要发达了',有时候说'你这次能中',有时候说'别怕,有我在'。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真。白天说,晚上也说。睡觉的时候它说,读书的时候它说,吃饭的时候它也说。"
"那声音,是男是女?"
"男的。声音不大,但就在耳朵里面,贴着耳膜说的那种近。"
"你试过不去理它吗?"
"试过。越不理它说越起劲。有一回我拿棉花堵住耳朵,它声音反而更大了,像怕我听不见似的。"
他越说越急,额头沁出细汗。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开始骂它,赶它。赶的时候能消停一会儿,但过不了一个时辰又来了。今天你进来之前,它刚说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眼珠转了转。
"它说什么?"
"它说: '你赶不走我的。我就在你心里。' "
窗外有风。方格窗棂上糊的纸微微鼓动,像有人在外面吹气。
"你老实回答我,"我说,"这个声音最早出现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脸红了。
"我想……中举。"
"想中举有什么好脸红的?"
"不是想中举脸红,是……我想得太狠了。白天想,晚上想,做梦都在考场上。考完放榜,我名落孙山,别人叹口气算了,我受不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我媳妇以为我要上吊,把绳子剪了、梁上的钩子也拆了。"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想,下一次一定中。下一次一定中。想得太狠了,就开始出现那个声音。"
我听明白了。
考了不中,不甘心。不甘心就念,念得太深,念出了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鬼。是他自己——他自己心里那个"不甘"长出了嗓子,在他耳朵里说起了话。
说"你要发达了",是因为他太想发达。说"你这次能中",是因为他太想中举。说"别怕有我在",是因为他太怕了——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窗外风大了。窗纸鼓得更厉害,有一个角被吹开了,露出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跳一跳。
谭晋玄猛地捂住右耳,脸色变了。
"它又来了。"
"说什么?"
他嘴唇发抖:"它说…… '你看,有人来了。他帮不了你的。谁也帮不了你。只有我陪你。' "
我看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瞳孔里,那个影子又出现了——比刚才大了一点,暗了一点,在他瞳孔深处晃。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条缝里往外挤。
"你过来。"我走到窗前。
他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看见没有?"我指着窗纸被吹开的那条缝。
"什么?"
"风从这条缝进来。窗纸糊得再严,缝在这儿,风照样灌。你耳朵里那个声音,跟这条缝一个道理。你把自己关得死死的——关在屋里读书,关在心里想中举,关在'下一次一定中'的念头上。关得越紧,缝越大。缝越大,灌进来的风越响。"
他盯着那条缝,半张着嘴。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因为那条缝在变大。
不是风吹的——是窗纸自己在裂。从那个被吹开的角开始,裂痕像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窗棂之间的纸一片一片地脱落,风呼呼地灌进来。
谭晋玄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脸上全是恐惧。
"它要出来了!"他喊,"它要出来了——"
窗纸全碎了。
风停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音。
谭晋玄松开手,愣愣地看着那扇已经没有纸的窗。窗棂光秃秃的,方格子映着外面的月光,像一副骷髅。
他耳朵里的声音,没了。
"它……走了?"他不敢相信。
"不是走了,"我说,"是你刚才害怕的时候,忘了想中举。"
他愣住了。
"你把自己关在'中举'里面关了太久,关出来的缝让那个声音住了进来。刚才你怕得什么都顾不上了,那扇门反而开了——不是你主动开的,是被撞开的。"
"那它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会。
因为缝还在。窗纸碎了,但窗棂还在,风还能灌进来。他只要再把自己关进"下一次一定中"里面,那个声音就会回来。
除非他自己把缝填上。不是用棉花堵耳朵——是用别的东西把心里那道缝填上。
但这个东西,我给不了他。谁都给不了。
我没在谭晋玄家过夜。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右耳侧偏后方——那个他总挥拳打的位置——已经不捂了。手垂在身侧,像普通人一样。
但我知道,今晚睡觉的时候,那个声音大概率会回来。
因为他还是会想中举。只要他还在想,缝就在。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暗里。身后那扇窗的窗棂光秃秃的,月光穿过方格落在地上,像一张网。
我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没动。
铜钱在手心里微微发热。
又往北牵了一下。
(第2集完)
下一集:山间夜路,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再走,脚步声又来了——那脚步的节奏,跟你一模一样。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你跑,它也跑。但你敢回头看第三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