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新编第2集·耳中人:他耳朵里住着一个人,说了两个月的话,只有自己听得见

离开白水镇的时候,天还亮着。

我没急着赶路,沿着官道慢慢走。不是不想快,是需要想一想。

铜钱比之前重了一点。那枚从槐树上掉下来的铜钱跟我原来的合在了一起,上面显过一个"舍"字,但合完之后字又没了,只剩一枚比之前沉一点的铜钱。

它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

没有任务,没有交代。城隍庙里那个人说了句"你不该来",就把我扔出来了。扔到哪儿算哪儿。

干了十八年门窗,我习惯了什么事都有个标准——型材壁厚1.4毫米是国标最低线,胶条老化周期三到五年,五金件开合次数不低于十万次。心里有数,手上就不慌。

现在什么数都没有。

只有一枚铜钱,和越来越暗的天。

天黑之前到了淄川城外。

不是故意回来的。铜钱在手里发热,往淄川方向拽,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牵。我跟着走,走到城东一片民宅区,铜钱不热了。

这片民宅我该认识。十几年前在这片接过活,给几户人家换过铝合金窗。但现在我看到的不是铝合金——是纸糊的窗棂、木框方格窗、青砖灰瓦的院墙。

古代的淄川。

天快黑了,街巷里行人渐少。我站在一户人家门外,正犹豫该不该进去——

里面有人喊。

"出去!出去!"

男人的声音,中气足,不像有病。但语气不对——不是在跟人吵架,是在赶什么东西。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碗碟落地,稀里哗啦。

我推了一下门,门没锁。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厢一间,西边柴房。正房的门开着,灯亮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屋子中间,冲着墙角挥拳头。

墙角什么都没有。

"滚!别在我耳朵里说话!滚!"

他冲着空气吼,拳头挥得呼呼响,打的是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不是疯子。疯子的动作没有章法,他的动作有——每次挥拳都对着同一个位置,右耳侧偏后方,像是在打一个站在他右边的人。

但右边什么都没有。

他注意到我了,扭头看过来,眼神从暴怒变成警惕。

"你是谁?"

"路过的,听见喊声进来看看。"

"没事,你走。"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右耳。

我没走。

他叫谭晋玄,淄川城里的儒生。考了好几次乡试没中,教几个孩子念书糊口。

他把我让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话,像怕隔墙有耳。

"两个月了。耳朵里总有人说话。"

"说什么?"

"各种。有时候说'你要发达了',有时候说'你这次能中',有时候说'别怕,有我在'。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真。白天说,晚上也说。睡觉的时候它说,读书的时候它说,吃饭的时候它也说。"

"那声音,是男是女?"

"男的。声音不大,但就在耳朵里面,贴着耳膜说的那种近。"

"你试过不去理它吗?"

"试过。越不理它说越起劲。有一回我拿棉花堵住耳朵,它声音反而更大了,像怕我听不见似的。"

他越说越急,额头沁出细汗。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就开始骂它,赶它。赶的时候能消停一会儿,但过不了一个时辰又来了。今天你进来之前,它刚说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眼珠转了转。

"它说什么?"

"它说: '你赶不走我的。我就在你心里。' "

窗外有风。方格窗棂上糊的纸微微鼓动,像有人在外面吹气。

"你老实回答我,"我说,"这个声音最早出现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脸红了。

"我想……中举。"

"想中举有什么好脸红的?"

"不是想中举脸红,是……我想得太狠了。白天想,晚上想,做梦都在考场上。考完放榜,我名落孙山,别人叹口气算了,我受不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我媳妇以为我要上吊,把绳子剪了、梁上的钩子也拆了。"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就想,下一次一定中。下一次一定中。想得太狠了,就开始出现那个声音。"

我听明白了。

考了不中,不甘心。不甘心就念,念得太深,念出了声音。

这个声音不是鬼。是他自己——他自己心里那个"不甘"长出了嗓子,在他耳朵里说起了话。

说"你要发达了",是因为他太想发达。说"你这次能中",是因为他太想中举。说"别怕有我在",是因为他太怕了——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窗外风大了。窗纸鼓得更厉害,有一个角被吹开了,露出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一跳一跳。

谭晋玄猛地捂住右耳,脸色变了。

"它又来了。"

"说什么?"

他嘴唇发抖:"它说…… '你看,有人来了。他帮不了你的。谁也帮不了你。只有我陪你。' "

我看着他的眼睛。浑浊的瞳孔里,那个影子又出现了——比刚才大了一点,暗了一点,在他瞳孔深处晃。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条缝里往外挤。

"你过来。"我走到窗前。

他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看见没有?"我指着窗纸被吹开的那条缝。

"什么?"

"风从这条缝进来。窗纸糊得再严,缝在这儿,风照样灌。你耳朵里那个声音,跟这条缝一个道理。你把自己关得死死的——关在屋里读书,关在心里想中举,关在'下一次一定中'的念头上。关得越紧,缝越大。缝越大,灌进来的风越响。"

他盯着那条缝,半张着嘴。

"那……怎么办?"

我没回答。

因为那条缝在变大。

不是风吹的——是窗纸自己在裂。从那个被吹开的角开始,裂痕像蛛网一样往四周蔓延。窗棂之间的纸一片一片地脱落,风呼呼地灌进来。

谭晋玄捂着耳朵蹲了下去,脸上全是恐惧。

"它要出来了!"他喊,"它要出来了——"

窗纸全碎了。

风停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的声音。

谭晋玄松开手,愣愣地看着那扇已经没有纸的窗。窗棂光秃秃的,方格子映着外面的月光,像一副骷髅。

他耳朵里的声音,没了。

"它……走了?"他不敢相信。

"不是走了,"我说,"是你刚才害怕的时候,忘了想中举。"

他愣住了。

"你把自己关在'中举'里面关了太久,关出来的缝让那个声音住了进来。刚才你怕得什么都顾不上了,那扇门反而开了——不是你主动开的,是被撞开的。"

"那它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会。

因为缝还在。窗纸碎了,但窗棂还在,风还能灌进来。他只要再把自己关进"下一次一定中"里面,那个声音就会回来。

除非他自己把缝填上。不是用棉花堵耳朵——是用别的东西把心里那道缝填上。

但这个东西,我给不了他。谁都给不了。

我没在谭晋玄家过夜。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送我。右耳侧偏后方——那个他总挥拳打的位置——已经不捂了。手垂在身侧,像普通人一样。

但我知道,今晚睡觉的时候,那个声音大概率会回来。

因为他还是会想中举。只要他还在想,缝就在。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在暗里。身后那扇窗的窗棂光秃秃的,月光穿过方格落在地上,像一张网。

我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门口没动。

铜钱在手心里微微发热。

又往北牵了一下。

(第2集完)

下一集:山间夜路,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再走,脚步声又来了——那脚步的节奏,跟你一模一样。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你跑,它也跑。但你敢回头看第三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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