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莉向我弟弟和蒋红根展示出萧家即将成为咸水塘丧葬行业的领航人的伟大梦想,她的口中不断蹦出什么融资合资兼并的新鲜名词,甚至还有关于中澳合资企业的宏图。最后,她说,这里以后不是环球水泥厂,而是环球殡葬工业园!她还说,你们不要不信,一般企业我们家做不过别人,要说是死人生意,我们家第二,这世界上没人敢排第一!
这样壮阔的宣讲现场,好莉激动兴奋,好褔微笑不语,我弟弟心里不舒服,蒋红根则回避什么第一第二的话题假装去研究车。弟弟不是因为萧家的发迹不舒服,而是觉得好莉的说辞实在对活人是种无视。就在不知道怎么接话时,他听见蒋红根说,死人生意最好,世界上天天都要死人的,现在做什么产业都供大于求,只有做死人生意才保险。
塘西的人生课从死亡出发,到死亡结束。这既是塘西人精明的所在,也是他们邪魅的体现。那种不快的感觉始终围绕着弟弟,但他说不清到底是事还是人让他不舒服。
接下来,一个远景在我们视野中出现了,那是刺眼而讽刺的:
从储运仓库的码头向西南瞭望,越过河水与城北公路,可以看见塘西村崭新的房舍、玻璃、瓷砖、铝合金、马赛克和大红瓦在落日下闪烁着丰富的光芒,那是一个富裕的、生机勃勃的新世界。掉头南望,远远地可以眺望我们塘东街道,供销社楼顶上旗杆光秃秃的,旁边架起了几根杂乱的天线,低矮的建筑,杂乱的街路,一切灰暗,一切破败,那似乎是一个被遗弃的世界了。我父亲常说什么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现在明白了,咸水塘两侧的世界彻底颠倒了,塘东人过去的优越与荣耀已经荡然无存,咸水塘的未来不在塘东,在塘西,人生第一次,他对塘东街道产生了嫌厌之心。
这段对比的细节描写太棒了,没写任何一个人,却将时空两头的所有人的过去、现在,甚至是未来全部展示出来了。仿佛有个摇臂带来的视觉效果,漫长的过去嗖地一下,不着痕迹地改变了所有。不仅是街道的风貌,还有一边坍塌的骄傲和另一边崛起的雄心壮志。
就在那天练车结束的返程时,好褔接管车辆成为司机,而我弟弟则坐到后排与好莉一起,身上散发着香水味的好莉扯住弟弟的袖子,认真地说,好英和她男人要回来了,来考察水泥厂这地盘,我们打算让你去接他们!
弟弟先是愣了一下,又犹豫片刻后点头,说,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