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在《我与地坛》当中,除了对于时间和空间的独特理解,还有一个重要的思想点,就是对于命运的理解。我们可以集中看一下他的一部作品,就是《好运设计》。

《好运设计》很多人会理解为作者的游戏之作,因为它呈现的好像是作者一个好玩的动机:假如有来世,我想拥有一个有好运的人生。但是你仔细去读这部作品,它并不简单,因为在这个游戏之作当中,隐藏着作者非常严肃的命运追问。比如,他的第一个追问是:
命运是公平的吗?
史铁生在开头部分就做出了明确回答:命运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人一生下来就有走运和不走运的区别,你必须先承认这一点。所以,史铁生对命运的不公做了很有意思的细致表达。他说,在自然条件的优渥方面,命运绝对不公。因为有些人得到了先天优越的聪明、漂亮、健康的身体,但有些人因为身体残缺、精力不济,而无法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联想到自己,比如命运对他就很不公。有的人写一整天都不觉得累,可我连续写上三四个钟头,眼前就发黑了。甚至在一些后天条件里,命运也很多是不公的。比如运气这个东西,有些人天然运气好,总是能够得到偶然幸运的光顾,或者个人发展的机会,或是遇到爱情的概率比较高,或是在某些危机中总能幸存。而有些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但就是运气不好,总是倒霉,总是不被好运光顾,总是被达摩克利斯之剑击中。这些都不是个人意志所能主宰的。
正因为这些不可控的命运因素存在,我们就要认识到一点,这也是史铁生希望读者认识到的:
当命运中发生不幸和霉运时,要知道有些并不是我们自身的错误和罪过。
《好运设计》开头部分所写的这种命运不公,非常重要。这是史铁生个人的人道认知,是对于我们自身的怜悯,也是建立人生认知的重要前提。因为了解这种先天不公,我们才能更公平地看待自己,不要让先天的不公变成自我的审判。就像现实社会中很多年轻人做的那样,既然天然设定不同,原生起点参差不齐,就意味着每个人都有彼此不同的坐标系。在别人的坐标系里寻找自己的定位,或做横向攀比,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苛待。
所以,在《好运设计》这部分,史铁生看似在表达对于来世的发愿,其实是在努力实现对自身命运不幸的理解和接纳,建立自己跟自己公平、互相支撑的关系,也帮助自己面对人生,变得更为通透和豁达。
当然,如果继续读下去,又会发现作者的第二层观点。很多年轻人会说,既然命运在天然设定上不公,我们也要接受这种不公,那么面对命运就是被动的。但是史铁生又告诉我们:
虽然命运的天然设定往往不公,但是在过程推进中,我们又要认识到命运是公平的。
这正是前面所提到的,作者对于命运的基本认知。命运之牌从来不是单面的,而是都有两面。史铁生做了一个有趣的假设。他说,假如一个人从小就在一个备受宠爱、恭维的环境中长大,呈现在他面前的是无忧无虑的现实、绚烂辉煌的前景,到处都是左右逢源的机遇、一帆风顺的坦途。这是一张好牌吗?
毫无疑问,看上去这是一张好牌,也是一支上上签。但是史铁生告诉我们,这张牌的背面标好了代价。因为过于顺利,你一定会缺少得到磨炼的机会;因为生活过于优越,你一定不知道世界的复杂;因为帮助你的人太多,你也会被扼杀掉很多独立能力的生长。其代价就是肤浅、单薄、脆弱、骄狂,甚至愚蠢,这些特质在这样的人生中发生的比例都很高。所以作者说,这样的环境经常造就蠢材,不蠢的概率很小,有所作为的比例很低。
所以,这是什么呢?这是幸运者的不幸,是每一张好牌背后的标价。相反,史铁生做出了另外一种设定。他说,假如你没有生在贵府名门,而是生活在一个小门小户的平民之家,这张牌会是一张坏牌吗?但你会拥有一群质朴天真的玩伴,一起在这个世界里探险,一起经历错误和苦难,也一起经历现实的磋磨和生长。你会有释放天真的机会,也会拥有生长野性的空间。你看,还是辩证的。
同样,史铁生也写到了爱情。在爱情这个命运中,也会看到这样的现象。有的人很幸运,可以遇到双向奔赴的爱人。我们知道,这个几率并不高。在作者看来,这也是概率很低的事情。幸运到可以顺风顺水、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不是一种好运呢?当然是好运。但是,作者提示我们,这张好牌的背后又有什么代价呢?你想到了吗?
太顺利的爱情,就像轻飘飘的一场美梦。没有挫折,没有坎坷,没有望眼欲穿的期盼,没有撕心裂肺的煎熬,没有痛不欲生的痴癫与疯狂,没有万死不悔的追求与等待。那么当成功到来、当有情人终成眷属以后,你还会有感慨万端的喜悦吗?
人的本性就是这样,艰难得到的东西才珍贵,轻松得到的东西带来的喜悦总是短暂而有限。所以作者才会问,不费吹灰之力得到的东西,即便能带来幸福,幸福又能被珍惜多久呢?
这就是人性的逻辑:如果人性的逻辑就是这样设定的,没有痛苦和磨难,就不能强烈感受到幸福,这就是这张好牌背后的阴影设定。
通过这样几个对比,我们不难看到,在《好运设计》这一篇文章当中,史铁生通过这样的演绎,要表达他对于人生、对于命运的独特认知。他想表达一个基本概念:
命运经常看似不公,但命运又永恒地具备公平性。人会因为遭遇厄难而变得坚强,也会因为轻松易得而不知珍惜。所以任何一张命运的牌面都是双向的。我们联想一下,这也是道家所说的“福中有祸、祸中有福”这样的道理。
每一张好牌的背后都有标价,每一张坏牌的背后也有补偿。问题只在于我们该怎样使用它,该怎样看待这张好牌或坏牌。当你拥有一张好牌,你懂得防御它背后的隐患和风险吗?当你握有一张坏牌,你知道它背面隐藏的契机和善意吗?如果洞察了这一切,又何必期盼圆满的命运?遭遇不幸的命运也不必自怨自艾。
相反,命运中有些欠缺才是必要的,因为我们需要在锻炼和折磨中生长力量。在不公和恶意面前,你才能够懂得什么叫正义和良善。这就是史铁生告诉我们的、命运之牌的底层逻辑。
于是我们才能读懂作者所说的这样一句话:“生生病呀,失失恋呀,要要饭呀,挨挨揍呀,只要能苦尽甘来,其实都不是坏事。”这就是史铁生对于命运最通透、最辩证的认知。
在《好运设计》的后半段,作者讨论了更为重要的一个命运问题。如果要知道什么样的命运是好的命运,什么样的人生是好的人生,我们还需要讨论一个关键问题:人活着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只有知道核心价值是什么,我们才知道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
在传统认知中,我们都认为好的人生就是心愿不断达成,我们所有的争取都可以获得胜利,这样的结果才是人生的价值。只有达到这个境界,人生才值得过。可是史铁生在《好运设计》中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假如人生就是不断追求胜利的结果,那么当死亡来临时,你想想自己追求到了什么?一切胜利到底都是为了什么?这时你不沮丧、不恐惧、不痛苦吗?
相反,史铁生认为你必定是一个最痛苦的人,你会比一生都不行的人更痛苦。因为命运在最后给你算了总账,它以一个无可逃避的困境,勾销了你的一切胜利。因为我们对人生的期待不符合生命真实的逻辑,所以会受到最终的毁灭性打击,那就是死亡带给生命的荒诞性。
所以,这时我们会看到史铁生在《好运设计》中的一个深刻生命认知。他告诉我们,必须建立一种关于人生的思维,才能避免最终的荒诞和痛苦: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战胜、获得的结果,而在于过程。
他说,如果我们把生命的意义完全寄托在一个外在目的或结果上,身份也好,地位也好,财富也好,名誉甚至健康也好,那么当我们失去这些时,人生就变得不堪一击。
但是史铁生认为,如何避免荒诞和虚无的袭击?如何让生命拥有真正的踏实感?那就是有一样东西,任何厄运甚至死亡都无法夺走,这个东西就叫过程。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个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个过程的美丽与悲壮。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只在于我们在活着的过程中所体验、所经历的一切。他说,一个只想使过程精彩的人,是无法被剥夺的,因为死神也无法将一个精彩的过程变得不精彩。死神只能夺走最终的结果,却无法夺走我们已经拥有的体验。我们在过程中收获的那些体验,是永恒持有的。
其实年轻时读这一段,我也不太读得懂。但是等到走过人生大半,才会觉得史铁生说出了人生的真谛。我们人生中的很多结果,可能是一次破产、一场疾病,甚至最终死亡的到来,都可以夺走我们积累的结果。但是我们曾经在过程中得到的一切美好体验,都没有办法被剥夺,因为我们已经体验到了,它们已经变成生命中的感知。
从这样的角度看人生,史铁生感慨道,自己才是命运的宠儿。这就非常豁达。我们常常觉得,史铁生作为一个作家,生命并不长,在活着的阶段充满病痛。但他却说自己就是命运的宠儿。为什么呢?正因为生命的残缺和遗憾,才让他走上了一条追求精神重建、思想饱满的人生道路。他才能拥有过程中通透的智慧,拥有那么多温暖的亲情与友情,并与自己最热爱的写作共度余生。有多少人可以得到这样的人生呢?不多。
所以,史铁生跟自己的命运达成了和解,他洞察了自己生命的珍贵。那不是残缺带来的不幸,而是命运精心设计的好运机会。这是史铁生留给我们的关于命运最智慧的理解、关于人生最深刻的定义和这样一种通透的洞察。
回看史铁生走过的这条路,他并没有改变残疾这一事实,也的确无法改变。但他改变了自己的内在世界,改变了自己和痛苦、现实、时间以及他人的关系。他从“要不要活”走到了“怎样活”,又从“接受生命的残缺”走到了“重新看见生命”的过程。
这或许就是《我与地坛》给我们的答案:真正的活着,不是期待人生从此不再受限,而是在限制之中,我们依然能够重新理解并选择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