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

独自坐在书房,看着夜色一点点变浓。台灯的光晕刚好笼罩着桌面,窗外是沉沉的夜。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浮起一副对联:“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不记得何时读到,也不记得是谁写的,只是在这静夜里,它自己从记忆深处走了出来。

俯仰之间,其实只是片刻。抬起头是天,低下头是地,这一仰一俯,短得来不及思索,便已过去。古人却喜欢在这两个字里放进去很多意思。“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是形容道的难测;“仰之弥高,钻之弥坚”,是说学问的无尽。但“俯仰不愧”这四个字,说的却是另一种境界。它不问你能看到多高多远,只问你面对这天高地厚时,心里有没有愧。

人活一世,最难的大概就是“不愧”二字。每天要说许多话,要做许多事,要对许多人。有些话说出来就后悔了,有些事做过又觉得不妥,有些人对不起却没勇气承认。这些细小的不安,像是微尘,不知不觉就落了一身。等到静下来掸一掸,才发现积了那么厚。

想起了东汉的杨震。他在赴任东莱太守的路上,经过昌邑。县令王密是他举荐的,听说恩师路过,趁着夜色来拜见,带了十斤黄金。“暮夜无知者”,王密这样安慰他。杨震却说:“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王密惭愧地退了出去。这大概就是“不愧”的极致了——不是因为没有机会做坏事,而是明明有机会,却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天地不知道,但自己知道。

历史长河里,这样的事迹比比皆是。屈原行吟泽畔,“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苏武北海牧羊十九年,节旄尽落,始终不降;文天祥在狱中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这些人,大概都当得起“俯仰不愧”四个字。但更多的,是那些寂寂无名的人。他们也许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安安稳稳地活着,清清白白地做人。他们在田野里劳作,在街市上经营,在书房里读书。他们可能没有留下名字,但他们的子孙记得他们。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窗棂呜呜地响。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冬天的夜里,北风也是这样刮着。祖母总是念叨:“人不能坏良心,不能做对不住人的事”。她就是普通农村妇女,不识字,但懂得的道理比很多读书人都多。她常说,人这一辈子,不怕穷,不怕苦,就怕心里有鬼。晚上睡觉的时候,能踏踏实实地闭眼,就是福气。

“褒贬自有春秋”,这句话初看有些无奈。既是褒贬,似乎总应该在乎的。人人都希望得到肯定,害怕被人误解。但“自有”两个字里,藏着另一种智慧。它不是说褒贬不重要,而是说,褒贬不由你。你做了,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你控制不了别人的嘴,但可以控制自己的心。孟子说:“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突如其来的赞美,求全责备的诋毁,都会有的。如果你太在意,就会像墙头的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

《春秋》是孔子根据鲁国史书修订而成的一部编年史,其中暗含褒贬,一字之褒,荣于华衮;一字之贬,严于斧钺。这便是“春秋笔法”。后世的史书,无不效法《春秋》,以褒贬为手段,以劝善惩恶为目的。所以,“褒贬自有春秋”这句话,至少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时间层面:真正的评价,需要时间的沉淀。当下的毁誉,常常只是一时的情绪;只有经过时间的淘洗,才能分出真假对错。第二层是历史层面:真正的评判,来自历史的公正。这不仅是指史官的春秋笔法,更是指天道的循环往复,善恶到头终有报。

想来想去,这副对联讲的,其实是一个道理:向内求,而不是向外求。“不愧天地”是向内求,求的是心安;“褒贬春秋”是向外看,看的是长久。能做到这两点,大概就可以坦坦荡荡地活在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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