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字容若,是太傅明珠的长子。这位当朝第一公子,少年及第,词名满天下,却偏偏性情至纯至厚,最见不得人间离别。顾贞观与他相交数年,深知这一点。可这一回,他并不敢抱太大希望。纳兰性德虽贵为公子,可救一个钦犯谈何容易?更何况,那是先帝定的案,本朝初立,谁敢翻旧账?
他在纳兰府的书房里等了许久,才听到脚步声。纳兰容若推门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脸色却比雪还白几分。他手里握着一卷纸,顾贞观一眼认出,那是他前日托人转交的两首《金缕曲》,顾贞观的心跳忽然快了。
纳兰容若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灯火映在他眼里,明明灭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是从胸口硬挤出来的:“河梁生别之诗,山阳死友之传,得此而三。”
顾贞观愣住了,李陵与苏武的河梁赠别,向秀悼嵇康的山阳闻笛,那是千古至情之作。纳兰容若竟将他的两首词与它们相提并论,不是夸他的文采,而是说他的心。
“贞观,”纳兰容若抬起头来,眼中已有泪光,“此事三千六百日中,我当以身任之。”三千六百日,整整十年。
顾贞观霍然站起,脱口而出:“人寿几何?公子乃以十载为期耶?”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这话太急,太不客气,简直像在指责纳兰容若敷衍他。可他没有办法不急。吴兆骞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再过十年,便是五十。宁古塔那个地方,再熬十年,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纳兰容若没有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认真,甚至有些天真:“顾兄说得对,十年太久。我这就去求家父。”
他转身要走,顾贞观一把拉住他:“容若!”
“放心,”纳兰容若回头看着他,神情郑重得像在发一个誓,“我既许了你,便一定做到。汉槎兄的事,从今日起,就是我纳兰性德的事。”
他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渐渐远去,留下顾贞观一个人站在书房里。窗外雪还在下,风刮得窗纸簌簌作响。他低头去看刚才纳兰容若放在桌上的那卷纸——正是他的两首《金缕曲》,纸上墨迹新鲜,显然是被反复读过,有些地方甚至被泪水洇湿了。
顾贞观忽然觉得鼻子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