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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陌上美人
秋日融融,和风阵阵,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骑着一匹紫骝马在幽州城外的乡间小道徐徐行之。这位公子姓张名简会,是卢龙节度使张允伸的幼子。张允伸经略幽州二十余年,令名远扬,深得百姓爱戴;张简会却是个纨绔子弟,整日里诗酒风流、花间作乐。这一日,张公子在幽州城玩得乏了,索性来乡间猎艳。
一辆马车迎面驶来,微风掀起帘角,露出一张灿若春花的脸。张简会看惯了搔首弄姿的青楼女子,乍然见到这般清纯动人的娇俏人儿,心里便是一痒。待那马车靠近了,张简会一扬马鞭,拂过车驾,朗声道:“打搅尊驾,在下偶然经过此地,不慎迷路,可否指点一二?”
一只春葱般柔嫩的手掀开珠帘,一身红衣的少女半是惊诧,半是腼腆,“公子将欲去向何处?”
方才只是惊鸿一瞥,此刻看清玉容,只见她容颜娇艳,身段婀娜,别有一段天然风韵。张简会只觉得以往与他欢好的女子,没一个比得上这可人儿。他按耐住心头的燥热,“在下从幽州城来,想看看陌上的春日风光。转悠了半日,却忘了来时路。让姑娘见笑了。”
马车行驶的方向正是幽州城,他以迷路为由,正好借故与少女同行。果然听那少女道:“幽州城在北边,公子往南行,只会越走越远。公子可与奴家同行一阵,到了前面,奴家再给公子指路。”
张简会连连道谢,当即调转马头,与车驾并行。
“在下张少杰,未知姑娘如何称呼?”他不便暴露身份,用的是假名。
“奴家姓洛,小名紫儿。”
“好名字,紫儿姑娘家住附近么?”
“正是,前面那座红楼,便是我家。”
张简会抬眼望去,远处果然有一座红楼,与村落的房舍相隔一射之地。原来这少女是乡间的小家碧玉。
一路上,张简会找着话头与紫儿姑娘搭讪,盛赞陌上风光,时不时赞扬她的美貌。他姿容不差,仪表堂堂,又是风月场中的老手,懂得如何说话能取悦女子而不显轻薄。没多久,便惹得洛紫儿展眉轻笑,浑然忘了少女的羞涩与矜持。
转眼便到了红楼,洛紫儿下了马车,让车夫牵马去田间吃草,指着一条大路道:“公子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便可返回幽州城了。”
张简会下马与她并肩而立,“出来半日,有些乏了,可否借地稍作歇息,讨杯茶水解渴?”
“公子请进。”
红楼不算大,总共两层,一楼一间中堂,一间偏厅,二楼是几间卧房,和张府的富贵奢华不可同日而语。张简会心情愉悦,也不嫌简陋,因见楼中无人,问道:“在下叨扰,会否打扰姑娘的家人?”
“公子请坐。”洛紫儿斟了一杯茶,“爹娘去临镇探望姑母,过几日才回。家里便只我一人。”
上天要成全好事!张简会心中窃喜,茶水入喉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却不知,从他踏入红楼那一刻起,就有一双眼睛暗中盯着他,好似猎人盯着落入陷阱的兽。
二、光明教主
张公台鉴:
企慕高风,未亲芝宇。
河北自罹安史之祸,兵燹频仍,黎庶凋敝。及张公总戎幽蓟,乱局始定。幽州晏然廿载,百姓安居乐业,皆张公之勋也。
吾本布衣,素仰张公高义,自惭微贱,未敢攀交。适逢公子远游,不弃鄙陋,一见如故。谨邀驾临敝教,暂歇车马。伏惟张公宽怀,吾必当竭诚相待,善奉公子。
慕容泽顿首。
洁白如玉的宣纸上落满挺拔雄劲的颜体字,静静地躺在卢龙节度使张允伸书房的案桌上。张允伸久镇幽州,对河北一带的武林势力所知甚详。信末署名的慕容泽,是近年来崛起的武林新秀,光明教教主。传闻这位教主年纪轻轻,魄力非凡,上位没几年,就把四分五裂的光明教整合得精诚团结。光明教以沧州为中心,迅速向周边州县蔓延,隐然有称霸武林之势。
张允伸手握幽州军政大权,久为朝廷所忌,并不想与这等人物扯上关系。奈何他不惹人,人家非要惹上他。他自然不信自己那个纨绔儿子会巴巴地跑去沧州做客,多半是被人给绑了。但他与光明教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慕容泽闹这一出目的何在?
“光明教这帮人究竟想做什么?”一旁的判官武雍愤然道。
张允伸默然不语。无论慕容泽有何目的,按常理都应当先礼后兵。尚未交锋便已扣下一个人质,可见对方绝非易与之辈。他曾听过一些流言,道是慕容泽有逐鹿天下、裂土换旌之心。若是在两年前,这等狂徒只是痴人说梦。但自桂林庞勋之乱后,大唐遍地干柴,最怕的就是手持火把之人。可朝廷那些贵人们依旧在倒行逆施,唯恐大火燃不起来。他耗尽半生心力才换来幽州的平静,这份平静还能维持多久?念及于此,张允伸不禁喟然长叹。
“咸通、咸通,天下何曾海岳宴咸通?”
咸通是当今天子的年号,取“海岳宴咸通”之意。张允伸这般感喟,实是对圣上不敬。然武雍只是冷眼旁观,并未提醒主公慎言。他试探问道:“明公打算如何应对?”
张允伸道:“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武雍道:“慕容泽是江湖中人,便以江湖规矩应之。可请素有名望、实力背景可与光明教抗衡的前辈出面调解。”
“倒是一条可行之策。”张允伸颔首道。只是,他虽结交了一些江湖豪杰,够资格让光明教主买账的却寥寥无几。
武雍觑着主公面色,笑道:“明公若是没有合适人选,下官可以引荐一位。下官与冠盖盟崔宗主有旧,或可请他施以援手。”
冠盖盟乃是五姓七望的江湖势力,囊括了世家大族中擅长武艺的佼佼者,与光明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倘若能请动崔宗主出面,不愁慕容泽不放人。不过,张允伸暗自叹了口气,世道浑浊如是,少不了这些世家的推波助澜。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求助崔禧。
武雍还想再说什么,忽听管事来禀,府外有两位武林人士求见,声称可解主公燃眉之急。武雍正待设法推阻,张允伸已吩咐管事请那两人进来。
三、不速之客
那两人年纪都不大,一个约莫二十余岁,粗布衣裳,身材高大、面容黝黑,背着一个狭长的青布包裹,里面似是刀剑;另一个衣着讲究,中等身材、肤色白皙,比同伴略小几岁,腰间束着一条玉带。两人怎么看都不像一路的,可站在一起,又莫名地让人觉得很协调。
“在下陆飞扬,”高大黝黑的青年向张允伸躬身一礼,指着同伴道,“这位是我的朋友,王月。”
张允伸微微颔首,吩咐看座奉茶。寒暄之间,武雍试图探问两人的身份来历,两人只是避而不答。问及两人来意,陆飞扬坦然道:“听闻令公子在沧州光明教做客,在下愿替张公跑一趟,把公子接回来。”
张简会被绑是极机密之事,却被这青年一语道出,还如此大言不惭。张允伸心中涌出无数疑问,还未开口,武雍先冷笑道:“不知两位有何过人之处,能从光明教接人?”
陆飞扬把手按在背后的青布包裹上,被同伴拦住。王月不理会武雍的嘲讽,问道:“为迎令公子回来,张公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张允伸道:“金银财帛,不在话下。”
王月笑道:“倘若慕容教主提议,与张公联手在河北起事,裂土分疆,张公可会应允?”
张允伸心里一震,这正是他最担心之事。张简会是他最疼爱的幼子,慕容泽若是要珍宝财物,他绝不吝啬。但以河北的稳定换取爱子性命,孰轻孰重,委实难以决断。他并非忠于朝廷、忠于唐室,为的只是一州之安宁。
自安史之乱平定后,河朔三镇名义上奉李唐为正朔,实际上形同自立。幽州连年兵乱,死伤无数,直到军中推举张允伸出任卢龙节度使,百姓才得喘息之机。朝中某些人早已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早日拔除。为表自己并无异志,张允伸屡次上书请求致仕,奈何没有合适的继承人。朝廷空降之人自然镇不住幽州诸将,他的儿子们又何德何能,接得下这个烫手山芋?他只能在有生之年勉力维持这种脆弱的平衡。若是答应慕容泽的条件,等于是将自己二十余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可若不答应,慕容泽岂会轻易放过张简会?
其实在王月发问之前,张允伸已经隐约猜到慕容泽的条件,只是不愿深想。他沉吟半晌,缓缓道:“老夫年过古稀,早已无争雄之心。岂能以犬子一人之安危,陷百姓于水深火热中?”
陆、王二人眼中都露出钦佩之色,武雍暗自松了一口气。
陆飞扬道:“难怪家师称张公为治世藩帅,张公高义,晚辈佩服!”
张允伸讶然道:“敢问令师尊姓大名?”
陆飞扬笑而不答,解开青布包裹,将一柄剑置于案上。
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亦无甚特殊之处,只在剑柄上刻了一只鲲鹏。
张允伸遽然起身,凝视剑柄,感慨道:“原来是华大侠的高徒!老夫这些年时时关注华大侠行踪,却是音讯全无。尊师近况如何,安否?”
陆飞扬笑道:“家师避世隐居,一切安好。多谢张公挂念。”
张允伸道:“老夫尚未报答华大侠当年救命之恩,如今又要劳烦陆少侠为犬子奔走,实在惭愧。不知两位计划如何与光明教交涉?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陆飞扬与王月相视一笑,齐声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两人离开后,武雍忍不住问:“明公就这么轻易地把公子的安危托付给两个素昧平生的年轻人?”
张允伸正色道:“没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了。”
四、唇枪舌剑
光明教主写给卢龙节度使的信很快便有回应。张允伸派遣判官王月带着几大车礼物前往沧州拜会慕容教主。慕容泽命左护法王仙芝接待。
王仙芝本在河南一带主管光明教盐业事务,一个月前奉教主之命赶回沧州总坛。出生于山东的王仙芝身材魁梧,见前来的王判官只是一个柔柔弱弱的文士,言语间便显出几分轻慢。王月亦不在意,仍是谈笑自如。
一番客套过后,王仙芝开始步入正题:“此次邀请公子来敝教做客,是为了与张公商谈合作事宜。”
王月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水中的浮沫,“在下洗耳恭听。”
王仙芝道:“眼下昏君当道,阉人掌权;朝廷腐败,苛政丛生。达官显贵贪图享乐,不思民间疾苦。百姓流离失所,为求活命只得卖儿鬻女。敝教主胸怀广大,素有澄清宇宙、拯救黎庶之心。若能与张公联手,进能匡扶天下,退则安抚河北。还望王判官将教主之意转呈张公。”
王月淡淡一笑,“左护法可曾读过《史记》?”
王仙芝愕然道:“自是读过。”
“当今圣上之昏庸暴虐可及得上秦二世?宦官之权势比之赵高又如何?”
“虽有所不及,亦不远矣。”
“陈涉、吴广揭竿而起,下场如何?”
“功败身死,但西楚霸王又举义旗,终是推翻了秦王朝。”
“可最终接替秦王朝的并非西楚霸王。”
“霸王不听亚父之言,鸿门宴上放虎归山,才会败给汉高祖。”
“那便不说楚汉之争。汉末群雄并起至三国鼎立,最后被司马氏窃取江山;隋末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得天下的却是留守太原的唐国公父子。所谓时势造英雄,且不说如今时势未到,便是到了,贵教何必做出头之鸟,白白便宜后来人?”
一番话说得王仙芝无言以对,却听一人冷笑道:“人生短短数十载,与其蹉跎年岁、空等时势,不若英雄振臂一呼,造一个时势!”
王月见来人高鼻深目,兼有中原侠客气度和几分胡人风范,年纪虽轻却气势逼人,便已猜到其身份,抱拳笑道:“久闻慕容教主大名,今日有缘得见,不虚此行。”
慕容泽道:“阁下好口才。可惜当今天下以实力说话,并非纵横家之舞台。”
凭此一言,王月便知慕容泽非语言所能说动。好在他并不寄希望于光明教主动放人,而是在拖延时间,遂笑道:“教主所言甚是,却不知光明教实力如何?”
慕容泽傲然道:“天下苦贪官污吏、苛捐杂税之百姓,皆可为我教教徒。若得张公相助,则是锦上添花。”
言下之意,卢龙节度使只是外部助力,无论张允伸合作与否,光明教都会起事。
王月眉宇间浮现一丝不易觉察的忧色,待要再说什么,忽听到一阵隐约的兵戈之声。
慕容泽耳力何其灵敏,自然也听见了。他斜觑了王月一眼,脸上愠怒一闪而过,“左护法留下待客,其他人随我去后山。”
王月再不迟疑,右手自袖中抖出一条软索,挡住慕容泽去路。
五、龙潭虎穴
后山客寓,洛紫烟将一杯酒递到张简会唇边,娇声道:“张公子若能说动令尊与我教合作,将来定鼎天下,公子便是河北王。”
张简会来光明教有些时日,知道这位“紫儿姑娘”其实是慕容教主的红颜知己,再不敢动色心,勉强笑道:“请姑娘放在下回幽州,在下必定好生劝说家父。”
洛紫烟噘了噘嘴,“莫非紫儿款待不周,让公子生了厌弃之心?公子修书即可,何必急于回去?”
张简会并非蠢蛋,当然知道自己是被软禁于此,可面对美人的娇声软语,忍不住让步,饮下杯中酒,“修书亦可,只是家父顽固,未必肯听我的。”
洛紫烟笑道:“无妨,过不了几年幽州便是公子的地盘,公子愿意合作便够了。与令尊合作只是眼下的权宜之计。”
这是在暗指张允伸年事已高,没几年好活了,卢龙节度使一职将由张简会承袭。张简会不以为忤,反而觉得十分受用。洛紫烟察言观色,递过纸笔,一双盈盈妙目含笑望着他。
张简会正要提笔,突然被一道夺目的光华晃得闭了眼。
正午时分,庭外阳光普照。那道光华明明潋滟温和,却无端让人觉得,比阳光更耀眼。
张简会曾无数次听父亲念叨一段往事。二十年前,父亲携家眷途经西山,遭臭名昭著的西山四煞劫杀,护卫死伤殆尽。父亲原以为逃不过这一劫,幸有一位路过的青年剑客挺身相救,单人只剑击退四煞。父亲常常夸赞那人剑法冠绝当世,张简会很想见识一下,可惜那剑客很快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竟无缘一见。
直至今日,张简会目睹一柄长剑在一个黝黑青年手中焕发出来的光华,方能体会“冠绝当世”四字的含义。
那道光华时而似匹练飞空、时而似游龙戏水,自由穿梭于近百名黑衣教徒之中,无丝毫阻滞。光华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却无一人受伤,仿佛秋风轻轻吹落一层树叶。即便是张简会这样不解武功的人,也能看出持剑之人对力道的把握妙到毫巅。
原来最精妙的剑法竟不是屠戮,而是勿伤。
陆飞扬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冲破拦阻跃入屋中,抓起张简会的腰带,带着他腾空而起。
洛紫烟娇叱:“右护法,截住他们!”
陆飞扬刚带着张简会奔至庭院,便听到一阵连续的破空之声。十余支连珠箭长了眼睛似的自两人胸前飞过,逼得陆飞扬不得不拎着张简会退回屋里。
张简会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往桌子底下钻。
数十名身着甲衣的军士冲进庭院,与黑衣教徒混战。陆飞扬拎起张简会朝军士头领的方向扔去,自己却斜跃而出,挥剑格开又一轮连珠箭。军士头领接住张简会,大喝一声“撤!”同来的军士迅速聚拢在头领周围,且战且退,撤到庭院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陆飞扬被连珠箭所阻,不得脱身。光明教的高手接踵而来,将庭院围得如铁桶一般。至此,连珠箭方停。陆飞扬望着射箭的中年汉子,笑道:“阁下好箭法!”
那汉子亦笑道:“阁下好剑法。”
四目相对,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陆飞扬双手抱拳,“在下陆飞扬,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中年汉子回礼:“黄巢。”
陆飞扬看了看剑拔弩张的众人,“不劳诸位动手,我随你们去见慕容教主便是。”
六、前尘旧恨
正厅,王月以一条软索对战两大高手,险象环生。他的武艺只与王仙芝在伯仲之间,但他除了抵御王仙芝的刀法,还要阻止慕容泽离开,很快便左支右绌。他仗着轻功极佳和软索轻便灵活与两人周旋,几度与王仙芝的刀刃擦身而过。若非慕容泽不愿与张允伸结下死仇,只怕一出手就可取他性命。
对战三十余招,慕容泽从王月的武艺中看出端倪,眼中杀气毕露,厉声道:“阁下是太原王氏子弟!”
“教主好眼力!”王月堪堪避过王仙芝的大刀,突然曼声吟道,“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住手!”慕容泽喝住王仙芝,死死地盯着王月,“你究竟是何人?”
王月望向门口,笑道:“或许你该问他是何人。”
陆飞扬与黄巢一前一后走进来。
慕容泽扫了一眼陆飞扬肩头露出的剑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神色复杂,“原来是你。”
王仙芝正要发问,却听慕容泽吩咐所有人出去,只得带着光明教众人退至厅外。
陆飞扬仔细打量慕容泽,方道:“飞扬见过教主。”
停顿片刻,换了更亲近的语气,“师父很挂念你。当年,令尊为崔禧所害,师父未能及时救援,这些年一直耿耿于怀。”
慕容泽的父亲慕容松是宣宗朝御史,因弹劾宰相崔珙下狱,被崔珙的堂侄崔禧迫害致死。慕容松名望甚高,崔氏不敢公开他的死因,对外说他在朝廷调查期间病死狱中。崔禧发动冠盖盟的势力追杀慕容松的遗孀和幼子,因慕容松的好友逍遥剑客华子游介入而功亏一篑。慕容泽的身世鲜少人知,却瞒不过华子游的徒弟。
慕容泽神色剧烈变幻,半晌方缓和下来,问道:“师……华大侠一向可好?”
他年少时曾得华子游指点剑法,虽未正式拜师,心里却是认这个师父的。只是这声“师父”一旦叫出口,他与陆飞扬便是同门师兄弟,是以他并不愿马上承认师徒之名。
陆飞扬道:“师父身体无恙,只是沉溺往事,未能抒怀。你若得空,不妨回去探望他。他一定会很高兴。”
慕容泽沉默良久,“看在师父的面子上,今日之事,我不与你计较。但此人坏我大事,又是五姓子弟,须得留下。”
陆飞扬凝视王月,“除了师父,阿月便是我在世间最亲之人。我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他。”
王月闻言,痴痴地望着他,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
慕容泽的目光在陆王二人之间穿梭。方才对战之时,他已疑心王月是女扮男装,只因女子气力有限,更适合修习轻功、软索,男子则擅长刀剑棍棒和拳脚功夫。此时见王月神情,更加确定心中猜想。慕容泽怒道:“师父被五姓七望联手逼迫,痛失所爱、孤独一生;你的父母亲人皆被冠盖盟害死,你也险些丧生那场大火。可你居然与五姓中人走到了一起。陆飞扬,你对得起师父、对得起死去的亲人么?”
陆飞扬神色黯然,“你说的这些,与阿月何干?”
慕容泽一怔,继而冷笑:“那也与她的族人有关。你若决意袒护她,别怪我不顾同门情谊。今日,她休想活着走出光明教。”
陆飞扬缓缓举起右手,衣袖垂落,露出手臂上的火焰刺青,“倘若我的身份公开,莫说光明教徒不会帮你对付我,恐怕你连教主之位都坐不稳。”
慕容泽眼中露出迟疑与怨憎之色,仿佛被拿住了致命弱点。
陆飞扬垂下手臂,又道:“你若肯放过阿月,我愿助你刺杀崔禧,以报杀父之仇。”
慕容泽道:“此话当真?你可考虑过后果?”
崔禧身为冠盖盟宗主,本就是一等一的高手,而他在朝中任军职,身边有神策军护卫。若非如此,慕容泽怎能容许他活着?实际上,慕容泽已经策划过三场暗杀,都以失败告终。
刺杀崔禧,等于同时挑衅朝廷和冠盖盟。就连慕容泽,也不敢公开行刺。
陆飞扬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七、明尊之子
两匹骏马在山道上疾驰。天色已暮,二人寻到一间废弃的猎户屋歇脚。陆飞扬捡了些枯树枝生起火堆,和王月一起就着热水吃了几块胡饼。
填饱了肚子,陆飞扬往地上一躺,望着破屋顶上方悬着的一轮皎月,随口道:“以地为枕天为被,白云做伴星空醉。若有陈年新丰酒,不枉人间走一回。”
王月噗嗤一笑,“这也叫诗?”
“我是个大老粗,字都不认得几个,比不了你们这些读书人出口成章。”
王月似是被勾起什么心事,秀眉微蹙。她摆了摆头,决定换个话题,“你手臂上的刺青有何寓意,为何会令慕容泽惧怕?”
陆飞扬澄澈的双眸蒙上了一层阴翳。
那些久远的记忆,他努力淡忘的过去,再度浮现在脑海里。父母亲人惨死于面前,他被绑在祭台上,底下是熊熊大火。即便事隔多年,他依然能感受到被烈火灼烧的痛。他把手放在胸口,尽量让自己呼吸平静。然后,他就想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写满沧桑的眼睛,明亮而忧郁。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悲悯与怜爱,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抚平他内心的伤痛,帮他直面人生的惨淡。
“我是明尊之子。”
王月惊得几乎跳起来。
明尊之子,是光明教主选定的继承人。王月曾听父亲提起,十八年前,光明教内乱,冠盖盟时任宗主李长青趁机率众围剿,重创光明教主和教中高手,生擒明尊之子。李宗主欲以明尊之子祭天,不料那个孩子被一个青年剑客从祭台上救走,下落不明。
此役过后,光明教一蹶不振,再也无力与冠盖盟抗衡。直到几年前,前任教主病逝,慕容泽上位,光明教迅速死灰复燃,渐有燎原之势。
“光明教自西域传入中土,立教伊始,便有西域派与中土派之分,内乱不断。前任教主过世后,中土派曾找到师父,希望由我继任教主,被师父拒绝了。”
“为何?”
“其一,我早已脱离光明教,师父不愿我再被往事纠缠;其二,慕容泽是西域总教圣女之子,手持圣火令,必然会争夺教主之位。师父不希望我俩斗得不可开交。”
王月未曾想到,慕容泽竟还有西域血统,略停了一会,又问:“你师父可曾问过你的想法,你后悔吗?”
“有甚可后悔的,当了教主成天为一堆破事劳神费力,哪有现在这般逍遥自在。我散漫惯了,不是这块材料,还不如成全慕容泽。”
沉默半晌,王月用枯枝拨动火堆,郁郁道:“你可别指望我帮你对付崔禧。我终究是五姓中人,和崔氏沾亲带故,不出卖你们已经不错了。”
陆飞扬轻声道:“我知道。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不会让你为难。”
两人都不再说话。良久,陆飞扬似是睡着了。王月双手托腮,望着火堆出神。
八、请君入瓮
长安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晚些,小雪时节,阳光依旧灿烂。俗谚有云,小雪一日晴,遍地起新坟。若小雪无雪,这个冬天大约也下不了多少雪,农家的收成能有什么指望?来年多半要闹饥荒。不过这些与崔禧无甚关联。这日,崔禧退朝回府后只见了一位访客,便乘轿匆匆赶往醉香楼。
醉香楼新来的花魁名唤紫儿。那紫儿姑娘长得娇俏水灵,一手琵琶绝技出神入化,偏是个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如此尤物,崔禧自不会放过,他从不相信世上有银子买不到的清倌人。
进了醉香楼,崔禧甩给笑脸相迎的老鸨一锭金子,叫她喊紫儿姑娘到雅间相陪。没多久,紫儿便抱着琵琶款款步入雅间。崔禧一面小酌一面听曲,一双眼睛把少女全身上下盘剥了个遍。
紫儿姑娘一曲弹罢,待要换曲子,被崔禧拦腰抱起,甩到床上。紫儿一声娇呼,不及反抗,已被崔禧压得严严实实。
伏在屋檐上的陆飞扬向身旁的慕容泽投去询问的目光,却见慕容泽缓缓摇了摇头。
男人贪婪吮吸着少女的樱唇,手触向她的衣带。洛紫烟强忍住内心翻涌的恶心与恐惧,拼命控制自己不将手伸向枕下。
眼看着少女的外袍被扯下,陆飞扬挥剑俯冲,刺向崔禧。
本该魂飞天外的崔禧突然抓起洛紫烟挡在身前。陆飞扬慌忙收剑,几个回旋才落地。
崔禧扫了陆飞扬一眼,目光停留在他的剑上,“你便是华子游的小徒弟?”
又向屋檐喊道:“慕容教主还不下来么?”
慕容泽一跃而下,站到陆飞扬旁边,“你早知道这是个陷阱?”
崔禧笑道:“阁下已经问候崔某三次了,却一直不愿现身一见。崔某若不入陷阱,如何引阁下出来?”
慕容泽冷哼一声,眼中似要冒出火来。
崔禧又道:“整个醉香楼都已被神策军包围,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二位是束手就擒呢,还是负隅顽抗?慕容教主若要做困兽之斗,莫怪崔某不懂怜香惜玉。”说话之间,一只手厄住洛紫烟的喉咙。
他实在很喜欢这种胜券在握的感觉,尤其被困住的是华子游的两个徒弟。二十五年前,御史慕容松被打入天牢。他料想慕容松的妻子——西域光明教圣女定会劫狱救夫,便在天牢等着她自投罗网。他几乎成功了,却被华子游横插一杠子,救走了圣女。若非他提前用酷刑断了慕容松全身经脉,只怕连慕容松也会被一并救走。
那是他输得最惨的一次,他自诩冠盖盟第一高手,重兵环伺下,仍敌不过华子游的逍遥剑。二十五年来,他无时无刻不思报复,华子游却人间蒸发了。
幸好华子游还有两个徒弟,而他这两个徒弟,实在不怎么聪明。
外有重兵,内有人质,今日,崔禧说什么也要了结这两个小崽子,以报当年之恨。
九、鹿死谁手
慕容泽看了洛紫烟一眼,低声对陆飞扬道:“撤!”
陆飞扬犹豫片刻,跟上了他。
刚奔至前院,便被一阵箭雨逼得连连后退。两人背贴着背,同时挥剑。但见两道光华升起,渐渐扩散成球形光幕,将两人护在中间。箭雨触到光幕,纷纷落地。
崔禧挟持着洛紫烟站到走廊上,怒道:“再射!”
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光幕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箭雨持续了一柱香的工夫,忽听得惨叫连连,神策军士兵接二连三倒下。崔禧举目四望,发现各个据点的神策军都遭到光明教黑衣教徒围攻。
这群暴徒,竟敢公然袭击朝廷军队!
崔禧额头青筋暴起,突觉心口一凉,剧痛袭遍全身。
手握短匕的洛紫烟嫣然一笑。
除了慕容泽,世上无人知道她会武功,她是教主手中最隐秘的一把刀。
她本是一名孤女,独自在世间飘摇,偶然被教主所救,悉心训练,为的是关键时刻的致命一击。
她成功了,可她低估了受伤野兽的反噬。
崔禧忍着剧痛,一掌拍在她背上。
洛紫烟轻盈的身体像一片树叶般缓缓飘落,落到慕容泽怀里。她努力睁开眼睛,用气若游丝的声音道:“教主,欠你的,我都还清了。”
她欠他一条命,只能任由他驱使,哪怕他让她去做许多令她恶心的事。
他听到了她的怨恨,长久以来他并不在意棋子的感受,此刻竟有些后悔。
然后,他听到她说,“现在,我可以……爱你了么?”
面对这卑微到泥土的表白,慕容泽僵住了。
她伸手抚摸他的脸,他本能地抗拒,终是不忍。那只冰凉的手在他脸上贴了片刻,无力地垂下。
慕容泽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怒将手中长剑掷向崔禧。
长剑被打落,一名锦衣男子护住崔禧。又有十余人涌进来,将院子围住。
显然,崔禧不只调动了神策军,还在周围埋伏了冠盖盟的高手。
崔禧狰狞地笑着:“我出府前已吩咐卢龙判官武雍拿着我的腰牌进宫拜见王公公,武雍会将慕容教主写给张允伸的信呈上去。光明教勾结卢龙节度使意图反抗朝廷,不日朝廷便会发兵河北,剿灭你们这些反贼!”
慕容泽与陆飞扬交换了眼色,同时攻向冠盖盟诸人。
这十余人在江湖中也算有名有姓的高手,以众敌寡,竟讨不到好处。崔禧的笑容渐渐消失,忽听一声闷哼,身旁的锦衣男子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羽箭射中胸口,应声而倒。
一个手持弯弓的中年汉子从屋顶跳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喊道:“陆少侠,这是你那位王兄弟托我带给你的。”
陆飞扬瞥了一眼,道:“劳烦右护法帮忙转送给崔宗主。”
中年汉子将腰牌扔到崔禧脚下,崔禧认出那是自己的腰牌,又见中年汉子掏出一封信,撕得粉碎。
做完这些事,中年汉子弯弓搭箭,瞄准冠盖盟子弟。
那十余人在慕容泽与陆飞扬的攻势下败象毕露。两三人中箭而亡,余者仓皇逃走。
慕容泽手提长剑,一步一步走来。
崔禧心知逃不过,恨恨道:“你莫以为你赢了。中原豪杰辈出,岂容你一个胡虏贱种横行!”
长剑在他身上刺了十几个窟窿,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慕容泽擦掉脸上的血迹,转向陆飞扬,“不出三年,天下必乱。你有何打算?”
陆飞扬沉默片刻,“若无力守护百姓,便尽我所能,守护我在意之人。”
“代我问候师父。”慕容泽声音充满疲惫,抱着洛紫烟缓缓离开。黄巢也带走了光明教教徒。
喧嚣过后,一切归于沉寂。陆飞扬昂首望天,一轮弯月在半空熠熠生辉。
十、后话
咸通十三年,张允伸病逝于幽州,其子张简会代理卢龙军政。张简会惧怕率领平州军前来吊唁的平州刺史张公素,只身逃往长安。
同年,光明教再度内乱,西域派不敌中土派,慕容泽被迫退位。
乾符二年,王仙芝、黄巢相继在河南濮州和山东冤句起事,拉开了百年乱世的序幕。
乾符五年,王仙芝战死于湖北黄梅,黄巢率众转战黄淮流域。
广明元年,黄巢军攻破长安。五姓七望因聚居于京都,惨遭灭族屠戮。天街踏尽公卿骨,许多世家大族就此消亡。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也随着时间湮没在历史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