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一直不曾告诉陆飞扬,其实她并不叫王月。她真名王婵媛,是太原王氏正房嫡女。正房人丁不兴,她的父亲是独子,她又是独女。她的肩上担负着家族的责任。两年前,父亲过世,母亲独力支撑家族。为了历练她,让她到江湖上闯荡。母亲年轻时为了家族不得不舍弃所爱之人,与父亲联姻,却始终未能忘怀那段感情。因此,母亲对她的婚事并不包办,允她自行择婿,但范围仅限于五姓七望。
为方便行走,她女扮男装,甫入江湖便认识了陆飞扬,此后一直结伴同行。她很早便对陆飞扬芳心暗许,可这个愣头青连她是男是女都分辨不出来,总拿她当兄弟。她很想坦言相告,可她既拿不准陆飞扬究竟是真不知还是装傻充愣,又担心过不了母亲那一关,始终犹豫不决。直至今日,她从陆飞扬凝视她的眼神和那句话语中读出他的心意。
那一刻,她下定决心和盘托出,大不了抛家弃族与他浪迹天涯。家族责任已经害了母亲一生,凭什么还要赔上她的终身幸福?再者,她步母亲后尘便能支撑起家族么?离家闯荡这两年,她分明觉察出五姓七望臻于极盛的表象下隐藏的危机。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世家大族堵死了寒门上升之路,对百姓更是肆意压榨剥削,迟早会遭到底层的反噬。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百年世家,就能永屹不倒么?
可直到今晚,她才知道,她与陆飞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高门广第,竟还有血海深仇。
慕容泽说,陆飞扬的父母亲人皆为冠盖盟所害。那会儿她心存侥幸,以为和她的家族无关,因为她这一枝早在十年前就在母亲的坚持下退出冠盖盟。
但她清楚地知道,十八年前那场围剿,她的父亲也参与了。
那是父亲最引以为傲的谈资。奇怪的是,父亲每次提及,都会惹得母亲勃然大怒。母亲愈怒,父亲愈喜欢提,仿佛有一根刺横亘在两个人中间,扎得双方血肉淋漓,却谁都不愿意把它拔出来。
现在,她和陆飞扬之间也有一根刺。也许陆飞扬早已知道,只是不愿说破。所以他才假装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假装不知道她的心意。
王婵媛凝视着熟睡的陆飞扬,心想,是时候告别了。
两行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落在陆飞扬脸上。陆飞扬突然睁开眼睛。
就此别过吧。
这句话说出口,便可一别两宽。可她舍不得,她想拖延,夜深了,哪怕拖到明天也好。
陆飞扬起身坐到她对面,柔声道:“倘若此行顺利,事成之后,你可愿随我回去见师父?”
王婵媛又惊喜又迟疑:“可是……”
陆飞扬道:“父辈的事,与你何干!”
白天,她以为他这么说是为了搪塞慕容泽。可他又说了一次。他心里那根刺,真的能拔掉吗?
陆飞扬缓缓道:“我曾有机会手刃李长青,但我放弃了。师父说,人一旦嗜血,就再也忍不住杀戮的欲望。所以,我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王婵媛似懂非懂地看了他半晌,“见你师父可以,但你要先去拜见我母亲。”
陆飞扬嘴角一弯,眼中盈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