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已深，我把心收拾的安静而温馨，再请母亲移步入我的生命，彼此把心房靠近，就像五十年前的我们，共用着一个心脏。
我曾是你心尖上的一块，跳动着你的青春和美丽，你把我从你的生命里放飞，用爱牵着，我每一次的展翅，都用疼痛把你的目光收紧。
我是你的儿子，我披着你青春的外衣充满了愧疚，夜正深，我感觉到一双温暖的手轻试我的脸庞，妈，我不哭，今夜，咱娘俩叙叙家常。
02
妈，从不抽烟的你咋就学会了吸烟？父亲的旱烟袋是不是很香？那个曾被你讨厌的东西，在父亲走后的岁月里，竟成了您的最爱。
那是一个吸烟无害的年代，每一位父亲都能用铜色的烟锅在鞋帮上奏出快乐的音符，那时癌症离我们很远，烟袋上也没印刻“吸烟有害健康”的虚假提示，它象现代人的手机，形影不离的跟随我们，连蹲茅坑的时间都不肯放过。
吸烟是件快乐的事，连不认识的癌细胞都欢快的成长，可他太贪婪，他等着你把他喂大，再要了你的命。
母亲始终为这件事自责，她认为丈夫的恶习，有一大部分是妻子的纵容，而纵容总是让爱变质。
父亲的病因母亲坚持要弄个明白，她以为这是一种责任，尽管医生委婉的告诉她吸烟只是病因的一种可能性，可母亲还是瞬间红了脸。
在父亲躺在病床偶尔精神尚好的时候，他还是会点上一袋，烟雾穿肠过肚看望饥渴的癌细胞，他们的欢呼声会从肉体里传出来，让父亲的脸重现红晕。
母亲早已气愤至极，她呵护了一生的爱情，被一种叫尼古丁的东西欺骗，她感到了羞辱，她一生的真诚如今变得一文不值。
她用力把烟袋摔到院子的南墙，铜色的锅子在墙角挣扎着翻滚，它一生受父亲宠爱，如今委屈的蜷缩了身子。几十年了，或许它的生命里早就有了些名叫感情的东西，于是它张大了嘴巴，露出生气的样子。
03
父亲最终拒绝了粮食，母亲把饭送到他的嘴边，渴望他如从前狼吞虎咽，可他两唇紧闭，满眼的拒绝。
母亲也日渐显瘦，她已预感到和她握了一生的双手，最终将会分开，她所盼望的奇迹，终究拗不过病魔的凶煞，而当绝望极致了的时候，心会出奇的平静，那一天，母亲就是那个平静的人，所有的焦虑与不安，都凝成了无声的眼泪，静静的流淌着，怕惊动一个远行的灵魂。
母亲是如此的善解人意，所有走过的细节都在她心里装着。她走到院子的墙根，以尊敬的姿势捧起那个被她扔掉的旱烟袋，烟锅早已失去了光彩，没有爱，它也会枯萎成一块金属。
母亲轻轻在烟锅内摁满了烟丝，像个抽烟的老手，把烟丝侍弄的均匀而厚实。
她点上烟，学着父亲的样子让烟雾穿过心肺，她慢慢吐着，看烟圈成心的模样在空中长大，然后扭曲着身子粉碎。
面对死亡，所有的恐惧早已在一次次挽留中消耗殆尽，只剩下无奈与不舍继续厮杀，在母亲柔弱的身躯里，每一场战争都会血流成河，眼泪，又能代表什么？它根本不是痛苦的全部，当伤害厚实的让你窒息，你就成了空，成了无，成了那一缕撕裂的烟圈，在空中游荡着，不需要任何的方向。
浓浓的烟香在空中寻找着什么？它是不是感到了不安？感到了死亡的剪刀正把所有的记忆隔断？它焦虑的游荡，饥渴地亲近父亲的嗅觉，等那熟悉的双唇张开，扑进去就永远不再出来。
在母亲把烟袋塞入父亲的手中时，那尚有余温的手居然以微颤作为回应，父亲用生命最后一刻的感知，把烟袋握紧，用标准的姿势，放入口中。
一丝烟从他的鼻孔游出，像一个不舍的远行的灵魂在上空漫游，父亲满脸的皱纹在瞬间舒展，一丝满意的笑怪异的跌落眼角，从此岁月停止了行走的脚步，青春与苍老都已归位成零，所有的爱与牵挂，都透不过阴阳之隔。
烟袋落在母亲的脚下，发出被遗弃的哀鸣。这一别，会有多少个千山万水相隔？阴阳的路口已没了张望，父亲，你一生憨厚顺从，这一刻，你用尽了一生的执拗，不肯回头。
04
那一夜，母亲疯狂的爱上了吸烟，一锅接着一锅，嗓子哑了，续口水润润又继续，好像停了，就再也看不见那个熟悉的影子。
我站在窗前，无助就像厚重的夜色凌乱着我的大脑，我不敢惊扰母亲的梦，在她的幻想里，一定有一份父亲遗留的爱继续活着，而这份爱就是那个熟悉的味道，就是那个熟悉的姿势。我小心的把自己藏在黑色里，看母亲学父亲的样子把烟锅在鞋帮上轻弹，再把烟丝摁实，点燃。她所有的动作像极了一个吸烟的老手，可她以前从没抽过，是爱让她熟烂了父亲的每一个动作。
就让她抽吧，握着烟杆，如同握紧父亲的手，可以一起唠唠家常。
05
母亲因爱纵容了父亲，我也因爱纵容着母亲，当爱成了心疼，总愿意原谅自己的违心。我把一万个不愿母亲吸烟的理由深藏，却把唯一的一个愿意的理由说服了自己。
我买了上好的香烟，拆去它圆柱形的包装，再把它整理成散装的形状。我捎给母亲，说这样的烟丝无害。
在我第二次又送给她的时候，她拒绝了，她说: 这样烟不厚实，没有一丁点父亲的味道。
而在院子的一角，几排旱烟已长得葱绿，宽硕的叶子阳光下闪着光亮，地上的泥土温馨的湿润着，发酵的豆子是上好的肥料。
这才是真正的旱烟，它的香味来自于父亲几十年的经验，母亲每日都会抽空在旁边静坐，再点一袋旱烟，想想以前的心事，想想熟悉的身影，好像一切都没有走远，满院还是从前的样子。
一锅旱烟让母亲有了自己独特的生活方式，这让她感到爱并没有走远，每吸一口都会有滋滋的声音在烟锅里跳跃，这让母亲在剩余的岁月里找到了陪伴，她听着那声音，闻着熟悉的特有的烟香，满脸的皱纹里也像流淌着幸福。
如此便好，我看到母亲又找回了幸福的模样，一杆旱烟带，留下了父亲所有的真实。
06
妈，我也想来一口。
每逢回家，看母亲拿出烟袋装丝点火，我便忍不住的撒娇，母亲便长吸两口，看烟火旺了，才满意的递给我。我小心的吸了一口，就感到烟雾猛抓我的五脏，我真的感觉不到吸烟的一点好，可我还是流着泪说，妈，这烟真香。母亲笑着用手指戳我的额头，便一下子戳破了我的谎言。
母亲的烟袋不仅仅是烟袋了，烟也不是原始的香味，她一定是加了什么调料在里面，抽起来才是那么舒心。
母亲见我疑惑，就想给我一个解释，她考虑了半天，脸上飘来了一丝红润，眼角就有泪光闪现。
她说，臭儿子，告诉了你，你也不懂！
说着便深吸一口，看那一缕烟飘上天空，渐渐远了，渐渐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