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这是我们的第三次见面。她推门进来时,书包带子滑下了半边肩膀,被她熟练地拎起。初一女生的模样,马尾有些松散,但眼睛很亮。
“我可能明白了,”她坐下后第一句话就说,“为什么影子越长,说明太阳越低。”我示意她说下去。“上周数学测验,我考得不好。”她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没骂我,但吃饭时一直沉默。我知道她失望。”“你怎么做的?”“我把试卷摊开,一道题一道题看。然后对自己说——嗯,这一块确实是阴影。”她抬起头,“但阴影拉得这么长,是因为太阳正斜斜地照着我啊。如果现在是正午,影子会短得多。”
我怔住了。从未有来访者——无论是孩子还是成人——用这样的方式描述挫折。她继续说起班里的事。有个女生总爱挑她的刺,从发型到作业。“一开始我也烦,”她说,“但后来我发现,她挑剔所有人,唯独不对自己。她心里可能没有太阳,所以也看不见别人的光。”这话从一个十三岁女孩口中说出,轻描淡写,却带着某种确凿的力量。
那天我们谈到“不同”。她说起和好友学四手联弹的经历——两人节奏总对不上,差点吵起来。“后来我们约定,每次开始前,一起数三个数,找到共同的呼吸。”“然后呢?”“然后我们弹出了最和谐的一次。”她笑了,“其实我们依然不同,但那些不同,现在成了曲子里最好听的部分。”
咨询的最后十分钟,她忽然问:“老师,你见过真正的黄昏吗?”她说的是那种太阳完全落山前,光和影最分明的时刻。“整个世界被切成两半,可没有哪一半是多余的。就像……”她寻找着词语,“就像完整的自己。”
离开时,她背好书包,在门口停了停。夕照正穿过窗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老师,”她回头说,“我可能永远学不会喜欢自己的影子。但我可以和它一起走路。”门轻轻关上了。我独自坐在渐暗的房间里。空调还在嗡鸣,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成年后的我们,总在练习如何站在光里。而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已经先一步学会了——如何与自己的影子并肩而立,如何在不和谐中听见新的旋律,如何在黄昏将至时,认出那依然在的光。
她推开门,带着自己的太阳和影子,走进了傍晚的光里。而我知道,无论夜多深,明早她的天空,依然会亮起来。因为真正的光明,不是没有黑暗,而是学会在黑暗里,依然记得光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