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忘不了那天下午,我赤身裸体面对着十几个由系主任带领的卫生检查小组。
九月在这有着“小江南”之称的小城里依旧酷热难耐,军训了一天的新生都期望着赶回宿舍冲一场冷水澡。轮到我冲洗的时候突然停水,已经褪的只剩内裤的便端着脸盆就去对面借水,05级市场营销班的宿舍在六楼尽头——本就是对门,平日里门都打开互通无阻,可等我端着脸盆走到对面门口时,门“嘭”地关在我面前,我砰砰敲了两下,里面闹哄哄夹杂着各种笑声,然后听到背后也传来“嘭”的一声,回头看到回去的门也关上了,两扇门后面放声大笑,我锤着601的门边骂着脏话,这时楼梯口传来叮叮咣咣的鞋板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我心想不好有人上来了,于是便疯狂的砸门,门没开,里面的笑声更响了。
等我再侧身望去,远远的十几号人站在楼梯口楞在哪里望着我,显然我的出现让他们措手不及,不解地看着楼道尽头那个穿着裤衩,左手拿着脸盆,右手锤门,皮肤黝黑而且染着一头黄毛的家伙。
最后,我大喊一声“检查的来了!”门才突然打开一把被拽了进去,留在楼道里十几双错愕的表情。
这是我新生入学留给全系的第一个印象。
关于染头发这件事,有必要对此做个说明澄清。
高考填报志愿以后就会迎来漫长的假期。无论是沉浸在《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的悲伤中痛哭流涕,还是在毕业后兴高采烈的把课本扔掉,那都成为我们最后一次疯狂,也是这所高中最后一次毕业季,哪一年,我们毕业班破天荒没有一个学生过本科分数线,所以,填报志愿那天也就是最后一次回母校,嘻嘻哈哈的我们谁也没想到这所高中就此送别了我们也送别了自己。
志愿就那样稀里糊涂的填完上交,张志勇提议去染头发,这是以前就讨论过的事情,一拍而合的俩个人走向了镇里仅有的理发店。
张志勇说理发店里洗头发的小妹子长的好看,可是今天没看到,迎出来的是浓妆艳抹三十来岁的老板娘。
了解用户需求以后,老板娘建议我俩选择绚丽紫搭配葡萄红,说是这种配色能达到一种变色效果并且不招摇,白天太阳光下呈现自然黑色,夜晚迎着日光灯呈现紫色,这就是我们要的完美色。我俩相视一笑,感觉这种调色就是专为我们量身定做一样,问清价格后合计了一下口袋里贫瘠的预算,心一横还是坐上了染发椅。
成品效果真如老板娘讲的一样,染了跟没染一样。
半个月以后,绚丽紫和葡萄红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头枯燥的黄毛,刚开始母亲还担心我生了病或者营养不良,一再追问下我才说出了自己荒谬的染发经历。开学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母亲实在看不下去了,要求我去理发店把这一头黄毛剪掉。不知是对第一次染发的恋恋不舍还是对平头的拒绝,我断然跟理发师提议黄毛理一半留一半,清楚记得当时那个理发师左手拿着梳子,右手拿着剪刀,迟疑了半晌,也许他当时想捅死我呢,谁知道呢?
母亲看到我似理非理的黄毛絮絮叨叨完靠在被子垛上睡着了,往后的几天没在提起我头发的事,只是有时候盯着我的头发看半天,叹息一声,无奈的摇摇头。
“小江南”在秦岭山的南部,有十多小时的车程,幸好同去有三五个人一起结伴,父母也没有时间送行。
进站口的治安民警一直盯着我看,在我排队进站时,大老远就盯着我的方向看,正如你们想的一样,我被拦下来要求出示身份证,已经进站的同伴站在里面望着我憋着笑。
“做什么的?”
“学生”
“学生?”
“是的,去汉中读书。”
“你这头发”
“毕业时候染的,没理干净。”
一脸严肃的民警同志看看我身份证看看我的脸,在看看身份证,然后放在设备仪器上扫一下,随后递给我。
“没事了,走吧。”
他们几个终于可以放肆的笑出声了。
到站下车后,出站民警不仅要求出示身份证,而且再三盘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准备干什么?最后验证完毕疑惑的看着我才放行。同伴告诉我,如果有一个身高一米七,皮肤黢黑,顶着一头黄毛,看着鬼鬼祟祟的家伙出现在车站,我也会要求他出示身份信息,我说去你大爷的。
新生报到哪天,住在我上铺的同学的父亲,临走的时坐我对面看了我许久,然后坐我旁边意味深长的跟我说,你们俩上下铺,他年龄小点,你们在一个宿舍团结一点,麻烦多照顾照顾他。我当时微笑着点着头,看着这位父亲用心良苦的表情,至少让他相信我是不会欺负睡在上铺的兄弟。
就这样,我顶着半黑半黄的头发的大学校园里招摇过市,“社会人”的标示成为了同班同学对我的第一印象,多半认为我是“混街面”“好打架”的学渣,改观一直等到这次我赤身裸体出现在的楼道里,然后大家惊奇的发现这块“黑炭”好像只是长的黑而已。
为了避免与通报里的“黄毛”吻合,我一大清早就留出校外剪掉放肆的“黄毛”,还有懵懂年少的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