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李沐阳昨夜的情绪有些失控。在孟婉婉的催眠里,他将那些压在心底数年、早已发酵变质的委屈、悔恨与不甘,尽数宣泄出。直哭到浑身脱力,脑子变成一片空白,才昏沉沉地坠入梦乡。他连自己是如何闭上双眼的,都毫无印象,那时的他身心俱疲。
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淌进卧室时,李沐阳才醒来。一夜长睡并未熨平心底的褶皱,哭肿的眼眶在毛巾的冰敷下好一些了,那些翻涌的遗憾,不过是暂时潜入了深水,从未真正消散,不知何时,又会卷土重来让他心痛。
稍一动作,李沐阳的胃部便传来一阵熟悉的、绵密的钝痛。空荡荡的腹腔酸胀绞结,是昨夜郁结落泪太久、又空腹熬到深夜的惩罚。他那本就孱弱的肠胃总是最早感知风暴的晴雨表。他下意识往身侧摸索,半边床铺已凉,指尖触不到半分余温,他心口猛地一窒。孟婉婉呢?昨夜的他很是狼狈,是她接住了他碎裂一地的脆弱。醒来却空无一人,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钻进他的脑海。
李沐阳顾不上头昏胃痛,掀被起身,赤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卧室,刚踏入客厅,一缕温润清甜的米香便稳稳托住了他焦躁的心。只见厨房门半掩着,晨光斜斜洒落,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背影。
孟婉婉起得很早。长发松松挽起,穿着柔软的居家卫衣,正守在灶台前慢熬小米粥,养胃的粥是最费工夫的,需得小火慢煨,不时搅拌,才能将米粒熬得软烂绵密,贴合李沐阳受损的肠胃。她比他自己更清楚他的短板:畏寒、忌辛辣、心绪一乱,胃痛必至。
昨夜李沐阳耗尽了元气,她便默不作声地早起,用最温和的食物一寸寸修补他的裂痕。听见脚步声,孟婉婉轻轻回头。眉眼浸着晨光,温柔得让人鼻酸。她没问昨夜的事,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什么,“醒了?地上寒气重,先把拖鞋穿上,别再着凉。”
李沐阳站在门口,看着孟婉婉忙碌的背影。经过昨夜那场血肉模糊的坦白,那个血淋淋的教训终于刻进了骨头里。年少时总以为,喜欢是要敲锣打鼓让别人都知道,才显得真心,结果声势浩大的示爱变成了压垮王依依的流言,他亲手把纯粹的心意搅成了满城风雨。真正的珍重原来从不需要喧嚣,安安静静的守护,才是最沉的重量。他闭了闭眼,思绪却不受控地跌回那个噩梦。
分开后的这些年,李沐阳总在重复的梦境里挣扎。梦里永远是盛夏,王依依放下所有芥蒂,他们照旧说笑,守着“乐乐”的约定,那样的逼真,让他一次次抱着侥幸入眠。可每当睁眼,现实的落差便铺天盖地砸下——她早已成家安稳,只有他,还困在原地,日夜拉扯,他知道自己该长大了,可是,,,
“发什么呆?是不是胃又难受了?”
孟婉婉的声音将李沐阳拉回现实。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来,白瓷碗壁温暖了李沐阳的掌心。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刚好,趁热喝,暖暖腹腔。”
李沐阳接过碗,指尖触到孟婉婉手的温度,心底涌起巨大的愧疚。原生家庭只教他优秀,从未教他如何爱人。他打碎了青春里唯一的光,又在多年后,拖累着眼前这个无辜的人。她倾尽心力,修补着他破碎的内里,而他却连一句完整的释怀都给不起,他感觉自己好失败!愧疚之心越来越浓郁。
“总是让你这般费心……”李沐阳低头不敢看孟婉婉的眼睛,指尖攥紧了温热的碗沿,“我心里还放不下从前,对你……实在太不公平。”
孟婉婉轻轻摇头。她抬眼望向窗外时极轻微地眯了一下眼,像是晨光刺眼。这个小动作转瞬即逝,他只当是她早起熬粥时间久了,眼睛酸涩,并未多想。
“没关系,”孟婉婉柔声说,“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一整个上午,李沐阳都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偶尔走神看着那只旋转的陀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循环的诅咒。孟婉婉不多打扰,只是隔段时间便端来温水、蒸得软糯的养胃糕点。她把所有关怀都揉碎了撒进这平淡的日常里,他也全看在了眼里。
暮色降临,晚饭时桌上又是满满一桌清淡菜式。吃到一半,李沐阳下意识蹙眉,胃部又泛起闷胀。孟婉婉第一时间放下筷子,指尖轻按他的上腹,力道温柔,“是不是胀气了?慢点吃,实在不想吃就不吃了,喝点羹就好,我熬了很长时间,很养胃。”
饭后,李沐阳想收拾碗筷,孟婉婉却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把他推回沙发。
“你歇着。”
水流声淅淅沥沥地从厨房传来,李沐阳望着孟婉婉的背影,看着她收拾完走到桌边时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眼眶。傍晚的光线并不刺眼,可她还是眯了眯眼。他心底只有更深的愧疚,是他,把她的眼睛累坏了吧。
窗外夜色笼罩,屋内灯火温和。桌角的陀螺,依旧不知疲倦地旋转着。旁人只道,困住李沐阳的是那场爱而不得的青春旧梦。而他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份沉默厚重的守护背后,藏着一个女生最隐秘的牺牲。
连着几日,李沐阳都像被困在一张旧网里,是孟婉婉在单向支撑,他阴郁,她安抚;他梦魇,她守夜;他胃疼,她熬粥。他带着原生家庭刻下的自卑与怯懦,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而她只是静静的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狼狈。
夜里躺在床上,李沐阳看着孟婉婉睡梦中仍带着倦意的眉眼,愧疚像藤蔓一样疯长。这周末,他想好好陪她一次。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放下过去,只看眼前。
翌日清晨,天光清亮。李沐阳早早起身,换上干净的卫衣,整个人难得松弛。眼角余光扫过书桌,那只陀螺立在桌面与墙面的一角,流线型的外表折射着窗外的光线,乍一看,像是还在慢悠悠地转。
转头看向梳妆台前的孟婉婉,今日的孟婉婉格外娇俏,坐在镜前细细描眉点唇,认真又温柔。李沐阳拉过木凳坐在一旁,看着这岁月静好的模样,竟觉得有些治愈。
客厅有一面落地镜。李沐阳无意间抬眼,却在镜中愣了一下,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样子,可这双眼睛……太亮了。澄澈透亮,视物清晰得有些不真切,那感觉很奇怪,仿佛这双眼睛承载着他完全陌生的过往,长在脸上,却透着一丝微弱的疏离。
李沐阳怔了怔,随即失笑。他心想:许久没好好照镜子了,大概是走出阴霾后,看世界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吧。他压下这抹异样,没再深究。认真端详着眼前的孟婉婉,他第一次真切感觉到眼前的女生原来这么美丽。
孟婉婉收拾妥当,回头笑问,“看什么这么入神?”李沐阳起身走近,眼底盛满温柔,“看我的小姑娘,怎么看都好看。”
午后阳光温煦,他们并肩出门。孟婉婉一路挽着李沐阳的胳膊,步伐轻快。她记得他所有零星的爱好,甚至记得他提过一嘴喜欢的密室主题,她素来怕闷,却还是牵着他走进了那家店。那一局两人玩得轻松愉快,他虽身在密室,心思却全在她身上。光是看着她笑,他便觉得胜过万千风景。
傍晚,街边烟火升腾。没等李沐阳开口,孟婉婉便自然地说想吃火锅,心头微动,这也是他爱的。进店落座,她拿着菜单,指尖在红油锅底上顿了顿,偏头叮嘱,“还是点鸳鸯吧,你肠胃受不住。”
“不用,”我拦住她,想把这几日的亏欠补上一点,“就中辣,我陪你吃。”
几番推辞,最终换来了整锅中辣红油。
热气腾腾中,孟婉婉吃得十分开心,李沐阳却开始强撑,辛辣像火烧一样灼着胃黏膜,他的腹中闷胀绞痛一阵阵翻涌,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着给她夹菜。
直到回家,关上门,那层伪装才瞬间崩塌。
李沐阳几乎是虚脱地冲进卫生间,冷汗涔涔,腿脚发软。孟婉婉又气又急,嘴上嗔怪他逞强,手上却不停,照顾着他。
等李沐阳瘫在沙发上,孟婉婉屈膝蹲在身前,掌心贴着他痉挛的小腹,力道轻柔地打着圈揉按,不停地一圈接着一圈,暖意一点点渗进去,缓解了他腹中尖锐的疼痛。
“明明不能碰辣,非要硬撑。下次再这样,我真生气了。”孟婉婉语气软得毫无威慑力。
李沐阳无力争辩,乖乖吞下药片。药效上来,意识昏沉,他百无聊赖地拉开茶几抽屉,想找点纸巾。角落里,一只落了薄尘的白色小方盒静静躺在那里。
那是李沐阳高中时的旧物,搬家几次,都被孟婉婉细心收着。他打开一个陌生的盒子,里面躺着一只陈旧的毛绒玩偶,布料发硬。
指尖无意间按到玩偶胸口,一声软糯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I love you.”
李沐阳被吓了一跳,不过转而想明白了一切,他猜测这应该是孟婉婉高中时,也准备向有好感的男生告白用的吧,被留到了现在。他笑了笑,想起自己告白时的窘境,她年少时没敢送出也可以说是一种好运吧。
李沐阳反复按压毛绒玩偶,那句英文便循环往复地响着。孟婉婉端着温水走回来,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玩偶,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温柔凝固了,极短的一瞬,短得像是错觉,随即,她又恢复了那副温婉模样,伸手拿走玩偶,放回抽屉深处。“老东西了,有什么好看的。”她轻描淡写地说。重新蹲下身,帮他揉着肚子,“吃完药好好睡一觉。”
李沐阳闭上眼,任由那暖意包裹全身。窗外的夜色浓了,屋内的灯火软了。书桌上那只陀螺,在黯然的角落看着终于完全“停”了。
李沐阳太累了,没力气再去看它想关于它的故事,也没力气去想孟婉婉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为何会透着那样一种深沉的悲伤。
他心里知道,身边有她,就很踏实。
而李沐阳不知道的是那只毛绒玩偶,那声“I love you”是孟婉婉为他准备的,她本来打算在高考后亲手送给他,并对他说出藏在自己心底很久的那句话。她也在一直努力学习,做功课,向学习好的学生请教各种难题,她想考进他报考的名牌大学,她真的很努力,一切只为了靠近他,为了走近他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