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江南的绣娘,总爱在暮春时节穿针引线。晨起推窗时,檐角垂落的银丝正将青石巷绣成半透明的鲛绡,那些洇着苔痕的黛瓦白墙,便成了素绢上晕染开的水墨。
苔藓在墙根织出绒毯,砖缝里钻出几簇鹅黄的婆婆纳。老墙斑驳的肌理间,雨水沿着百年前的刻痕蜿蜒,像是老翁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淌着的陈年故事。谁家晾在竹竿上的蓝印花布吸饱了水汽,沉沉地坠成一片凝固的云。
忽见一道雪影掠过瓦檐,原是邻家的白猫。它踩着湿漉漉的梅花印,在错落的屋脊间腾挪。水滴从翘起的檐牙坠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玉磬般的清响。巷口的老翁支起红泥炉,铜壶嘴喷出的白雾与雨丝纠缠,茶香便顺着水流漂满整条幽巷。
木格窗前垂着串串雨帘,穿藕荷色衫子的少女正托腮读书。垂丝海棠探过花墙,将带雨的胭脂色点在泛黄的书页。门环上的朱漆剥落处凝着铜绿,恰似少女腕间那枚翡翠镯子沁出的凉意。
暮色渐浓时,油纸伞开始在雨幕中绽放。赭红、鸦青、月白的伞面下,归人的木屐叩响潮湿的往事。古寺的钟声荡开涟漪,惊得栖在斗拱上的燕子斜斜剪过雨帘,翅尖扫落的水珠正落在卖花妪的竹篮里,将白兰染得更香。
炊烟从马头墙后袅袅升起,又被雨水按进蜿蜒的河道。乌篷船摇碎满河星子,老艄公的蓑衣上,千百颗珍珠滚落。谁家新糊的纸窗透出晕黄,映着剪烛的身影,恍若三百年前的书生正在临帖。
雨忽然收了针脚。檐角的水滴仍在敲打更漏,青石板上浮起朦胧的雾气,整座城都成了未干的砚台。暗香浮动处,卖饴糖的梆子声穿过雨洗过的黄昏,惊醒了趴在门墩上打盹的黄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