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疏疏的几滴,打在遮雨棚上,发出空洞而悠长的“咚——咚——”声,像更漏。后来便密了,连成一片簌簌的沙响,将整个世界罩进一层灰蒙蒙的玻璃里。
我搁下看了半晌的书——字迹在昏淡的光里泅开,像水底的青苔——踱到窗前。玻璃上布满了细密的水痕,蜿蜒着向下流,将窗外的景物割裂、重组。对街的红砖房变得模糊而柔软,像是水彩画上未干的色块,正一点点晕开。更远处,平日清晰可见的、那道青灰色的山脊线,此刻完全隐没在雨幕之后,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恍惚的轮廓,仿佛只是天空一个忧郁的念头,或是记忆里一句褪了色的歌词。
那山是在的,我知道。虽然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沉稳地、巨大地卧在天边。这种“知道”,忽然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慰藉,又混合着一种更深的怅惘。我们与许多事物之间,不正是隔着这样一层无法穿透的雨幕么?知道它的存在,甚至记得它在晴日里的每一个褶皱,每一片树林深浅不一的绿意,却再不能真切地看见它、触摸它。它成了一个概念,一个象征,一个沉默的背景。就像某些人,某些时光,不再能抵达,却永远地改变了你视野的构图。
风挟着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叹息般的声响。窗棂的暗影投在书桌一角,随着天光的变化,那影子边缘的绒毛,在缓慢地呼吸、伸缩。我伸出手指,触了触冰凉的玻璃。指尖传来那片混沌山影的确切凉意,坚硬,固执。一种徒劳的冲动忽然升起:想拭去这层水雾,像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可就算擦净了这一扇,外面还有无边无际的雨,还有整个潮湿氤氲的空气。山,依旧在可望不可即的远处。
雨声里,时间变得黏稠而缓慢。没有急事要办,没有电话会响。这份难得的、被雨水赐予的清寂,本该让人平静,此刻却只将心底那片空茫映照得更加清晰。这空茫并非悲伤,它比悲伤更轻,也更广袤;它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一种弥漫的状态,像这满世界的雨气,无处可逃,也无处附着。我就在这片空茫的中心,像站在一个巨大而宁静的漩涡里,看着思绪的碎片无声地旋转、沉没。
雨势终于弱了些,从“沙沙”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滴答”。远处山的轮廓,似乎挣扎着想要清晰一点,但终究还是放弃了,沉回那片灰蒙蒙的底色里。天光并没有转亮,反而以一种均匀的方式,更加沉静地暗了下去。黄昏就要来了,一个被雨水浸透的、格外漫长的黄昏。
我没有开灯。任由那灰暗的、柔和的光线充满房间,将书脊的字迹、茶杯的弧线、墙上的斑驳,都调和成同一色调的静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