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坐在一张用三百年的黄花梨木打造的圆桌前,面前摆着一盘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点心,头顶的水晶灯据说是从法国某个没落贵族手里拍回来的,价值够他在老家买一套三室一厅。而他旁边坐着的陈胖子,穿着一件看起来跟地摊货没什么区别的白背心,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像个刚从菜市场买完菜回来的中年油腻男。
但张远知道,这个油腻男手里的现金流,能把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捆在一起再乘以十。
“小张啊,别紧张。”陈胖子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温热,像一块刚出锅的发糕,“今天就带你见见世面,认识几个朋友。”
张远点了点头,喉咙发紧。他是一家创业公司的CEO,公司做的是互联网教育,A轮融资刚到位,正处在烧钱抢市场的关键阶段。陈胖子是他的天使投资人,投了他五百万,今天突然打电话说有个局,让他过来坐坐。
“陈哥,”他压低声音,“今天这局是什么来头?”
陈胖子拿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才有的从容:“没什么,就是几个老朋友打打牌,顺便聊点事情。对了,今天他们玩德州扑克,你一会儿也上桌。”
“德州?”张远一愣,“我不太会啊。”
“不会才要学嘛。”陈胖子的笑容里藏着点什么,但又不说明白,“做生意跟打牌是一个道理——你以为比的是牌,其实比的是你怎么玩。”
张远还想再问,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男人,穿一件熨得一丝不苟的藏蓝色西装,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性,看起来像是秘书和助理。男人进门就笑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个包间都能听见:“老陈,你小子又胖了。”
陈胖子站起来迎了上去,两个人握手的动作很随意,但张远注意到,那个男人的手在陈胖子的手背上多停留了半秒,像是在无声地传递什么信息。
“老周,今天你可得手下留情。”陈胖子笑呵呵地说,“上次在澳门你赢了我三百万,这事儿我跟我老婆念叨了半年。”
姓周的男人哈哈大笑:“三百万你也好意思念叨?你们做实业的就是抠门。”
说着话,又有几个人陆续进来。陈胖子一一给张远介绍,这个是做房地产的赵总,那个是搞影视投资的李总,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陈胖子介绍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这是王姐”,多余的字一个没说,但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谨慎。
张远一个个点头握手,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这些人里随便拎出来一个,身家都是他的几十倍上百倍,但他们在陈胖子和周总面前却一个个客气得不像话,尤其是那个王姐,坐下来的位置不偏不倚,恰好是圆桌的主位,而其他人似乎都觉得理所当然。
人到齐了,服务员撤掉了点心,铺上了一张墨绿色的桌布。一个穿着制服的发牌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副未拆封的扑克牌,当着所有人的面拆开、洗牌、验牌,动作行云流水。
“规矩照旧,”周总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盲注十万,上限不封。”
张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盲注十万?也就是说,每一把牌他就算什么都不干,光坐在那里,两圈下来就要往外掏至少十几万?他下意识地看向陈胖子,陈胖子冲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放心,有我。
第一把牌发下来,张远的手都是抖的。
他拿到了一对K,这在他的认知里算是不错的起手牌了。他深吸一口气,学着电影里看来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推出了两摞筹码。
“哟,小兄弟挺冲啊。”做房地产的赵总笑了一声,随手丢出跟他一样的筹码,那动作轻松得像是在扔一枚硬币。
翻牌——三张牌翻开,是红桃8、黑桃K和方块3。
张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手里有三条K了,这在德州扑克里几乎是碾压级的好牌。他强行压下嘴角的笑意,又加了一轮注。赵总跟了,李总弃了,王姐看了一眼自己的牌,也弃了。桌上就剩下他和赵总,还有周总。
转牌翻开,是一张梅花2。
这张牌对局面几乎没有影响,张远心里更稳了。他的三条K依然是最大的,除非赵总手里有一对A或者同花顺,但从前面的叫注来看,可能性不大。他决定再加一轮注,把池底做大。
“全部。”他把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都推了出去。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扣,弃了。
周总倒是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翻开自己的底牌——一张红桃5和一张梅花4。
张远愣住了。5524?这是什么鬼牌?就这破牌也敢跟到现在?
“小兄弟,”周总把玩着手里的筹码,语气像是在给后辈上课,“你以为我在赌你手里没有K?不,我赌的是你的反应。你翻牌之后瞳孔放大了一瞬间,加注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这说明你拿到了大牌,但不是最大的那种。如果是四条,你不会抖,你只会假装犹豫。所以你的牌是三条K,对不对?”
张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周总把牌扔回桌面,笑容不变:“这一把送你了,就当我交个朋友。”
张远看着面前那一堆白捡的筹码,心里却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这个人,在翻牌之后就知道他手里拿着什么牌了,却一直跟到最后一步,不为赢钱,只为看他的反应。
他突然想起陈胖子刚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比的是牌,其实比的是你怎么玩。
但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远见识了他这辈子最荒诞的一场牌局。这些人打牌根本不像是来赌钱的,更像是来演戏的。李总明明拿着一手烂牌,却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把筹码堆成小山一样往前推,逼得赵总弃掉了一对A;王姐从头到尾几乎不说话,但她每一次叫注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加注的数额刚好卡在对手的心理线上,多了会把人吓跑,少了又起不到威慑作用。
而周总,他是整张桌子上最可怕的一个人。
他几乎不看自己的牌,至少张远是这么感觉的。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别人——看赵总摸耳朵的频率,看李总喝水的节奏,看王姐嘴角那根几乎看不见的肌肉在什么时候抽搐了一下。他把每个人都读透了,然后轻描淡写地赢走一摞又一摞的筹码。
有一次,张远拿到了一对A,这在德州扑克里是毫无疑问的最强起手牌。他学乖了,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平稳地叫注。周总跟了,王姐也跟了。翻牌之后牌面是A、7、2,张远又中了一条A,三条A在手,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开始加注,一次比一次大,王姐在中途弃了,但周总一路跟到底。最后一张河牌翻开的时候,张远把自己面前所有的筹码推了出去,数量大概有两百多万。他想好了,这一把他要翻本,要把之前输出去的全部赢回来。
周总看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很真诚的笑容,真诚到让张远觉得毛骨悚然。“小兄弟,”他说,“你知道这把输了你会怎样吗?”
张远一愣。
“你公司上个月的运营成本是多少?四百万?五百万?”周总慢条斯理地说,“你手里这些筹码,是你两个月的运营费用。你把它全推出来的时候,想没想过如果输了,你的员工下个月拿什么发工资?”
张远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这个人怎么知道他公司的运营成本?
周总翻开自己的底牌——一对7。加上公共牌里的7,他手里是三条7,比张远的三条A小。但他没有因此弃牌,反而笑着把所有筹码推回去,说了一句让张远记了一辈子的话。
“三条A确实是好牌,但你忘了,能赢的牌才是好牌。你今天赢了我两把,但你敢不敢走出去跟外面的人说,你今天晚上赌了两百万?”
张远愣在原地,手里握着一副赢了牌的底牌,却觉得自己输得彻彻底底。
周总站了起来,把西装外套递给身后的助理,活动了一下脖子:“今天差不多了,老规矩,最后的赢家做东。王姐,你赢了吧?”
王姐面无表情地清点了一下面前的筹码,点了点头。她今晚几乎没有说过十句完整的话,但她的筹码堆得比任何人都高。
“行,那澳门的事就定了,”周总说,“李总那个项目批不下来,王姐你帮忙打个招呼。”
王姐“嗯”了一声,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远这才反应过来——这场牌局,从头到尾就不是为了赌钱。那些动辄几百万的筹码,那些惊心动魄的叫注和弃牌,都不过是这些人谈事情的背景音。他们在牌桌上交换的信息、敲定的合作、划分的利益,才是真正的赌注。而那些几十万几百万的输赢,对于他们来说,大概就像普通人打麻将输掉几十块钱一样,根本不值一提。
在这个过程中,他张远以为自己在赌牌,其实他是被赌的那个。他今天坐在这个牌局上,本身就是陈胖子给其他几个人的一种展示——展示项目、展示人、也展示态度。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次叫注,都被这些人看在眼里,变成评估他、评估他公司的依据。
散场的时候,陈胖子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嘴里喷着酒气:“小张,感觉怎么样?”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哥,我今天……是不是给你们丢人了?”
陈胖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不丢人。你第一次上这种牌桌,能坐住没跑,就已经不错了。你以为我当初进这个圈子的时候是什么样?被人家玩得团团转,一晚上输了一套别墅,回家被老婆骂了三天。”
张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你要记住,”陈胖子停下脚步,楼道里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今天这顿饭,这局牌,成本是我出的,所以你是安全的。你输也好赢也好,都有人兜底。但如果你觉得这就是他们的全部了,那你就是真傻。”
他转过头看着张远,那张一贯油腻随和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表情。
“今天你看见的所有东西,筹码、牌桌、钱、关系——都是他们的棋子。真正的游戏,从来都不在牌桌上。”
“那在哪里?”
陈胖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张远的脸,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然后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张远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陈胖子的车尾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回过神来。
深圳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潮湿的咸腥味,像是从珠江口一路灌进来的。他裹了裹外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公司联合创始人刘铭发来的,问他明天早上的路演材料准备好了没有。
路演。他差点忘了这事。下周有一场投资人见面会,是他们B轮融资前最重要的一场预热,刘铭带着团队已经连轴转了大半个月,PPT改到了第十七版,财务模型做了三套方案。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要在这次路演上把估值做到八个亿。
八个亿。
张远想起刚才牌桌上那些筹码,想起周总随手推出的那一摞——大概就是两百万。他赢的那把三条A,池底至少有三百万,周总翻牌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意,那种不在意深入骨髓,像是成年人看小孩炫耀自己刚学会的加减乘除。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凌晨三点,张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牌桌上的画面。王姐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周总读人时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陈胖子最后那句话——真正的游戏,从来都不在牌桌上。
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留下的痕迹,那痕迹的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陈胖子是他创业以来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贵人,五百万天使投资,说给就给,连对赌协议都没签。那时候张远觉得这是信任,是伯乐识马的欣赏,但今天晚上他才隐隐感觉到,那五百万可能根本不是冲着他的项目去的。
那五百万,是陈胖子买的一张入场券,让他有资格坐在那张牌桌上。
而他自己,也是那张入场券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他想起周总说他公司运营成本的时候那种随意的语气,像是翻开一本早就读过一遍的书。他的公司,他的团队,他的商业计划和财务数据,在这些人的信息网络里大概早就不是秘密了。他甚至怀疑,陈胖子当初选中他,也不是因为他做互联网教育有多大的前景,而是因为“互联网教育”这个概念恰好是牌桌上某个大佬需要的拼图。
他是一枚棋子,一枚自以为在下棋的棋子。
第二天上午,张远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刘铭已经在会议室里等着了。刘铭比他小三岁,是他大学时的师弟,技术出身,写代码是一把好手,但对商业运作一窍不通。当初张远拉他入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负责把产品做好,其他的事交给我”,刘铭信了,一干就是两年。
“老张,你看一下这个,”刘铭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我把用户增长模型重新跑了一遍,按照目前的数据曲线,Q3我们能做到三百万月活,到时候B轮估值——”
“八个亿。”张远接上他的话。
刘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跟你说呢。”
张远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怎么可能告诉刘铭,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根本不是八个亿的估值,而是八个亿这个数字在那些人眼里到底算什么。够不够周总在澳门的半局牌?够不够赵总在深圳湾拿一块地皮的零头?够不够王姐一个电话就能调动的关系价值?
不够,远远不够。
“你先放着,我等会儿看。”张远说,“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两点跟渠道方的视频会,四点产品评审会,六点……”刘铭翻着日程表,突然被张远打断了。
“都推掉。”
“什么?”
“推掉,”张远重复了一遍,“今天下午我要出去一趟。”
张远要去的,是陈胖子的办公室。
陈胖子的公司开在南山科技园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里,占了整整两层,比他那个挤在联合办公空间里的小公司气派得多。但陈胖子自己平时不怎么来公司,他的办公室更像是一个私人会所,红木家具、紫砂茶具、墙上挂着几幅看着不起眼但每一幅都够买一辆保时捷的字画。
张远到的时候,陈胖子正坐在茶台后面泡茶,对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穿一件灰色羊绒衫,气质斯文儒雅,像个大学教授。
“哟,小张来了。”陈胖子冲他招手,“来,坐。介绍一下,这位是钟老师。”
被叫做钟老师的男人转过头来,冲张远点了点头,笑容温和得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像是量好了刻度一样精准。
“张远,做在线教育的,”陈胖子替他说了,“年轻有为,我挺看好他的。”
钟老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张远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这一声意味不明,让张远莫名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仪器扫描了一遍,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陈哥,”张远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昨天晚上回去我想了很多,有些事情我想问问您。”
陈胖子往他的杯子里倒了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打了个旋:“问。”
“那个周总,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陈胖子和钟老师对视了一眼,然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果然会问这个”的了然。
“老周啊,他什么也不做。”陈胖子说。
张远愣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陈胖子往椅背上一靠,“老周名下没有公司,没有股权,没有任何你能在企查查上搜到的商业关联。他就是一个闲人,每天打打牌、打打球、吃吃喝喝,朋友圈里全是游艇和私人飞机的照片。但你猜怎么着?去年深圳湾那个地王项目,三家地产商抢破了头,最后拿下来的是赵总——就是昨晚那个老赵。你知道老赵凭什么拿下来的吗?”
张远摇了摇头。
“因为老周在一次酒局上跟分管那块地的领导提了一嘴,说老赵是他朋友。”陈胖子伸出一根手指,“就这一句话,一毛钱没花,一页文件没签,但值多少钱?至少两个亿。”
张远的瞳孔微微放大。
“你现在明白了吗?”陈胖子端起茶杯,也不喝,就那么端在手里看着,“有一种财富,不在任何一张财务报表上,也不在任何一家银行的账户里。它存在于人与人之间,存在于那些你看不见摸不着但又实实在在存在的关系网络里。”
“人脉。”张远说。
“不,”一直沉默的钟老师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精细打磨过的玉石一样干净利落,“人脉这个词太浅了。你应该把它理解成一种……信用契约。”
张远转过头看着他。
钟老师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讲一堂早已烂熟于心的课:“你以为有钱人最在乎的是钱?不,到了那个层级,钱只是数字,只是工具。他们真正在意的,是信用——谁能信任谁,谁值得信任,谁的信用值多少钱。而衡量信用的方式,就是看你能跟谁坐在同一张牌桌上。”
“所以昨晚的牌局……”
“是一场信用评估。”钟老师说,“你在牌桌上的表现,你的情绪控制能力、抗压能力、决策风格、面对诱惑和恐惧时的本能反应——这些都被他们看在眼里,变成了对你个人信用的定价。”
张远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紧张的微表情,想起自己一把三条A就敢推全部筹码的冲动,想起周总那句“能赢的牌才是好牌”。他以为自己在打牌,实际上他是在被面试,被考察,被定价——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那我值多少钱?”他突然问。
陈胖子和钟老师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没有笑。
“这个问题,”陈胖子慢慢地说,“要看你接下来怎么选。”
“什么意思?”
陈胖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机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张远。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发信人的备注名是“周”。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那个小张,还行,可以聊聊。”
张远盯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被认可?被选中?还是被网住?他说不清楚。
“周总很少对人做这种评价,”陈胖子收起手机,“他说‘还行’,意思就是你有资格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
陈胖子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穿行的车流。沉默了大约十秒钟,他才开口。
“小张,你觉得你公司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张远想了想:“用户增长遇到了瓶颈,获客成本一直在涨,按照现在的模式,B轮融完最多撑一年半,到时候如果不盈利——”
“不是这个。”陈胖子打断了他。
“那是什么?”
陈胖子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却清晰得像钉子一样钉进张远的耳朵里。
“你最大的问题,是你觉得你公司在做教育。”他说,“但其实,你根本不知道这个行业的水有多深。”
张远愣住了。
钟老师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却有一种过来人看年轻人闯进迷雾森林时的悲悯。
“陈总的意思是,”钟老师慢条斯理地说,“在线教育这个赛道,不是一个商业赛道,至少不完全是。它背后涉及的东西太多了——政策、资源、体制内的关系、上下游的利益链条。你觉得你是在跟其他创业公司竞争?不,你是在跟一个你根本看不见的体系竞争。”
“而且,”陈胖子接过话头,“这个体系里的人,已经在注意你了。”
张远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
“回去好好想想,”陈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前一晚更加意味深长,“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记住,有些事情一旦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张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大楼的。
他站在路边,冬天的阳光落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手机震了一下,是刘铭发来的消息:“老张,渠道方那边来电话了,说合作方案要重新谈,他们的口气很奇怪,好像知道了什么……”
张远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打出回复。
陈胖子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还有选择的机会。”
选择什么?怎么选?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一扇门的门口,门里面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路,路上没有路标,没有导航,只有那些像周总、王姐和陈胖子一样的人,用一种他读不懂的规则在玩着他看不清的游戏。
而他现在还不知道,一旦踏进那道门,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刘铭,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张总你好,我是周总的助理,周总托我问您这周五晚上是否有空,想请您吃个便饭。地点到时候发您,请您酌情安排时间。”
张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街道——行道树、共享单车、匆匆赶路的白领和外卖骑手,一切都跟昨天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最终还是回复了那条短信。
“好的,有空。麻烦发地址。”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就像昨晚在牌桌上推出所有筹码的时候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他推出去的,不止是筹码。
周五晚上七点,张远准时出现在深圳湾一号的停车场里。
说是停车场,不如说是一个豪车展览馆。放眼望去,保时捷和玛莎拉蒂扎堆停在一起,像是菜市场里论斤称的土豆白菜。他那辆开了三年的Model Y停在这些车中间,寒酸得像穿着拖鞋走进了一场晚礼服晚宴。保安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确切地说,是看了他的车一眼——然后问了一句“先生是来访还是用餐”,语气礼貌但透着审视,仿佛在确认他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用餐,”张远说,“周先生的局。”
保安的眉毛动了一下,态度肉眼可见地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倾斜。“周先生在三楼,电梯出去左转,会有工作人员带您过去。”
电梯门关上,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一张属于三十岁出头创业者的脸,带着连续熬夜留下的倦色和长期焦虑刻下的细纹。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领子挺括得有些僵硬,领带的结打了两遍才勉强满意。出门前他甚至站在镜子前面犹豫了三秒钟,想着要不要摘掉腕上那块Apple Watch换一块像样点的表,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像样的表。
三楼出电梯,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口,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他穿过一条铺着手工地毯的长廊。长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外是深圳湾的夜景,海面上的灯光倒影像打碎的珠宝一样铺在水面上。
包间的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周总坐在主位,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绣着暗纹,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某个香港老师傅的手艺。他旁边坐着一个张远没见过的年轻女人,五官精致得像刀裁出来的,穿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连衣裙,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荧光。陈胖子也在,正拿着一杯红酒跟旁边的钟老师说着什么,看到张远进来就冲他招了招手。钟老师还是那副大学教授的模样,金丝眼镜,羊绒衫,手里转着一只茶杯,仿佛对酒桌上的觥筹交错毫无兴趣。
还有一个人,坐在圆桌的另一侧,背挺得笔直,两鬓微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气质跟这个包间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面前的酒杯是空的,筷子也没动过,像是刚刚才坐下,又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小张来了。”周总抬起头,笑容来得自然而然,“坐,坐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那个位置,恰好挨着那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
张远走过去坐下,心跳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本能的警觉。包间里的气息跟他上次在牌桌上感受到的完全不同。上次虽然也是高朋满座,但至少有一种“大家都是自己人”的松弛感,而今天——空气里飘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紧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低了气压的闷。
“介绍一下,”周总抬起手,先指向那个年轻女人,“苏颖,做艺术品顾问的,以后你想买画可以找她。”又转向那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这位是老唐。”
老唐。没有头衔,没有公司,没有身份介绍,跟上次介绍王姐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远冲老唐点了点头,老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像是他的存在不值得一个完整的注视。
气氛有些微妙。
“人到齐了就上菜吧。”周总打了个响指,服务员应声而动。
菜上得很快,但张远一口没动。不是不饿,而是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唐面前的骨瓷碗碟干干净净,从坐下到现在连筷子都没碰,而周总分明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像对待其他客人那样劝菜,甚至没有往老唐那边多看一眼。
这顿饭不是来吃饭的。
果然,酒过三巡,周总放下酒杯,随意地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对老唐说了一句:“老唐,上次你说的那个事,我回去想了想,觉得可以办。”
老唐终于动了。他拿起面前的茶杯——空的,但他就那么举了一下又放下,像是需要这个动作来缓冲什么情绪。“条件呢?”
“没有条件,”周总笑了,“咱俩什么关系,谈条件就生分了。”
老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总,目光像是一把放在那里不动但锋利无比的手术刀。
周总脸上的笑意不变,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张远在牌桌上见过的动作,每当周总要开始真正出牌的时候,他就会无意地做这个小动作。
“当然,有一件小事,”周总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上次赵总拿下的那块地——你知道的,深圳湾那个——规划方案出了点小问题。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容积率要调一调。规划局那边说,需要一个第三方的评估报告,但是符合资质的评估机构不多。”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刚好你老唐管着的那块,就有一家。”
老唐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不是犹豫,不是迟疑,而是一种像石头一样沉重的、不可撼动的东西。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潮水声,深圳湾的海水在黑夜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堤岸,节奏缓慢而固执。
“那块地,”老唐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容积率改上去,每平米至少多卖五万。一栋楼多出来多少面积,老周你比我清楚。这个评估报告,我不会批。”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张远下意识地看了陈胖子一眼,陈胖子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的鲍鱼,仿佛那块鲍鱼的纹理里藏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钟老师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眼皮都没抬。苏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又放下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圆场,所有人都在等。
张远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顿饭,从头到尾就只有两个人是主角。其他人,包括他自己,甚至连观众都算不上,他们只是这个房间里用来填充空间的布景板。
周总为什么在这种场合让他坐在这里,坐在老唐的旁边?
答案还没浮出水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张远在牌桌上见过的那个赵总——但今天的赵总跟那天判若两人。那天他穿定制西装,喝红酒,随手推出几十万的筹码面不改色。今天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七八糟,眼眶红肿,整个人像是一棵被台风连根拔起的树。
“老周!”赵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你帮帮我,这次真的只有你能帮我了!银行那边——”
“老赵,”周总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一盆温水,但细品之下能察觉到水面下结了冰,“你先在外面等一下,我跟老唐有事情谈。”
赵总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他环视了一圈包间里的人——陈胖子、钟老师、苏颖、张远——眼神里有一种溺水者拼命寻找浮木的绝望。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张远身上,不认识他,但似乎也没力气去思考他是谁了。
“老周,我等不了,他们明天就要——”
“老赵。”周总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温度又降了一度。
赵总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很多很多的话,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着门板,张远隐约听见他在走廊里跟服务员小声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卑微得不像一个曾经在牌桌上挥金如土的房地产老板。
张远忽然想起上周的牌局——就是眼前这个赵总,坐在周总旁边谈笑风生,两个人勾肩搭背像是多年老友。而现在,他在门外等着,像一个等着被叫进校长办公室的小学生。
“抱歉,一点私事。”周总把目光重新转回老唐身上,笑容无缝衔接,“继续。刚才说到评估报告——”
“我还有事,先走了。”老唐站了起来。
周总没有拦他。
“老唐,”他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老唐,语气里多了一丝张远分辨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警告,“我说了,我的门随时开着。赵总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你看看他现在——他还是进得来找我。”
老唐站住了,没有回头,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我跟他不一样。”
“是吗。”周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消散在空气里,但落在张远耳朵里,却像一根针掉进了寂静的房间。
门开了又关,老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包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苏颖,”周总忽然开口,“你下个月去香港,帮我拍两样东西。”
苏颖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划了几下:“程老的画,这次有两幅,预估成交价在八千万到一亿之间。周总想要哪一幅?”
“两幅都要。”
苏颖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周总一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两幅的话,保守估计要一点八个亿——”
“嗯。”周总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确认一瓶酒的味道,但张远注意到他根本就没有看杯子里液体的颜色,“另外,上次你说的那个雕塑家,叫什么来着?”
“唐毅。”
“对,唐毅。联系一下他,我想请他做一个作品,主题就叫——‘规矩’。”
苏颖把“规矩”两个字输进备忘录里,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记录下周的购物清单。
张远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片场的群演,看着主角们用他完全听不懂的语言演绎着他完全看不懂的剧本。他唯一能看懂的是——今晚费了这么大周章请老唐吃这顿饭,没谈拢,但周总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内。老唐的反应,老唐的拒绝,甚至包括老唐的离开——也许都不是意外,而是一个更大棋局里的某一环。
而他张远坐在这里,周总不可能没有目的。
果然,老唐走后不到五分钟,周总就把目光转向了他。“小张,听说你的公司下周要路演?”
张远心里一跳。这事他只跟陈胖子提过一嘴,甚至没在邮件里写过任何具体时间。“下周五,投资人见面会。”
“B轮估值八个亿?”周总笑着摇了摇头,“低了。”
低了?
“你们这行我看过,市场上同类项目估值普遍在十到十五亿之间,你做到八个亿,要么是你的数据有问题,要么是——有人在压你的价。”
张远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们为了路演准备了这么久,目标就是八个亿,八个亿在他们看来已经是拼尽全力才够得着的天花板。但现在周总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这块天花板给掀了。
“你那个投资人里面,有一家风投跟你前东家走得很近,对吧?”周总看了一眼手机,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他们在跟你谈的时候刻意回避了用户留存率的细节问题,但你不知道的是,他们已经私下接触了你们的技术合伙人。”
张远脑子里“嗡”的一声。
技术合伙人。
刘铭。
不可能。
但周总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而且这个人从来不开玩笑。他能说出运营成本、月活数据、融资进度——那么他说的这件事,大概率也是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张远的声音有点干。
周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亲手给张远倒了一杯茶。这个动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陈胖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钟老师的茶杯悬在唇边不动了,连低头做笔记的苏颖都抬起了头。
在刚才整场饭局中,周总没有给任何人倒过茶。老唐没有,陈胖子没有,谁都没有。
而现在,他亲手给张远倒了一杯茶。
“年轻人,”周总把茶壶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张远,笑容温和而深邃,“这个世界上的游戏,分两种。一种是看得见筹码的,比如上次的牌局,比如你的路演,比如老赵在门外等着的那些银行贷款——筹码清清楚楚,规则明明白白,赢了是你的,输了也是你的。”
“那另一种呢?”
周总端起自己的茶杯,隔着琥珀色的茶汤看了张远一眼。
“另一种游戏里,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牌桌。”
话音落下,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不是服务员,也不是赵总,而是一个张远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刘铭。
他的联合创始人,他大学时期的师弟,他两年来最信任的伙伴——刘铭,穿着一件和他平时完全不同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站在门口。看到张远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卡在了喉咙里。
“张……张哥?”
张远看着他,又看了看周总脸上那个似乎早有预料的表情。刹那间,他感觉脚下坚实的地板开始碎裂,无数看不见的裂缝在向他脚下蔓延。而桌子对面,周总倒的那杯茶还在冒着热气,像是在耐心等待着他的选择。
他突然想起来陈胖子说过的那句话——“真正的游戏,从来不在牌桌上。”
现在他知道了这句话的后半句。
真正的游戏,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