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落千山寂》第二百九十一章 破庙青灯
破庙的门轴早锈了,婴孩推开门时,“吱呀”声惊得梁上的蝙蝠扑棱棱飞起。庙里的青灯在供桌上明明灭灭,灯芯爆出的火星子,映得供桌前那道人影像块浸了墨的木头。
“来了。”青灯老人的声音裹着烟味,从胡子缝里钻出来。他手里转着颗油光发亮的佛珠,珠子上的裂纹里还嵌着点暗红,像没擦干净的血。
婴孩攥着怀里的剑主令,小跑到供桌前,七星钉的光在令牌上晃。老人突然按住他的手,佛珠停在“归”字的刻痕处:“苏夜让你来的?”
孩子点点头,小手往庙外指——那里的雪地上,一串血脚印歪歪扭扭地延续到坡下,是苏夜拖着重伤的身子引开追兵时留下的。
青灯老人突然剧烈咳嗽,咳得背都驼成了虾米。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扔给婴孩:“这是你师娘的东西,她临终前说,等剑主令合璧,就让你看。”
布包里裹着半块绣帕,上面的紫菀花只绣了半朵,针脚却和苏夜剑穗上的干花一模一样。婴孩的指尖刚触到帕子,七星钉突然发烫,帕子背面竟浮现出淡红色的字,是师娘的笔迹:
“十二楼楼主,是你外公。”
破庙的门突然被撞开,风雪卷着黑影涌进来。为首的人戴着银面具,手里的铁爪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响:“老东西,把孩子和令牌交出来,饶你全尸。”
青灯老人将婴孩往供桌下推,佛珠突然捏碎在掌心:“当年你娘就是在这庙里被你外公抢走的,今天老衲拼了这身骨头,也得护你周全。”他抓起供桌上的烛台,铜制的烛台在他手里竟转出残影,“十二楼的‘银面’,二十年前你剜我双眼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银面人笑起来,面具后的声音像碾石子:“瞎眼老秃驴,当年留你一命,是看在你替楼主养过孩子的份上。现在敬酒不吃吃罚酒——”铁爪突然甩出,直取供桌下的婴孩。
婴孩却不怕,举着剑主令从桌下钻出来。令牌的光撞在铁爪上,银面人突然惨叫一声,面具裂开道缝,露出底下爬满青筋的脸——左眉骨有颗痣,像极了婴孩七星钉上的莲花纹。
“这不可能……”银面人后退半步,铁爪“当啷”落地,“七星钉怎么会认你?你娘当年明明……”
“明明被你外公灌了药,忘了所有事?”青灯老人的烛台砸在对方肩头,“可她临死前,还是把七星钉塞进了你襁褓,你以为这是巧合?”
婴孩突然扑过去,小手抓住银面人的衣襟。七星钉的光顺着对方的脖颈往下爬,在胸口处亮成一团——那里藏着块玉佩,与苏夜攥在手里的那半块正好能拼合。
“娘……”婴孩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他第一次喊出这个字。
银面人的面具彻底碎了,露出张与婴孩有七分像的脸,只是眼角的皱纹里爬满了黑筋。他看着胸前的玉佩,突然捂着脸蹲下去,肩膀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我没害她……是楼主逼我的……他说只要拿到剑主令,就能让她醒过来……”
破庙外传来马蹄声,十二楼的追兵举着火把来了,火光在雪地里滚成条火龙。青灯老人将婴孩往银面人怀里一推:“带着孩子走!从后山密道!”
“那你……”银面人抬头时,看见老和尚正用烛台点燃供桌前的蒲团,火苗舔着他的僧袍,像朵盛开的红莲。
“老衲去给你们断后。”青灯老人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平静,“记得告诉你女儿,她娘绣的紫菀,开得很好。”
银面人抱着婴孩冲进密道时,听见身后传来老和尚的诵经声,混着追兵的惨叫和烈火的噼啪声。密道里的石壁上刻着字,是青灯老人的笔迹:“心若归处,便是墟土。”
婴孩突然指着石壁上的一处凹陷。银面人伸手摸进去,掏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些干燥的花瓣——是紫菀,和师娘绣帕上的一模一样。罐底压着张纸条,是苏夜的字:
“密道通向归墟山冰洞,那里有剑主令的最后秘密。若我没到,护好孩子。”
密道尽头的微光越来越亮,银面人抱着婴孩爬出洞口,看见冰洞中央的石台上,正躺着个人——是苏夜,胸口的断剑已被拔出,伤口处敷着紫菀花瓣,脸色苍白得像冰。
“苏夜!”银面人冲过去,指尖刚触到苏夜的脉搏,就被对方攥住手腕。
苏夜的眼睛半睁着,锈剑还拄在地上:“你果然……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婴孩身上,七星钉的光映得他眼底发暖,“师娘说……你本性不坏,只是被仇恨……迷了心。”
银面人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她还说什么?”
“她说,等你想通了,归墟山的紫菀酒……给你留着。”苏夜的手慢慢松开,往婴孩怀里塞了样东西——是那半块玉佩,与银面人胸口的拼在一起,正好是朵完整的莲花。
冰洞外传来号角声,十二楼的主力追来了。银面人将婴孩背在背上,拔出腰间的匕首:“今天我替我娘,也替我自己,做回像样的事。”他的匕首在冰壁上划出火星,“苏夜,带孩子从冰缝走,我来挡住他们!”
苏夜刚要起身,婴孩却抓住他的手,小手指向石台上的剑主令。令牌在冰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背面的字突然清晰起来,是师父的笔迹:
“剑主令,非令,是心。”
苏夜突然明白。所谓剑主令,从来不是什么称霸江湖的信物,是师门人用性命守护的信念——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人,哪怕粉身碎骨。
冰洞的石门被撞开时,银面人已站在洞口,匕首横在身前,像当年他娘挡在苏夜身前那样决绝。苏夜抱着婴孩钻进冰缝,听见身后传来兵器相撞的脆响,听见银面人最后的嘶吼:
“告诉楼主,他欠我娘的,今天我加倍还他!”
冰缝里的寒气冻得人骨头疼,婴孩却把小脸贴在苏夜颈间,七星钉的光在两人之间流转。苏夜摸了摸孩子额间的莲花印,又看了看手里拼合的玉佩,突然觉得师娘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深——她早就算到,仇恨终会被血缘化解,就像归墟山的雪,终会被春天融化。
冰缝尽头透出天光,苏夜抱着婴孩爬出来,看见归墟山的山坡上,紫菀花已冒出嫩芽,在残雪里倔强地泛着绿。远处的破庙还在冒烟,像支倒插在雪地里的青灯。
婴孩突然指着天边,那里有群大雁正往南飞,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形。苏夜想起师娘说过,大雁南飞,不是为了逃,是为了等春天回来。
他握紧锈剑,往花海深处走去。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绣帕,半朵紫菀花在风里轻轻颤动,像在说:
别急,春天就要来了。
《剑落千山寂》第二百九十二章 鬼市骨铃
鬼市的灯笼刚挂上第三盏,苏夜的锈剑已抵在黑市商人的咽喉。
“说,剑主令的铜模在哪?”锈剑的锋刃压出细血珠,苏夜的声音比巷尾的寒冰更冷。商人怀里的婴孩突然哭起来,颈间的七星钉亮得刺目——那光芒顺着血珠往上爬,在剑身上烧出串火星。
“在……在‘骨铃阁’。”商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但那地方……进得去出不来啊!”
苏夜没再废话,拎起商人的后领往巷深处走。婴孩的哭声突然停了,小手指向左侧的岔路。那里挂着串骨铃,十几片指骨串在红绳上,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响,像有人在耳边磨牙。
“骨铃阁”三个字刻在块黑木匾上,字缝里嵌着暗红,像没擦净的血。苏夜一脚踹开虚掩的门,腥锈味扑面而来——整面墙都嵌着颅骨,眼窝对着门口,黑洞洞的像在看闯入者。
“苏大侠倒是稀客。”阴影里转出个穿黑袍的人,手里转着串骨铃,每片骨头都刻着字,“二十年前你师父就是在这,用半块剑主令换了你这条小命,忘了?”
苏夜的锈剑突然鸣响,剑穗上的干花簌簌掉渣——那是当年师父塞给他的紫菀,说能安神。“我师父用的是他自己的命。”
黑袍人笑起来,骨铃跟着响:“那你今天来,是想用这孩子的命,换剩下的半块?”他突然扯断骨铃,骨片飞射而出,每片都奔着婴孩的七星钉去。
苏夜挥剑格挡,骨片撞在剑脊上碎成粉,却有片擦过婴孩的脸颊,带出道血痕。七星钉瞬间爆亮,整面墙的颅骨突然睁眼,眼眶里淌出黏液,在地上汇成字:“剑主令,骨肉铸。”
“看来你家小崽子知道点什么。”黑袍人舔了舔指尖的血,“这孩子的娘,不就是当年铸令的人吗?”
婴孩突然抓住苏夜的手腕,小手滚烫。苏夜低头,看见孩子掌心浮出个印记——与剑主令残片上的纹路分毫不差。记忆猛地撞过来:二十年前师父把婴孩塞进他怀里,血糊糊的手按住他的嘴:“带他走,别信十二楼的任何话,他们要的是能续接令纹的血脉。”
“当年你师父偷换了令芯,”黑袍人突然扯掉兜帽,露出张爬满疤痕的脸,“把真的令芯封进了这孩子娘的骨头里,再剖出来铸进孩子身体。你以为护的是孩子?你护的是令本身!”
婴孩突然咬了苏夜一口,血珠滴在七星钉上,整座阁楼剧烈摇晃,墙面颅骨纷纷脱落,露出后面的铁笼——里面关着个女人,铁链穿过琵琶骨,脸被长发遮着,手里却攥着半块令牌。
“娘!”婴孩突然喊出声,七星钉的光顺着铁链爬过去,女人猛地抬头,长发间露出只眼睛,与婴孩的七星钉同色。
“果然是你,苏夜。”女人的声音像磨铁,“当年若不是你师父多事,这孩子本该是十二楼的‘活令’。”她突然挣断铁链,扑向婴孩,指甲弹出寸长的刃,“把令芯还给我!”
苏夜的锈剑横在中间,剑脊抵住女人的刃。他突然看清女人手腕的烙印——十二楼楼主的标记,与当年杀他师父的人手腕上的一模一样。“我师父说,剑主令不是杀人的令,是护人的符。”
“护人?”女人狂笑,刃尖突然转向婴孩的心口,“那你护给我看看!”
苏夜突然收剑旋身,用后背撞上刃尖。鲜血瞬间浸透衣袍,他却反手将锈剑插进地面,剑穗的紫菀干花突然绽放,粉末落在婴孩身上,孩子掌心的印记与女人手里的令牌猛地吸在一起,发出龙吟般的鸣响。
“不可能!”女人的令牌被吸得脱手,与婴孩的印记合二为一,在半空凝成完整的剑主令,上面的纹路竟全是人名——全是二十年前被十二楼屠戮的师门人。
阁楼开始坍塌,黑袍人想抢令,却被令光弹飞,撞在墙上化成滩血水。苏夜按住流血的后背,看着女人被令光裹住,铁链般的发丝寸寸断裂:“你师父没告诉你?令成之日,铸令者魂散。”
女人的身体渐渐透明,只留下句话:“十二楼楼主……在归墟山冰窖……”
婴孩伸手摸苏夜的伤口,七星钉的光缓缓渗入,血竟止住了。苏夜抱起孩子,看剑主令悬在半空,上面的人名开始发光,像星星。
“师父说过,星星灭了,但光会留下。”苏夜轻声说,锈剑突然轻颤,指向阁楼外——十二楼的人马正举着火把赶来,火光映红半边天。
他将剑主令塞进婴孩怀里,吻了吻孩子的七星钉:“记住,你不是令,你是你自己。”
锈剑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苏夜冲出门,剑脊劈开第一波箭雨。婴孩扒着窗台看,看见苏夜的身影在火光里越来越小,却像颗火种,点燃了鬼市所有的灯笼。
有片紫菀花瓣飘进窗,落在婴孩的七星钉上,像个温柔的句号。
《剑落千山寂》第二百九十三章 鬼火照途
苏夜的锈剑刚劈开鬼市最后一盏灯笼,婴孩的七星钉就亮了。
那光芒顺着他淌血的指缝往上爬,在断墙上投出串摇晃的光斑,像极了二十年前师门廊下的灯笼——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夜,师父举着油纸伞站在阶前,剑穗上的紫菀被雨水泡得发胀,他说:“夜儿,剑主令不是铁铸的,是人心焐热的。”
此刻婴孩正攥着那枚拼合的令牌,小脸贴在苏夜后背淌血的伤口上,七星钉的光渗进皮肉里,竟让血都慢了半拍。十二楼的追兵在巷口骂骂咧咧,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像恶鬼,苏夜却突然笑了,笑得胸口的伤都抽痛:“小家伙,知道吗?你娘当年就这么抱着令牌躲在水缸里,追兵的刀差点劈穿缸底。”
婴孩突然揪他的衣角,小手指向左侧的暗渠——那里飘着片紫菀花瓣,正是苏夜剑穗上掉的。他猛地想起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布包,里面除了半块令牌,还有包种子,师父说:“等这花能在鬼市扎根,就说明冤屈能开成花。”
锈剑突然鸣响,苏夜反手将婴孩塞进暗渠入口,自己转身迎向追兵。为首的刀客面罩上爬着蜈蚣疤,刀风劈来时带着酒气:“苏夜,二十年前你从乱葬岗爬出去时像条野狗,今天还想护着这孽种?”
“孽种?”苏夜的剑突然沉下去,剑尖在石板上划出火星,“他娘当年用命护下的令牌,你也配提?”锈剑突然弹起,剑脊撞在对方刀背上,震得那人虎口开裂——这招“沉雪”,正是师父教他的第一式,当年师父说:“对付恶人,要让他知道疼。”
暗渠里传来婴孩的咿呀声,该是摸到了机关。苏夜故意卖个破绽,让刀客的刀锋擦着脖颈过去,同时手腕翻转,剑穗缠上对方的手腕,猛地发力——这招“缠枝”是师娘教的,她说:“男人打打杀杀没趣,得用巧劲。”
巷子里突然飘起紫菀香,是婴孩从暗渠里扔出的种子。苏夜借着香气侧身,锈剑刺穿了最后一个追兵的衣袖,将人钉在墙上。他喘着气回头,暗渠入口已合上,只留块松动的石板——那是他和师娘当年偷偷凿的,没想到真能用上。
雨还在下,苏夜摸了摸脖颈的血痕,突然发现掌心多了片花瓣。抬头看见墙头上站着个穿灰衣的老妪,手里举着束紫菀,皱纹里淌着泪:“夜儿,你师父说你会回来的……”
是当年烧火的张婆婆!她不是早被十二楼的人掳走了吗?
“当年我装疯卖傻才活下来,”张婆婆把花塞进他怀里,“他们把令牌藏在婴孩骨头里,以为没人能找见……可你师父早算到了,他说苏夜的鼻子比狗灵,闻着紫菀香就能找到亲骨肉。”
苏夜捏着那束花,突然听见暗渠里传来令牌的轻响——婴孩定是摸到了藏令牌的暗格。他转身往巷尾走,张婆婆在身后喊:“去归墟山!冰窖里有你师父的日记!”
雨打在锈剑上,溅起的水珠里,苏夜仿佛看见师父师娘站在廊下笑。他握紧怀里的紫菀,脚步踩过水洼,水花里映出张年轻的脸,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原来所谓传承,就是把当年别人护你的样子,原样护给下代人看。
暗渠深处,婴孩正举着令牌咯咯笑,七星钉的光映得渠壁上的划痕发亮——那是苏夜小时候用剑刻的:“我会回来的。”
《剑落千山寂》第二百九十四章 骨哨引魂
归墟山的雾裹着冰碴子往衣领里钻,苏夜的锈剑刚劈开最后道冰棱,耳后突然炸响声骨哨——那调子歪歪扭扭,像极了师娘当年哄他睡觉时吹的《归燕谣》。
他猛地转身,看见雾里站着个穿蓑衣的人影,手里攥着支白骨哨,哨口还沾着点暗红。“苏大侠果然认得出这调子。”那人摘下雨帽,露出张被疤痕爬满的脸,左眼窝是空的,“二十年前你从火场里拖出的半块令牌,现在该还了。”
锈剑突然在鞘里轻颤,苏夜摸向剑柄时,婴孩的七星钉突然发烫——小家伙正扒着他的后背,小手死死攥着那枚拼合的剑主令,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这孩子从不让外人碰令牌,此刻却像是预见了什么,把令牌往苏夜怀里塞得更紧。
“十二楼的走狗,也配提师娘?”苏夜的声音裹着寒气,锈剑出鞘时带起串冰花,“当年你们用这骨哨引走护山犬,才烧得师门片瓦不留,以为换张脸我就认不出?”
疤脸人突然笑了,骨哨在指间转得飞快:“苏大侠记性真好。可惜啊,你师父临死前都不知道,是他最信任的‘张师弟’,把令牌藏进了婴孩的襁褓里。”他突然扯开衣襟,胸口烙印着朵紫菀花——那是师门内门弟子的标记,“我就是张师弟的亲传弟子,这哨子,还是他亲手给我的呢。”
婴孩突然尖叫起来,七星钉亮得灼眼,竟在苏夜肩头映出串字:“骨哨有诈!”——是师父亲笔!苏夜猛地偏头,果然看见哨口渗出的暗红在地上汇成蛇形,正往婴孩脚边爬。
“想护他?”疤脸人吹出急促的调子,雾里突然窜出群黑影,手里的弯刀泛着蓝汪汪的光,“这骨哨淬了‘化骨水’,沾着皮就烂,你师父当年……”
话没说完,锈剑已刺穿他的咽喉。苏夜拔刀时溅出的血珠在空中凝成冰,他低头看婴孩:“别怕,师父的字不会骗我们。”小家伙却突然指着疤脸人的尸体,原来那蓑衣下藏着块铜牌,刻着“楼主亲卫”四个字。
雾突然散了,露出身后的冰窖入口,门楣上的冰碴里冻着片紫菀花瓣。苏夜抱着婴孩推门时,听见里面传来滴答声——是水滴落在令牌上的响。冰窖中央的石台上,果然放着本日记,封皮上的紫菀花纹与师娘绣帕上的分毫不差。
“夜儿亲启:若你见到带骨哨的人,切记……”日记里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像是写时受了伤,“张师弟藏了令牌的另一半,在……”后面的字被血糊住,只剩个“婴”字。
婴孩突然拽着苏夜的手往自己心口按,那里的衣襟下,果然硌着块硬物。苏夜摸到轮廓时浑身一震——是令牌的形状!原来师父早把另一半令牌缝进了孩子的襁褓,连亲骨肉都瞒着。
冰窖外传来新的脚步声,苏夜把日记塞进怀里,抱着婴孩钻进冰窖深处的暗格。暗格石壁上刻着师娘的小字:“哨声再响,不及你归乡的脚步声。”他突然明白,所谓真相,从来不在血债里,而在这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里。
婴孩的七星钉在暗格里亮着,像颗小太阳。苏夜摸着孩子心口的令牌,听见外面的骨哨声越来越远,突然笑了——师父师娘藏了这么多心思,不就是盼着有天,他们护着的人能笑着走出这冰窖吗?
《剑落千山寂》第二百九十五章 骨哨破局
苏夜的锈剑还沾着疤脸人的血,他却用衣角慢悠悠擦着剑鞘,仿佛那不是杀人的利器,而是刚从溪边捡来的顽石。婴孩趴在他肩头,小手攥着那枚刻着“归墟”的青铜令牌,七星钉的光透过指缝漏出来,在石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极了二十年前师门院里的萤火虫。
“苏夜?”鬼市深处传来沙哑的呼唤,那人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兜帽下露出半张被烧伤的脸,“还记得‘焚心楼’的火吗?你从火里抢出来的那柄断剑,该还了。”
苏夜擦剑的手顿了顿。焚心楼的火是他心口的疤——那天他背着师娘的牌位往外冲,后背被烧得皮开肉绽,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剑主令残片。此刻听见这名字,锈剑“噌”地弹出半寸,剑刃映着那人脸上的疤痕,竟有几分眼熟。
“是你?”苏夜的声音像淬了冰,“当年你说去买伤药,一去就是二十年?”
斗篷人扯下兜帽,露出全脸的烧伤疤痕,唯独左眼完好,亮得惊人:“我被十二楼的人抓去炼‘化骨水’,逃出来时,师娘的坟头都长草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时,里面是半柄烧焦的断剑,剑柄上刻着个“苏”字,“这是你当年落下的。”
婴孩突然指着斗篷人怀里的令牌——那令牌边缘有道月牙形缺口,正好能与他攥着的青铜令牌对上。苏夜瞳孔一缩,猛地将婴孩护在身后,锈剑直指对方咽喉:“你从哪偷的令牌?”
“偷?”斗篷人笑起来,疤痕拧成狰狞的团,“师娘临终前把另一半令牌塞进我怀里,让我找机会交给‘能从火里救下令牌的人’。她说,这人肯定是你。”他突然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溅在青铜令牌上,“可惜啊,我没等到你……”
话音未落,鬼市的灯笼突然集体熄灭,十二楼的杀手不知何时围了上来,刀光在黑暗中闪着冷光。为首的黑衣人舔了舔刀刃:“两个老东西,加一个小的,今天正好一锅端。”
苏夜将婴孩塞进斗篷人怀里,锈剑在黑暗中划出道银弧,瞬间刺穿三个杀手的手腕。“带孩子走!”他低吼着撞向人群,后背被刀锋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像没知觉似的,剑招反而更狠了。
斗篷人抱着婴孩往暗巷冲,怀里的断剑突然发烫,竟与婴孩的七星钉产生共鸣,发出嗡嗡的轻响。他这才发现,断剑的凹槽里刻着行小字:“归墟路远,护他如护我。”——是师娘的笔迹。
“原来……”斗篷人突然笑了,泪水混着血从疤痕里渗出来,“师娘早算到你会来。”他反手将半柄断剑拍进婴孩怀里,“拿着!这是剑主令的钥匙!”
婴孩的七星钉突然爆亮,竟将追来的杀手弹飞出去。他似懂非懂地摸着怀里的断剑,听见苏夜在身后喊:“往焚心楼旧址跑!那里有地道!”
苏夜的锈剑已染透鲜血,他却越打越勇,仿佛要将二十年的隐忍全泄在刀光里。当最后一个杀手倒在剑下,他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又裂开,血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地上积出小小的水洼。
“苏夜!”斗篷人在巷口回头,手里举着个燃烧的火把,“师娘的坟就在楼后老槐树下!她说,等你来了,就把这东西埋在树根下!”火把照亮他手里的油布包,里面是捆用红线缠着的头发——师娘的青丝。
苏夜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突然想起师娘总爱在梳头时把落发收进锦袋,说“头发是念想,能跟着心走”。他捂着流血的后背追上去,锈剑拖在地上划出火星,在石板路上留下长长的血痕,像条不会熄灭的红蛇。
焚心楼旧址的老槐树还活着,树干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苏”字,都是他小时候刻的。苏夜跪在树下,看着斗篷人将师娘的头发埋进土里,突然听见婴孩喊:“叔叔,令牌亮了!”
青铜令牌与断剑正慢慢合拢,裂缝处渗出金红色的光,像有血在里面流动。苏夜伸手去接,却被光烫得缩回手——那光里浮出师娘的影子,她笑着抚摸婴孩的头,轻声说:“夜儿,你看,令牌合璧了。”
影子渐渐淡去时,苏夜突然明白,所谓宿命,从不是被动等待。师娘藏在断剑里的牵挂,斗篷人二十年的忍辱负重,甚至婴孩无意识的守护,都是为了这一天——不是为了让剑主令重现,而是要让当年的真相,像老槐树一样,在灰烬里长出新枝。
婴孩举着合璧的令牌,七星钉的光映得他满脸通红,像捧着团小太阳。苏夜摸了摸孩子的头,突然发现,自己后背的伤口不知何时不疼了。远处传来十二楼残余杀手的惨叫,想来是斗篷人动了手,但他没回头——老槐树下的影子还没散尽,师娘的声音仿佛还在风里飘:“回家吧。”
回家。这两个字比任何剑招都管用,苏夜突然觉得,二十年的漂泊,终于到了头。他抱起婴孩,看着令牌上重新亮起的“归墟”二字,第一次觉得,千山沉寂不是终点,是有人用一生的温柔,为你铺好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