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旧事

四月半了,我知道,老家的槐花该开了。

老家的槐花开起来是不商量的。昨夜还只是铁黑的枝桠,今早推开门,那香气便劈面而来,浓得化不开了。只是这时的花,已开得太盛,开得有些奢侈,是吃不得的。能吃的是前几日,那花苞将开未开时,绿萼刚刚挣开一点缝,露出里面鹅黄的、米粒大小的蕊,一串串还紧紧挨着,像羞怯的小姑娘攥着的小拳头。这时候,母亲才许我跟着,看她搬了木梯,用带铁钩的竹竿,专去够那些将开未开的花穗。她说,开了的花,香气就散到风里去了,味儿薄,吃起来是糠的,不中用。要这未开的花苞,香气还紧紧地锁在里面,蒸出来才甜,才糯。槐花簌簌地落进竹篮里,那花苞落在手上,凉沁沁,沉甸甸的。晌午的饭桌上,便多了一碟蒸槐花。母亲的做法是极简的,洗净,拌一层薄薄的玉米面,上笼蒸透。吃时只点两滴麻油,撒一撮细盐。可那味道,是能把魂儿勾住的。那是日头、雨水、泥土,还有这被锁在苞里的整个春天,一齐酿出的,一年一回的、笃实的香。

这香气,后来在初中一个夜里,被我“尝”着了。下了晚自习,星斗正满。我独自蹬着车,在回家的土路上慢悠悠地晃。四下里墨黑,静得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一阵风来,我猛地刹住车。一股熟稔的、浩浩荡荡的甜香,从路旁黑森森的槐树林里漫出来,将我严严地裹住了。那夜的香,与往日不同。它不飘在空气里,倒有了形质,沉甸甸的,仿佛伸手能捧住。我不由地深深吸气,那香气竟顺着喉咙滑下去,清清凉凉的,一直落到胃里。我忽然明白了母亲的话——这夜风里浩荡的,是开败了的、慷慨赴死的香,是散在风里任人取用的,到底不如那锁在花苞里的、金贵。我呆立着,像一株渴极的树,却再也“尝”不到那紧紧锁着的甜了。它成了记忆里一个清甜而惆怅的梦。

高二那年,我又闻着那香气,是在一个想不到的去处。我们的语文先生,姓陈。她总是穿得极素淡——一件洗得发灰的浅蓝衬衫,领口磨得有些毛了,袖口也常卷着,露出细瘦的手腕。肩上、肘弯处,常沾着些粉笔的灰白,有时是些说不清的渍,大约是抱孩子时蹭上的饭粒子,或是别的什么。她头发总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绺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也顾不得拢。她讲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讲到“杨柳岸,晓风残月”时,那一点几乎听不出的叹息,像落在水面的花瓣。班里顽皮些的男生背地里说她“不体面”,她大约也晓得,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些,快快地走过廊子。我却莫名地喜欢她,喜欢她那身不讲究的衣裳下,透出的一份疲累里的温柔,像那未开的槐花苞,内里是满的,是结实的。

有回去办公室送课业,她不在,旁人说许是归家了,孩儿有些发热。我便按着问来的模糊处所,寻到了那栋旧教工宿舍。楼道里暗暗的,弥漫着陈年的气味。我正迟疑着,一丝极熟稔的、温吞吞的香气,从一扇虚掩的门缝里,细细地钻了出来。是蒸槐花的味道。心蓦地一跳。轻轻推开门,窄小的屋里,她正背对着门,弯腰在煤炉前守着什么。一个四五岁的小囡,倚着她的腿站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痕,袖口亮晶晶的,大约是方才哭过的痕迹。听见声响,她回过头,看见是我,脸上掠过一丝讶,随即便是那惯有的、带着倦的温和笑意。“你怎么来了?”她直起身,用手背拭了拭额角的薄汗,那件发灰的衬衫背上,洇着一点深色的汗渍。我把本子递过去,目光却忍不住飘向炉上那口冒着白汽的小锅。“正巧,”她揭开锅盖,更大一团白汽腾起,那香气便如得了赦般,盈满了整个狭小的屋子,“晨起在校园东墙根摘的,花骨朵儿最嫩的时候,蒸了一锅。不嫌鄙陋,用一碗罢。”

我是不懂推却的,况且那香气像一只软软的手,牵着我。我有些局促地坐了。她给我盛了一碗,和母亲的做法一样,只是玉米面似乎多了些,显得厚实。我低下头,夹起一筷送入口中。那被热气一激而全然释放的、紧紧锁过的甜与糯,在舌尖化开的一刹,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塌软了下去。我忽然懂了,她和母亲,或许是这世上最懂“未开”二字的人——最好的滋味,最好的辰光,最好的心意,都需紧紧地锁着,藏着,不轻易示人,只在最熨帖的时刻,对着最可亲的人,才肯温柔地打开。偷偷抬眼,见她正用匙小心地喂那小囡,低声哄着:“不烫了,乖。”她低头时,颈后的头发更松了些,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在昏黄的灯下,竟有几分瓷器般的光泽。那一刻,她身上那些灰扑扑的、沾着渍的衣裳,她额前不听话的碎发,她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满屋的、因“未开”而愈发醇厚的香气融化了,显出一种瓷实的、让人心定的模样。那碗槐花,和她的人一样,是过日子的人家最寻常的样子,是顾不得体面,只将那一点金贵的甜,死死地锁在最里面的样子,却有着土地般妥帖的温度,教你可以卸下所有虚饰,安安心心地坐着。

后来,我像一羽被风催着的飘蓬,荡到了更远的北地上学。这里的春来得迟,去得急,仿佛还没看清杨花,满街的槐树就已绿荫沉沉了。便有槐花,也是疏疏落落地开着,香味淡而散,开得大大方方,也散得干干净净,全没了老家那种将开未开时,那股子内敛的、蓄势待发的劲儿。我再也吃不着母亲蒸的槐花了。那混着麻油气的、因“未开”而独有的、糯韧的甜,连着那个能“尝”到开败了的香的夜,连着陈先生那间被锁在花苞里的春天填满的、昏昏的小屋,都被我囫囵个儿地,封在故乡的四月天了。

只是每年到了这节气,当窗外的风忽然有了暖意,当空气里开始浮荡某种似曾相识的、甜丝丝的讯息,我的魂儿,便好像不由地离了这具在都市里碌碌的躯壳,轻轻地越过山河。我想起的,总不是那开得泼天的、任人取用的香,而是那将开未开的、紧紧锁着的花苞。那些关于槐花的记忆,便如藏在箱底的、受了潮的旧信笺,在这个特定的时令里,自顾自地舒展开来,散着它幽微而固执的、被时光紧紧锁住的、清清的甜香。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