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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散文||云游神州21·广东
广东的印象是热。
不是太阳晒的热,是地底下的热,是人心里的热,是空气里拧一把都能拧出汗来的热。这热从三月就开始,一直烧到十一月,烧得树疯了似的绿,花疯了似的开,人疯了似的忙。
别的地方四季分明,春种秋收,广东没有,它只有一个季节——长的夏天。在这漫长的夏天里,广东人喝茶、煲汤、做生意、过日子,把日子过得滚烫。
我第一次到广东,是在一个四月天。从北边来,还穿着毛衣,到了广州,毛衣就穿不住了。出了火车站,热浪扑过来,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一块热毛巾捂在脸上。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是烧腊的香,是煲仔饭的焦,是凉茶的苦,是花市的甜。这股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广东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珠三角是广东的肚子,吃进去的是原料,吐出来的是商品。
广州、深圳、佛山、东莞、珠海、中山、江门、惠州、肇庆——九个城市挤在一起,密密的,像一锅煮沸的粥。高速公路、高铁、地铁、城轨,把城市连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从广州到深圳,一百多公里,高铁半小时就到了。从深圳到香港,走路就过去了。
广州是珠三角的老大,也是广东的老大。两千多年的老城,从南越国开始,就是岭南的中心。北京路底下,一层一层地叠着——宋朝的路,元朝的路,明朝的路,清朝的路,民国的路,现在的路。你站在北京路上,脚底下踩着十多个朝代,像踩着一本厚厚的历史书。
广州人务实,不搞虚的。他们做生意,讲的是实在,不讲排场。你穿拖鞋、背心、短裤,照样可以进五星级酒店。你开宝马、奔驰,照样可以在街边吃牛杂。广州人不看你穿什么,开什么车,看你有没有料。有料的人,低调;没料的人,才张扬。
沙面是广州的租界地,一百多年前,英法两国在这里设了领事馆,盖了教堂、银行、邮局、酒店。岛上的建筑是西式的,拱廊、石柱、雕花、铁艺,跟广州的中式建筑不一样。走在沙面的街上,像走在欧洲的小镇。树是老榕树,胡子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老人的胡须。树下有石凳,坐着老人,摇着扇子,聊天。他们说的是粤语,叽叽咕咕的,像鸟叫。我听不懂,但觉得好听,像唱歌。
陈家祠是广州的另一个地标。陈姓的祠堂,也是书院。建筑是岭南风格的,屋顶是灰塑,墙上砖雕,梁上木雕,柱上石雕,雕的是花鸟鱼虫、人物故事。工匠的手艺好,细得像绣花。一个游客说:“这比北京的故宫还精细。”另一个说:“故宫是皇家的,气派;陈家祠是民间的,精致。不一样。”祠堂里摆着各种工艺品——象牙雕、玉雕、木雕、石雕、陶塑、刺绣,都是广东的绝活。一个老工匠在雕刻象牙,刀快,手稳,一刀一刀的,不急不慢。他说:“我雕了五十年了,眼睛不行了,手还行。”他雕的是一条龙,龙头已经出来了,张着嘴,吐着舌头,栩栩如生。
深圳是珠三角的老二,也是中国的老二。
四十年前,深圳还是一个小渔村,几万人,靠打鱼种田过日子。1979年,邓小平画了一个圈,深圳就起来了。四十年,从几万人到两千万人,从渔村到国际大都市,从农田到高楼林立。深圳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深圳没有历史,但有未来。深圳的年轻人多,平均年龄三十出头。他们从全国各地来,带着梦想,带着野心,带着不服输的劲。他们在华强北卖手机,在南山的科技园写代码,在福田的金融中心炒股票,在宝安的工厂里拧螺丝。他们加班到深夜,吃泡面,住城中村,挤地铁,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心里是热的。他们相信,在深圳,只要肯干,就有机会。
我在深圳的华强北走过一次。街两边是电子市场,一个挨一个,卖手机、电脑、相机、无人机、机器人、VR眼镜,什么都有。人挤人,摩肩接踵,说话要靠喊。一个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手机,用英语跟一个老外讨价还价。他的英语流利,手势夸张,脸上的表情丰富。他赢了,老外掏了钱,拿了手机走了。他回过头,看见我,说:“哥们儿,要什么?手机、电脑、无人机?都有,保证便宜。”我说随便看看。他笑了,“随便看看也行,开开眼。”
深圳湾是深圳的后花园。海边有条绿道,十几公里,从红树林到蛇口。傍晚的时候,来散步的人多,跑步的人多,骑自行车的人多。海对面是香港,灯火通明的,像一座不夜城。海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咸腥味。一个老人坐在海边的石凳上,吹着口琴,曲子是《东方之珠》。他的口琴吹得好,悠扬,婉转,在夜风里飘。旁边的人听着,有的跟着哼,有的拍着手。一个小孩跑过去,站在他面前,听着,不动。老人低下头,看着小孩,笑了。
岭南文化是广东的根。
广府、潮汕、客家,三大分支,各有各的脾气。广府人务实,潮汕人敢拼,客家人坚韧。广府人喝茶,潮汕人喝工夫茶,客家人喝擂茶。广府人唱粤剧,潮汕人唱潮剧,客家人唱山歌。广府人吃早茶,潮汕人吃牛肉火锅,客家人吃酿豆腐。不一样,但都是岭南,都是广东。
粤剧是广东的声音。红线女的《昭君出塞》,唱得人流泪。“我今独抱琵琶望,尽把哀音诉,叹息别故乡。”她的声音高亢,凄婉,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空。粤剧的唱腔跟京剧不一样,京剧是北方汉子,粗犷,豪放;粤剧是南方女子,细腻,婉转。粤剧的伴奏是广东音乐,高胡、扬琴、琵琶、洞箫,清脆,悠扬,像泉水在石头上流。
我在广州的荔枝湾看过一次粤剧,不是在剧院里,是在街边。一个临时搭的台子,台上一个花旦,一个小生,唱的是《帝女花》。台下坐着几十个老人,搬着小板凳,听得入神。花旦唱到“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声音凄婉,台下有老人抹眼泪。一个老太太说:“我小时候就听这个,听了七十年了,还是好听。”她旁边的老头说:“你七十年了,还是这个调子。人老了,戏没老。”
潮汕工夫茶是潮汕人的命。茶是凤凰单丛,乌龙茶,香气高,有蜜兰香、桂花香、杏仁香。茶具是紫砂的,小小的,一把壶,三个杯。泡茶有讲究——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一泡一泡的,不急不慢。喝茶也有讲究——先闻香,再品茶,三口喝完,一杯不能分两口。潮汕人一天到晚喝茶,早上喝,中午喝,晚上喝。不喝不行,喝了才有力气干活。
我在潮州的一个茶馆里喝过工夫茶。茶馆老板是个老头,七十多岁,瘦,但精神。他泡茶的手艺好,一招一式,像在表演。他递给我一杯茶,说:“喝。”我喝了,香,醇,回甘。他说:“这是单丛,老枞的,一百多年的树。一年产几斤,我留着自己喝。”他又泡了一泡,递给我,“你运气好,赶上了。”我问他,潮汕人为什么这么爱喝茶?他想了想,说:“茶是潮汕人的命。没有茶,日子过不下去。”他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眯着眼,一脸的满足。
广东的吃食,跟它的天气一样,热,鲜,讲究。
早茶是广东的招牌。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凤爪、排骨、蛋挞、流沙包,几十种,摆满一桌。虾饺皮薄馅大,虾肉鲜嫩,咬一口,汁水喷出来。烧卖是猪肉虾仁的,上面点着蟹籽,黄澄澄的,好看。叉烧包是甜的,面皮松软,叉烧肉香。肠粉是米浆蒸的,薄薄的,滑滑的,裹着虾仁或牛肉,淋上酱油,好吃得不行。
我在广州的一家老字号吃过早茶。早上七点多,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多是老人,看报纸,聊天,喝茶。他们不着急,慢慢吃,能吃一上午。一个老人告诉我,他从退休开始,每天都来吃早茶,吃了二十年了。“早茶是广州人的命。不吃早茶,一天没精神。”他夹起一个虾饺,放进嘴里,慢慢嚼,脸上是满足的表情。
潮汕牛肉火锅是潮汕的。牛肉是现杀的,不冷冻,不排酸,从宰杀到上桌不超过四个小时。部位分得细——脖仁、吊龙、匙仁、匙柄、五花趾、三花趾、胸口𦛨、肥胼——每个部位的口感不一样,有的嫩,有的脆,有的滑,有的香。牛肉在锅里涮几秒就捞起来,蘸沙茶酱,好吃得不行。我在汕头的一家牛肉火锅店吃过,店不大,但人多,要排队。老板是个年轻人,杀牛出身,对牛了如指掌。他说:“我们潮汕人吃牛肉,讲究新鲜。牛肉不新鲜,再好的厨师也做不出好味道。”他切了一盘脖仁给我看,肉是红的,脂肪是白的,雪花分布均匀,好看。
顺德双皮奶是顺德的。牛奶是水牛奶,脂肪高,香浓。双皮奶的做法讲究——牛奶煮开,冷却,结一层奶皮,倒出牛奶,打上蛋清,加糖,再倒回去,蒸熟,又结一层奶皮。两层奶皮,一层比一层厚,一层比一层香。吃起来,滑,嫩,甜,奶香浓郁。我在顺德的一家老店里吃过双皮奶,店是百年老店,传了三代。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她说:“我奶奶做双皮奶,我妈妈做,我也做。味道不能变,变了就不是双皮奶了。”她端上一碗,白白的,嫩嫩的,像豆腐脑。我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滑,甜,香,好吃。
离开广东那天,我在广州南站等车。车站很大,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我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他问我几点了,我告诉他。他问我去哪里,我说回西安。他说他在深圳上班,回湖南老家看父母。他说:“广东好,赚钱多,但离家远。一年回去一两次,父母老了,想他们。”他喝了口奶茶,沉默了。车来了,他站起来,背起包,说:“走了,明年见。”他走进人群,不见了。
火车开了,窗外是广东的田野,绿的,黄的,一块一块的,像调色板。远处是山,青的,淡淡的,像用毛笔画上去的。我想起广州的早茶,想起深圳的华强北,想起潮汕的工夫茶,想起顺德的双皮奶。这些东西,像广东的热气,从地底下冒出来,从心里冒出来,热腾腾的,烫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