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岳麓山枫叶中外闻名,是中国“四大赏枫胜地”之一。岳麓山的枫叶,是让人惊叹的红,是杜牧诗句里的“霜叶红于二月花”。岳麓山的枫叶,是奋发向上的红,是千年学府的浸润与熏陶;岳麓山的枫叶,是雄伟与辽阔,是毛泽东的词句“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
多年来,一直想了却一个心愿,要去麓山见证“霜叶红于二月花”,却一直未成行。今秋去韶山,途经长沙,终于登上岳麓山,感受到了枫叶的浪漫气息。
时令虽是深秋,但今年的暖意似乎格外绵长,迟迟不肯让位给凛冽。去岳麓山时,心里便已做好了准备:那传说中的“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大抵是还未登场的。此去,或许只能遇见一个正在梳妆、秋红未盛的岳麓。
深秋的日光总是来得迟些。早晨,我站在岳麓山脚下东门,山间还浮着一层薄雾。去岳麓山看枫叶,可以选择步行上山或索道、景交上山,都别有一番风景。我们选择在东门乘坐景交上山,比起名声在外的南门,东门要清静不少。
观光车缓缓启动,车是敞开式的,穿行于蜿蜒上升的山道,风便不再是和风,而带了山间的清劲,凉飕飕地扑在脸上,凉意透过并不厚实的外套渗进来,我不禁紧了紧衣领,但精神为之一振。
路两旁的树木,仍是绿意当家,樟树、松柏之类,是沉沉的墨绿。但眼光若放得远些、细些,便能从那一片绿色的海洋里,捕捉到些许正在萌动的秋之讯息。那不是成片的的红,而是零星的、试探性的点缀。
还来不及欣赏景色,不过一刻多钟,车便到了山顶的观光长廊。甫一下车,便到湘江西岸岳麓山的山顶,是南岳衡山72峰的最后一峰,故名“岳麓”。
步行至观光长廊,我凭栏远眺。远处是蜿蜒的湘江,江心是那名传千古的橘子洲,如同一艘墨绿色的巨舰,泊在历史的烟波里。更远处,长沙城的楼宇,在淡淡的秋霭中勾勒出清晰又朦胧的天际线,而岳麓山则像一位长者静静地守护着洲城。
从山顶下行,几株枫香,树冠高处有那么几簇,在阳光下透出橙红与明黄的光晕,仿佛画家用蘸满淡彩的笔尖,轻轻点染上去的。这时的岳麓山,像一幅刚刚起笔的工笔画,底色尚青,而精魄已隐隐透出,别有一种含蓄的、引人探寻的风致。
信步走向云麓宫,宫观藏于参天古木之中,愈发显得清幽。最引人注目的,是宫前那棵巨大的银杏。它倒是毫不吝啬,在碧空的映衬下,已通体转成纯粹的嫩黄。
与银杏的慷慨相比,宫墙旁那几棵枫树就显得矜持了一些。它们的大部分叶子还是黄绿的,只在叶尖或边缘,透出一抹淡淡的、如晚霞般的红晕,像是精心描画过的指甲。这份“将红未红”的意态,反倒比全盛时更耐人寻味,它藏着一种期待,一种正在酝酿的蜕变。
从云麓宫沿石阶往下,我和同伴拣了一条僻静的小径,往穿石坡湖去。路愈走愈幽,人声渐杳。林间的光线斑驳陆离,空气里满是泥土的清香。我享受着这份宁静,仿佛整座山都是我一个人的。
穿石坡位于岳麓山东南半山腰处,而石坡湖卧藏其中,这里林壑清幽,巨石横亘,山涧清溪自云麓峰经穿石坡直下山脚,终年不竭。
走近石坡湖,湖水是沉静的碧色,像一块上好的墨玉,将四周山树的倒影都温柔地拥在怀中。
穿石湖是10年前由穿石坡筑堤而成,是一个幽静的人工湖。湖周围修了长廊、亭阁、楼台,一些长沙本土文人经常把这里作为聚会、吟诗的地方。相比爱晚亭的人潮,这里更显清静。
对岸的树林,色彩是极为丰富的。那红色,依旧是星星点点,嵌在这匹锦缎之上,像是不小心溅落的朱砂,虽不浓烈,却恰到好处地提亮了整个画面。
我坐在湖边的亭中,凝望着天光云影在水中的倒影,感受着水天一色的和谐美景,让人浑然忘我。
沿着路牌指引,不知不觉,便到了清风峡中的爱晚亭,这里无疑是整个岳麓山赏枫的精华所在,也是游人最为集中的地方。
爱晚亭以其琉璃碧瓦、飞翘的亭角而闻名,从远处观望,整座亭子犹如凌空欲飞。东西两面的亭棂上悬挂着红底鎏金的“爱晚亭”匾额,这三个字是由当时的湖南大学校长李达专函请毛泽东亲笔题写后制作而成。
爱晚亭最初名为红叶亭,后来清代湖广总督毕沅根据唐代诗人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诗句,将其改名为爱晚亭。它与安徽滁州的醉翁亭、杭州西湖的湖心亭、北京陶然亭公园的陶然亭并称为中国四大名亭,在中国园林建筑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单从“爱晚亭”这个名字,就能感受到这座亭子与枫叶之间密不可分的联系。这座飞檐翘角的古亭,被大片的枫香树和鸡爪槭环绕着,安然地坐落在红色枫叶的拥抱之中。青瓦朱柱的建筑色彩,与枫叶的红色既相互映衬,又浑然一体,构成了一幅完美和谐的画面。
此处的枫树,因了地势与水土,秋色似乎来得更早些。放眼望去,已能见到不少泛红的叶子。有的只是叶脉周围一圈浅浅的胭脂红,有的已半树转为温暖的橙红,只有极少数向阳的枝头,有那么几簇,绽放出鲜红。虽未到极盛,但那积蓄着、奔涌着的色彩的力量,已足以让人心醉。
爱晚亭四周是岳麓山的山谷地带,形成了自然的溪流。溪水一路流淌而下,在爱晚亭附近汇聚成两个池塘,塘边种植着数株桃树,每逢春暖花开时节,桃花美艳绝伦。
秋季本是个寂寞的季节,但在这里却丝毫感受不到寂寞。四面环绕的红叶,让人感受到生命的蓬勃与热烈。
亭下溪水潺潺,游人或驻足拍照,或凭栏赏叶,与亭子所承载的千古诗意“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交融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又深情的赏秋图。
爱晚亭的尽头,便是此行最后一站岳麓书院。作为宋代四大书院之一,它在中国教育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迈过那扇赫赫有名的朱漆大门,仿佛一步就从自然的绚烂跨入了厚重的人文历史。令人惊喜的是,秋色也为这座古朴庄严的书院增添了一抹亮色和几许柔情。
仰头看那块“岳麓书院”的匾额,尤其是那副“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的对联,霸气地宣告了楚地人才辈出,而此地更是英才荟萃之所。
书院轴线一侧的文庙,黄瓦、红墙、白阶、青基,与书院教学区的“青砖、粉墙、黛瓦”的文人雅士风格,共同构成了岳麓书院“庙”与“学”既分立又统一的完美格局。
踏出书院的门槛,我们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与先贤的无声对话,身心还沉浸在那厚重的历史感中。然而,仅仅几步之遥,我们就从古代回到了现代,灰瓦红墙的湖南大学建筑群赫然映入眼帘。清水灰砖与红砖建筑相互映衬,形成了具有深厚湖湘文脉与书卷气的独特建筑风格。湖南大学黑底金字的匾额,由开国领袖亲笔题写,这是湖南大学独一无二的历史殊荣。
在校园广场的中央,巍然矗立着毛泽东主席的白玉雕像。秋日澄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洁白的汉白玉上,使整座雕像通体散发着一种温润而又庄严的光泽。主席的身躯伟岸挺拔,面容沉毅安详,目光如炬,坚定地遥望着远方,仿佛仍在关注着这片他曾经求学过的土地,以及这个他亲手参与缔造的国家。
这半日行走,未见红枫全盛之姿,然而我心中并无遗憾。如同所有美好事物在成熟之前的那一刻,充满了无限的可能与生机。美,不只在巅峰的绚烂,更在那向上的、生长的路途之中。这岳麓的浅秋,清浅如许,韵味悠长,足以让我在未来的日子里,细细回味。来年深秋,我定会再来,赴这场与红枫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