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了,亦或是死了。
我不太爱写自己,只因她是我名分上的母亲。
求学之初,写作文还未如论文那般复杂,也没有对逻辑思维的要求,有的只是学会表达身边的情感。
《我的母亲》,这一最普通的、质朴的,是中学生不屑宣墨,小学生写起来都得心应手的作文题目。也许是随波逐流,也许是不知从何处下笔。总之不管为何。我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将我那不知所踪的母亲描绘得多么慈祥,多么逼真。以至于每一处细节都被我描摹得天衣无缝,无可挑剔。
“母亲是位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庄稼人。
在捷径横行的时代,她仍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历经蹉跎的岁月,挣着一笔笔微薄又干净的生活费。
……
纵使斗转星移,地崩山摧,夺去了她那温婉的面容,也丝毫未减夏荷般的怜子之心。
深夜,静谧的月光洒落,总会有那张布满倦态仍露慈色的面庞在轻轻织着棉布。只为她那无知小儿祈愿……”
我自己都信了。
老师赞扬我的文章,以它为范文让同学们传看 大家看了纷纷潸然泪下,丝毫不去想那浓黑的笔墨落到了薄如蝉翼的宣纸上,还有几分真伪可言。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你还想你妈妈吗?”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如果她再回来,你还认她吗?”
“你长大了还会去找她吗?”
……
邻婶婆姨的问候,不知出于关心,还是结疤心理,总让我不知所措。
幸好那时真没有对母爱的奢求,可以从容地回答。不想。早忘了。从不曾记得。
妈妈是什么?这个在别人眼里不可或缺的生活角色,我却觉得可有可无。可以吃吗?可以喝吗?可以穿吗?可以用吗?
既然都不能,那它有什么用……
印象中,只有爸爸夜晚骑车带我在城中收纸箱时呼啸而过的风声,奶奶哄我抬头看的汽车鸣笛声,姑姑费劲买烤肠给我时耳边的细语声,哥哥姐姐弟弟的笑语声……
我可从未记得我的童年有过什么譬如“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哄睡歌谣,什么亲自传授的“内衣内裤要分开洗”“土豆丝要用水过滤两遍才能入锅炒”的洗衣做饭技巧,这些本该是那一个人所教诲的。
但我是想的。我是想她的。
她有没有跟电视里一样,生下我时抱着我傻傻地笑,跟爸爸商量给我取什么名好?有没有激动得为新儿裁制新衣?有没有跟其他妈妈一样,抱怨自己的孩儿爱闹腾?有没有想过她许久未见的乳儿正思念着她?有没有为自己的不告而别自责……
命运的捉弄,让本该相守相望的两人中间隔了一堵心墙,无数的她在山的那边,无数的我在海的这边。
这些问题,每当我放学等候回家的车辆时,都会在我脑中一一涌现。
从蹒跚学步,到被老师告家长上课尿尿,再到中学得到奖状,中考失意,备战高考。等等。所有的等等。所有的事件中少了一个参与者。这些您都不知道啊……
您都不知道啊!
娘亲啊!你到底在哪里?
曾经,我庆幸自己不是那种已懂事后失去了亲人的可怜孩,庆幸自己是从小就没有了你,以为自己会无所想念……
又一个曾经,我在网上刷到过一篇帖子,写的很好,总有人买单:“天各一隅,无处寻觅。无需烦恼,只要✘✘。一泯杯酒,共解相思。”
哈哈!好搞笑!一个卖酒的!
后来,我在另一部小说中写道:“此后,我到底不知她的姓名,她在世界的哪处角落游走或葬身何处。我不再去想。只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