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振委会推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入眼只有岸边零落的灯火,融在漆黑的雨雾里。天地间被冷雨裹住,海风带着水汽横冲直撞,厚重的云团沉沉压在头顶,瞧架势,这雨一时半刻不会停歇。风凉雨密,周身却闷得透不过气。
十几个渔民挤在狭小的船舱里抽签,说笑混着雨水敲打船板的声响,此起彼伏。有人故意扯着嗓子学鸥鸟啼叫,惹来一阵哄闹。一阵寒意爬上来,如冰粒顺着肌肤滚落。冷是其一,心底藏着的心思,才是让人浑身发紧的根由。
在我看来,人总逃不开世俗的贪念。而靠海吃海的渔民,有时活得比谁都直白粗鄙。野兽觅食只为存活,人本有分寸,可讨海人日日与风浪为伴,见惯了生死浮沉,反倒看淡了规矩与脸面。脚下是无底深海,头顶是无常云天,今日不知明日事,便索性顺着本性活。我们赌风浪,赌渔获,也赌自己的运气,本分二字,在翻涌的浪涛里,轻得不值一提。
闲话收住,说眼前的事。
夜里风雨大作,渔区深处反倒常有鱼群聚集。这片海域有处隐蔽的礁石湾,鱼群密集,只是湾口狭窄,一次只容两艘小船靠近。大伙抽签,抽中者便能去那片宝地碰运气。我们一共十八个人,分乘六条船,最终只有两艘船能驶进礁石湾。那处好位置,是我和堂叔花了数日探路、摸清水流暗礁才寻到的捷径。
“这根签归你。”
“还有一根呢?”
众人抬眼,望向角落里佝偻着身子的堂叔。他面皮黝黑,沟壑纵横,像被海风与岁月啃蚀过的老树皮。他挪着步子走到我身侧,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我的胳膊。
“运气落到咱们叔侄头上了。”他低声道,眼角挤出几道褶皱,“天意如此,走吧。”
有人报了时辰,刚过亥时。
我走出舱外,任由冷雨打在肩头。海面漆黑一片,雨帘模糊了远近边界。年轻的心藏着几分侥幸,几分算计,在这片阴沉的雨夜里,格外清晰。我们都清楚,礁石湾的渔获,抵得上寻常出海三日的收成,没人愿意放过这份唾手可得的好处。
子时,雨势渐猛。我驾着小船,跟在堂叔身后,缓缓靠近礁石湾。湾内停着两艘外来渔船,船主是两个穿得体面的生意人,并非本地渔民。听村里人说,二人花钱打通了门路,专挑恶劣天气出海,抢各处的好渔位。此刻一人正蹲在船边清点渔具,指尖白净,一看便知从未真正熬过风浪。另一人立在船头,举着望远镜望向海面,神色倨傲。
“这些外乡人,倒懂得捡便宜。”我心里暗忖,“靠着旁门左道抢饭碗,倒是省了风吹日晒。”
丑时,堂叔划着船挨近我,伸手扯了扯我的蓑衣。雨水顺着竹笠边缘不住往下淌,他凑近耳畔,声音被风雨揉得沙哑。
“别盯着他们了,好戏在后头。”
我抬眼望去,只见原本安稳的礁石湾,暗流开始翻涌。大雨搅乱了水流,平日里温顺的暗礁,此刻在水下布下层层险障。那两艘外来渔船只顾盯着鱼群,全然没察觉周遭的凶险。
同行的渔民纷纷围拢过来,没人出声,只是隔着雨幕静静观望。我们守着这片海一辈子,熟知每一处水流、每一块暗礁,清楚这种暴雨天的礁石湾,从来不是外人能踏足的福地。可没人上前提醒,反倒人人眼底藏着几分漠然的笑意。
人人都想多捞几分收成,人人都厌恶不劳而获的闯入者。我们在风浪里搏命求生,看惯了风浪无情,也学会了冷眼旁观。所谓同行相助,在利益面前,不过是一句空泛的闲话。
渔网陆续撒入水中,雨更大了,浪头一次次拍打着船身。外来的两艘船果然起了慌乱,船身被暗流推得左右摇晃,再也无心捕鱼。两个体面人慌手慌脚地操控船桨,平日里的傲气荡然无存,在滔天雨幕里狼狈不堪。
船舱里又响起说笑,没人怜悯,反倒觉得解气。
我低头看着掌心被船桨磨出的厚茧,又望向远处挣扎的渔船。海风刺骨,冷雨浇透衣衫。我们靠着大海谋生,被风浪磋磨得粗糙麻木,嘴上说着世道艰难,行事却也各怀私心。
大海从不会偏心,它收容勤劳的人,也惩戒侥幸的人。可身在局中的我们,又何尝不是在不断算计、不断争抢?嘴上嘲讽旁人投机取巧,自己也在借着地利谋私利。
雨还在下,海面无边无际。满船的人说说笑笑,仿佛方才的冷眼、算计、隔阂,都被漫天风雨掩了去。唯有冰冷的海水,一遍遍冲刷船板,沉默地看着岸上、海上,这人间随处可见的荒唐与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