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隆冬的寒风夹带着冻雨,绕过牢房小窗户上的铁栏杆,“嗖嗖”钻进潮湿阴冷的平江府军狱牢房。
朱清和张瑄背靠背坐在墙角那一小片稻草上。尽管稻草已经被牢房的湿气浸透,变得冰冷刺骨,但也总比那散发着腥臭味的泥地温暖一些。
“差不多又快过年了吧。”张瑄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闭着眼睛的朱清只 是点了点头,“又是一个冻死野狗的年呐。”
朱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几个年头了?兄弟?”朱清闭着眼睛说。好像自言自语
张瑄扭过头,看向墙壁上刻画的记号,他身上的铁手铐“哗啷啷”一阵响。墙壁上划着七道横纹。
“眼看就是第八个年头了,大哥。”张瑄看着墙上的横纹,咬着牙齿,腮帮子鼓起,沉思一下,突然说道:“大哥,这几天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儿怪?听说外面在打仗。”
朱清闭着眼睛:“快了,咱兄弟俩的日子该到头了。”
朱清的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哗楞楞”的开锁声,接着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狱卒敲打铁栏杆的声音,渗透在冰冷的寒风里,让人一阵头皮发麻,牙根发酸。
“给两位道喜了!”两位狱卒站在朱清和张瑄的牢门前,满脸冷笑。
突然,本来闭着眼睛的朱清一跃而起,一步就来到牢门跟前。两位狱卒吓得猛地后退一步,“仓啷”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惊叫道:“干什么!造反啊!”
两位狱卒并不知道,被关在大牢里面的朱清和张瑄在这八年的时间里并没有荒废了武功,相反,他俩将牢房里的大把时间全部花在了精进武功上面。
“哈哈哈哈哈哈……”朱清和张瑄同时大笑起来。随着笑声,张瑄也一个旱地拔葱,与朱清并肩站到一处,用嘲笑的眼神看着躲得远远的两位狱卒。
张瑄将手中的镣铐“咔嚓”一声砸在牢门上,“哎!两位差爷,摸一摸,胆子还在不在?”
其中一个狱卒吐了一口口水,用手中的佩刀指点着张瑄和朱清,“狂什么狂?啊?好好记着,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俩的忌日!”狱卒说着,又狠狠吐了一口口水,转身离去,“死到临头了,还这么狂。”
张瑄用手抓住铁栏杆,将脸贴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两位狱卒的背影,“两位别急着走呀,再聊一会呗。要不今夜咱们一起走,黄泉路上做个伴儿?”
朱清和张瑄又爆发出一阵狂笑。他们笑声中透着一种解脱,好像又隐含着深深的无奈。
八年前,朱清和张瑄在平江府的市集上,就因为贩卖了一小口袋私盐,就被官府抓了,不问青红皂白就被投在了平江军狱里面。
朱清和张瑄本来以为也就是挨几十板子,然后再罚点钱就完事了。这个年头,老百姓挣点儿钱不容易,就是为了养家糊口嘛,多大点儿事。两人想的挺乐观。
可是,过了一年后,两人觉得事情不对了。官府好像忘了他们两人的存在,也不打,也不罚,也不问。似乎就想让他们烂在军狱大牢里。无论朱清和张瑄如何闹腾,就是无人理会。难道是他们做海盗的事儿发了?两人开始担心起来。
现在,眼看就是第八个年头的春节了,终于,等来了最后的结果。尽管是一个掉脑袋的结果,也总算是个结果。
想到这里,朱清心里一阵苦笑,禁不住叹了口气。
张瑄看着朱清:“有啥好叹气的,大哥,你我兄弟一场,风里来浪里去,该吃的也吃了,该玩的也玩过。没有遗憾!”
“兄弟,我不是为自己遗憾,咱们死后,咱们的家人怎么办?咱们过去的那些兄弟呢?”
“嗨!大哥你看,你就不如兄弟我了。我的家人就是我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张瑄话音未落,“哐啷”一声,一只木头盆子落在牢房门前,里面装着猪食一般的食物。
“两位的上路晚饭,慢慢享受吧。”刚才那两位狱卒一边说着,一边从牢门前走过去。
张瑄看了一眼木盆子,“肉呢?给爷爷拿酒来!”。
两位已经走过去的狱卒折回来,看着张瑄和朱清,“嘿!想啥呐?有口吃的,不当饿死鬼就不错了。”
张瑄用手点着两位狱卒,一脸嬉笑,“爷爷我可记住你俩的长相了,头七的那天夜里,爷爷就去找你俩。等着啊。”
其中一位狱卒拉了另外那位一把,“走走走,别理他。跟死鬼啰嗦个啥劲儿?”两人说着,转身离去。
“开门!”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两位狱卒停住脚步,看向远处。“哎,来啦。”两位狱卒一边答应着,一边急忙跑向远处。“快点!”远处传来的喊声在大牢里回荡着。
朱清和张瑄站到牢门前,努力看向远处,可是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听到“哗啦啦”的开锁声,接着是开大门的哐当声,然后,“啊——啊——”两声惨叫传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脚步声里夹杂着铁甲的“哗啷”声和兵器的撞击声。
朱清和张瑄快速交换一下眼神,警惕地后退几步,双手握紧铁镣,眼睛紧盯着空无一人的牢门。
一位身穿铁甲的将军出现在牢门前,将军冷峻地目光紧盯着朱清和张瑄两人。在将军的右肩上,站着一只双目圆瞪的海东青。
朱清和张瑄在心里同时确定了一件事情。这样打扮的军人,肯定不是他俩之前看到过的宋朝军人打扮。
铁甲将军盯着朱清和张瑄,沉声说道:“你俩想死在大牢里,还是想死在大海上。”
大都。朝廷之上,文武百官躬身肃立。
右丞相安童出列,躬身施礼,“启奏陛下,征南元帅伯颜日前已经攻克临安,获得南宋朝廷大量国书文策,还有大量朝廷宝器等物。奏请陛下颁下圣旨,命征南元帅速将此等宝物运抵大都。”
左丞相阿合马出列,“启奏陛下,本相已经安排都漕运使合喇普抵达临安,漕运南宋朝廷宝物敬献陛下。”
安童神色严肃,盯着阿合马,“左相,本相认为,此时利用漕运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阿合马声色俱厉,“合喇普身为都漕运使,职责就是负责南北军粮的漕运事宜,此刻,合喇普就在临安,操办此事,最恰当不过。”
安童向上躬身施礼,“启奏陛下,临安虽被伯颜元帅攻克。但是,两淮地区尚且被南宋军队把守,虽然我朝大军已经将南宋军队分割包围,但是,地方军事力量活动层出不穷,如此重要国策文书珠宝等物,万一落入南宋军队之手,如何处置?”
“哼哼,”阿合马冷笑一声,“右相,那你打算如何安排?”
“陛下,本相已经密令伯颜,安排合适人选,通过海路,运送国策宝物。”安童显得胸有成竹。
“海路?放着现成的运河漕运不用,右相却要利用从来没有用过的海路?万一行动有失?如何挽回?”阿合马略一停顿,“哦!莫非右相在为一己之私打算?”
“左相何出此言?”安童紧盯着一脸冷笑的阿合马。
阿合马转身面向众位大臣,“各位大人想必都知道,征南元帅伯颜,正是右相的家婿。”阿合马转身盯着安童,“右相现在密令伯颜通过海路运输南宋宝物,各位注意,是从来不曾用过的海路,不会是想独吞那些珠宝器物吧。”
众位大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阿合马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安童向上施礼,大声说道,“陛下,本相愿意立下军令状,保证伯颜运送南方宝物万无一失!”
阿合马毫不迟疑,大声说道,“陛下,本相也愿意立下军令状,保证宝物万无一失!”
朝堂之上顿时鸦雀无声,众位大臣的目光一起看向端坐龙墩之上的忽必烈。忽必烈面如止水,沉默不语。
太仓刘家港。
虽然是隆冬时节,看热闹的百姓依然不少。码头之上,元军列队。有一些元军士兵正在将宋朝的旗帜换成元朝的旗帜。但是,老百姓们似乎对此毫不感兴趣,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江面之上。
江面之上,十三艘运沙船整齐列队,船上的大小三面船帆尚未张开,每艘船上都摆放着大大的木头箱子。
伯颜将目光从江面上收回,看着朱清和张瑄,“无论如何,一定要到达大都。只要能到,就算两位成功。”
张瑄看了一眼朱清,对伯颜说到 :“将军说的轻巧,在这个季节,天天刮北风,从刘家港出发,一路北上,风大浪急,还有海盗作乱……”。伯颜打断张瑄,“两位不就是海盗吗?难道两位的能耐不如海上的那些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除了近海的海盗,还有倭国的那些海盗呢。他们船快人狠,一旦交起手来,还能没有一点儿损失?”
朱清点点头,“我兄弟说的没错。船上装着这么多珠宝,这个消息恐怕早就传遍了江南江北。这一趟行程万里,确实不敢保证一点损失都没有。”
伯颜道:“两位不管采取什么手段,只要能到达大都。”伯颜加重语气,好像在强调自己的态度,“只要,能到达大都,就算成功!两位请放心,本帅保证,两位出发之后,两位的家人本帅自会照顾周全。”
朱清和张瑄迅速交换一下眼色。“我们兄弟二人既然答应归顺大元,归顺将军,就说话算话。”朱清表情严肃地说。而张瑄依然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冲着朱清咧嘴一笑,那个意思分明是“什么照顾家人,这分明是拿大哥你的家人做人质而已。”
“大哥,走吧。天儿也不早了。”张瑄说着,转身跳到最后一艘船上。朱清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不远处的老娘身上,老娘被一群元军士兵挡着,两眼含泪,向朱清挥手。朱清冲着老娘点点头,转身走向船队的第一艘船。
伯颜看着江面上十三艘船依次扬起船帆,向东而去。朱清站在船队的第一艘船头,而张瑄站在船队的最后一艘船上。
就在码头的不远处,合喇普率领的船队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北风呼啸着掠过江面,船帆鼓得满满的,船速飞快。眨眼间,朱清和张帆的船队就只剩下远处江面上的点点白帆。
大都。
一场大雪随风而至,整个大都披上了一层皑皑白雪。
左丞相府。阿合马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面的家人们奋力扫雪。这个时候,一位士兵飞快跑进大院,单膝跪在阿合马身前的台阶下面,“报!阿八赤将军求见!”
阿合马似乎正在等待的就是这个人,急忙说道:“快!让他进来。”
士兵跑出去,一会儿功夫,阿八赤快步走进来,单膝跪在阿合马面前,“末将拜见相爷。”
“进屋来说话。”阿合马也不管礼节,冲着阿八赤招手示意,转身走回屋内。阿八赤好像被阿合马的一反常态惊得有些发愣,他迟疑了一下,急忙站起身来,跟在阿合马走进屋内。屋门被迅速关上。
与此同时,山东历城县尹张天佑和益都千户王著冒着漫天大雪,骑马来到右丞相府安童的大门前。两人翻身下马,快步走进相府的大门。
万里长摊。
黄海之滨的黄连沙头,是伸向大海的一片巨大滩涂。浅海处,在狂风巨浪的搅动下,海水变成了黄色。
一艘帆船抛锚停泊在风浪之中。船帆尽数落下。
少贰能和少贰竟两人藏在船舷后面,探出头打量着从风浪中驶过的朱清张瑄船队。那十三艘船在大海之上破浪前进。少贰能和少贰竟用手遮挡住大风,在相互耳语着什么。两人的话语被狂风淹没。
朱清迎着狂风,站在船队的第一艘船上。船上的十二个船员组成很奇怪,真正能操作船帆的只有四个人,其余的八个人都是元军士兵。这些习惯骑马的士兵很明显不适应风浪的颠簸,因为他们从出发开始,就一直趴在船边,将苦涩的胆汁倾倒在苦涩的海水里。
隆冬时节,朔风呼啸,船只要迎风“打戗”前行,只用一侧船舷迎着北风,北风与船帆形成一定的夹角,船只“之字形”前进。如此一来,这可苦了那四个船员。元军士兵们已经吐得浑身瘫软,能紧握船舵的人,也只有他们四个人。他们需要用尽全身力量,在统一的口令下,不停地调转船舵,让船反复用一侧的船舷迎着风向,来不得半点犹豫。
浅海处抛锚的一艘船引起了朱清的注意。但是,从远处看过去,落下船帆的船只上毫无动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朱清扭头看向船队尾部的张瑄的船。
张瑄的船员组成和朱清的差不多。真正能在颠簸不止的甲板上干活儿的人,也就三四个而已。那艘抛锚的船很显然也引起了张瑄的注意。他盯着毫无动静的船仔细审视着,然后转身对身边的一个船员大声说了句什么,狂风将他的话语吹的七零八落。但是,船员很明显听懂了张瑄的意思,只见他飞快地冲向桅杆,像猴子一样,三下两下就爬到了桅杆的高处。
少贰能和少贰竟从远处看到船队尾部的船上,一个船员飞快爬到了剧烈摇晃的桅杆上面,用双腿夹住桅杆,双手做出一些看不懂的手势。
少贰能和少贰竟相互看着,少贰竟连连摇头,表示不知道手势的含义是什么。
船队头部的朱清看到了张瑄船上那个船员的手势,微微点头,很明显他明白其中的含义。看来张瑄和他想的一样。一定要记住这艘船的模样。
汴梁城。
一位书吏用剪刀把一份作废文书上的御用官印裁下来,然后贴到一方尚未刻字的光滑印章上,递给汴梁路知事范孟端。
范孟端拿起贴着官印纹样的印章仔细端详,满意地点点头,“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书吏满脸谄媚地笑着,“大人的吩咐,小的怎敢不尽心竭力?”
“嗯,一会儿下去领赏去。”范孟端满意地摸着稀疏的胡须,“接下来再怎么勾当?”
书吏也不接话,只是从范孟端手里接过贴着官印纹样的印章,坐到书桌前,拿起沾着朱红印泥的毛笔,在官印纹样上仔细描绘起来。描过一遍之后,又仔细地描了一遍,然后趁着印泥未干,在一张空白纸张上钤印下去,用两只手用力压紧印章,仔细按压着,稍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印章,一枚清晰可见几可乱真的御用官印就留在了纸上。
范孟端显然非常满意,得意地笑出了声,“好,好!赶紧按照我说的,勾当一份圣旨……拖欠我范某人的俸禄,我范某人就自己去拿!”范孟端说着,眼睛里露出凶狠的光芒。
大都。
忽必烈将两份奏折放到龙书案上,抬头看着下面低头肃立的安童和阿合马,用低沉的声音道:“看来,左丞相和右丞相的意见正好相反。”
阿合马抢先答道:“启奏陛下,江南所产,通过运河漕运到北方,古已有之。而且,沿途各级官府体系稳固便利,上下传达,顺畅无碍。”
站在一旁的安童并不理会阿合马,向上躬身施礼,“启奏陛下。运河漕运,古已有之确实不假。但是,正是因为古已有之,导致部分运河淤塞失修,行船困难。况且,运河从山东济州到临清段几乎断绝,即便是残留的河道,也需要利用船闸,逐级提升方可通行。”
“即便如此,运河漕运不是一直在通行无阻吗?右丞相?”阿合马打断安童的话语,“既然运河漕运一直通行无阻,右丞相却说要开通毫无可能的海运,又是如何?”
安童并没有接阿合马的话头,“陛下,我大元迁都大都,各项费用,陡然剧增。倘若仍旧依靠运河漕运,运量少尚能胜任。从长远来看,如果将大宗稻米从南方运抵大都,运量岂止千石万石!单纯依靠漕运,万万不能胜任。开通海运,势在必行!”
“好!好!好!右丞相言之有理!”阿合马突然态度大变,抚掌叫好。
安童万万没有料到阿合马竟然如此表现,不禁神色一变,疑惑地看向阿合马,就连忽必烈和文武百官也是惊异不已,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阿合马。忽必烈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合马,“如此说来,左相的意见和右相达成一致了?”
“非也!陛下,右相所言开通海运势在必行,本相确实心有同感。但是,开通海运之前,有一个步骤,必须先行。”阿合马神色有些得意,环视着众位百官,“若开海运,必先开胶莱运河。”
阿合马话语一出,众位百官顿时炸开了锅,交头接耳的低声议论起来。
安童目光如炬,向上施礼,“启奏陛下,左相所言万万不可呀!”众人被安童的声音镇住,一起看向安童。
“陛下,表面上来看,胶莱运河可以绕过淮东凶险的黑水大洋,绕过山东东端的成山头。但是,胶莱运河地处山东中部,一旦开通,山东必将被拦腰截断,所费物力人力巨大,不可计数。”安童显然有些着急了,胡子在微微抖动。
阿合马说道:“陛下,日前,本相已经命令山东莱州人姚演实地勘察胶莱运河可行与否。陛下可等姚演回禀以后再做定夺。”
安童毫不示弱,大声说道:“陛下,本相也已经命令山东历城县尹张天佑考察运河事宜。”
阿合马又要准备回答,忽必烈抬起手拦住了他,“两位丞相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关系重大,须详细商议,再做定夺。”
众位百官面面相觑,大家心里清楚,陛下既然有如此态度,此刻多说也是无用。
黑水大洋。
就在朝堂之上的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朱清和张瑄在黑水大洋上遭遇了倭国海盗的伏击。
伏击爆发得很突然,倭国海盗在少贰能和少贰竟的指挥之下,驾驶小船,利用海潮的掩护,突然出现在朱清和张瑄的船队面前。海盗们采取的战术是袭击船队中部,让船队首尾不能相顾。
船上的元军士兵们早已被翻滚不止的海浪抽去了筋骨,哪儿还有反抗的能力?倭国海盗凭借手里的火铳,很快就将船队中部的五艘船劫掠而去,船上的船工和士兵葬身在深不见底的黑水大洋里面。
海盗们用搭钩控制住抢来的船只,很快就消失在波涛汹涌的黑水大洋远处。
另外八艘船上的人想去追击海盗的船队,被朱清拦住了。他心里清楚,在他们这样的武装力量之下,即便追上了海盗们,也是无计可施。
朱清放慢船速,等待张瑄的船靠拢过来。朱清冲张瑄大声喊道:“兄弟,你哪里咋样?”
“大哥,我没事。”张瑄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丢了五艘船,不知道怎么向伯颜交代。”
朱清没有言语,他心里很清楚,他和张瑄这次的任务,势必凶多吉少。因为,要想在这样的季节和环境下之,将所有的船只一艘不少,平安无事地带到大都,怎么可能?即便他和张瑄最后能够到达大都,但是现在运送的货物丢失了,怎么交代?
其实,当初让朱清接受这个任务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伯颜一开始问他俩的那句话,“想死在平江府的军狱大牢里,还是想死在大海上”。他和张瑄兄弟一场,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海上抢掠船只,准确来说,他俩比刚才那些海盗其实也好不了哪儿去。既然,他俩生来靠海为生,最后死在大海之上,让自己的尸骨喂了鱼虾,也算是死得其所。总比象一头猪一样悄然无声地死在大牢里面强。
“走船!”朱清对张瑄大说喊道。张瑄也不言语,冲着船员们一挥手,船队鼓起船帆,向北破浪而去。
汴梁城。
“钦此——”范孟端拖长声音,宣读完了圣旨,偷眼看着跪在院子里的众位官员,众人跪在地上,以头触地,不敢抬头。
范孟端看看身边的书吏,书吏盯着跪在面前的众人,因为害怕,浑身微微颤抖着。范孟端偷偷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书吏,书吏居然惊恐地叫了一声。跪在最前面的一位官员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满脸惊恐的书吏。
“大胆!”范孟端大喊一声,努力镇定着自己的心态,“还不谢主隆恩!”范孟端又喊了一声。但是,最前面的那位官员居然站了起来,“敢问钦差大人,如此重要圣旨,为何只有您两位大人亲自护送?”那位官员看来是质疑范孟端和书吏的身份。
“来人!给我拿下!”范孟端冲着身边的士兵大喊一声,几位士兵冲过来不容分说,将那位官员按倒在地。跪着的众位官员顿时大乱,纷纷起身,喊叫着冲向范孟端。
范孟端身边的那位书吏惊叫一声,转身跑进屋里。范孟端也被众人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禁不住后退几步,仍旧故作镇定,“反了!反了!给我统统拿下,拿下!”范孟端身边的士兵们向众位官员冲过去。
官员当中的几位武将”哗啦”抽出随身武器,准备迎战。范孟端一看大事不妙,冲着大门口高声呼叫:“藐视圣旨,格杀勿论!格杀勿论!”。随着范孟端的喊声,众多手持弓箭的士兵突然出现在大门口和墙头之上。范孟端趁机冲进屋里,将屋门从里面反锁。
士兵们张弓搭箭射向官员们。院内顿时箭如飞蝗,官员们惨叫着纷纷倒地。
躲在屋内的范孟端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书吏瘫坐在地。范孟端转头看着浑身发抖的书吏,目露凶光,“给我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走漏消息,封锁汴梁城,封锁黄河渡口!”书吏惊恐地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成山头。
朱清和张瑄的八艘船航行到了荣成成山头附近,从这里,船队将向西转向,直奔崆峒岛方向而去。终于穿越了黑水大洋,众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成山头到了!”站在桅杆高处的船员高声喊道,士兵们高兴地叫喊起来,有几位士兵如释重负地喜极而泣。
朱清遥望着岸边的成山头,隐约可见有元军的军旗随风飘荡。船队尾的张瑄指挥桅杆上的船员向船队首的朱清发出信号。
“靠岸补给!”朱清向船员们下达了命令。士兵们又是一阵欢呼。朱清向身边的船员命令道:“注意岸边的礁石和浅滩料角。”船员们答应而去。
成山头岸边,元军士兵们严阵以待。阿八赤紧盯着海面上靠近过来的船队,向身后伸出一只手。“回回炮”旁边的几位炮手看到阿八赤的手势,将巨大的石球滚到机关上面,转动了张紧机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朱清和张瑄的船队距离岸边越来越近,成山头上的元军军旗已经清晰可见。船上的士兵禁不住大声喊起来:“喂——弟兄们!可算能活着看到你们啦!太好啦!”
“呼——”船上士兵们的喊声未落,一只巨大的石球破风而来。船上的众人顿时被惊呆了。朱清大喊:“掌稳船舵!”
“噗通——”石球落在船队中间的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浪花。船上的士兵们愣了一下之后纷纷乱喊起来,“自己人!是自己人啊!”“眼瞎啦!没看到是爷爷我呀!”“打旗!把旗子打起来!”
船上的士兵挥舞着军旗,大声喊叫着。
但是,士兵们的喊叫声却引来了更多的攻击,巨大的石球纷纷从天而降。士兵们从船员们手中夺过船舵,胡乱操作起来,船队顿时大乱。有三艘船撞击纠缠在一起,谁也动不了。
朱清和张瑄指挥者各自的船只,向深海方向撤退。
石球纷纷砸落下来,其中一艘船被石球砸中,海水顿时涌进船舱,士兵们惊叫着,跳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逃命,但是很快就消失在汹涌的海浪里。又有两艘船被石球砸中,船只在士兵们的惊叫声中慢慢沉没。船员们跳进海水,拼命向朱清和张瑄的船游过去。
朱清和张瑄指挥众人将海水里面的船员搭救到船上。天气严寒,船员们被冻得浑身颤抖,脸色铁青。
大都。
一匹快马冲到右丞相府大门前,士兵翻身下马,顾不上马匹,冲进大门。
安童手里拿着快报,手在微微颤抖,“消息无误?”士兵回禀千真万确。安童突然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稍停一下,紧接着回过头来看着士兵,沉声说道:“传令下去,严密封锁消息,本相自有处置!”士兵答应着转身离去。
安童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快报,“来人!”一名士兵应声而入,躬身施礼,“派人打探左丞相那边的消息,看看他有没有接到快报。”士兵应声而去,安童低头看着快报。这个时候,一名贴身书吏正好进来。
安童把手中的快报递给书吏,“汴梁路知事范孟端造反!”书吏大吃一惊,接过快报迅速读起来。
“竟有此事!相爷,要不要禀报朝廷?”书吏看着安童,“不过,或许……”
“或许,先将消息压下来。”安童打断书吏的话,看来安童已经了解的书吏的意思,“本相已经派人去探听阿合马那边的消息。想必范孟端造反已经封闭了消息,如果没有密报,旁人暂时不会得到消息。”安童说着,转身看向窗外,自言自语道:“范孟端造反,封锁了黄河渡口,对我们方面倒是一件有利的事情。”
“有利倒是有利,不过,在下担心相爷要为此承担巨大的风险。”书吏说,担心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崆峒岛,
朱清和张瑄指挥船队向岸边靠拢。船队在成山头又损失了三艘船,现在只剩下五艘船。岛上没有码头,朱清和张瑄的船队只好抛下石锚,停泊在距离岸边不远处的浅滩上。
虽说大风已经停了,但是海面上依旧是波涛汹涌,所谓无风三尺浪。也许是疲于奔命,所有人都已经累得不愿意说话,大家东倒西歪地或躺或坐在船上,裹紧衣服,默默无语。
朱清走到船舷边,打量着不远处的崆峒岛。远远看去,岛上隐约只有一座小庙,看不到任何人烟。以朱清的直感,海水正在慢慢退去,应该正是退潮时分。再等一会儿吧,退潮之后再登岸也不迟。朱清在心里这样想着,看向不远处的队尾。张瑄并没有出现在船舷,可能他也是累得够呛。
朱清看着不远处的崆峒岛,陷入了沉思。
船过成山头,竟然遭到元军的袭击,真是逆了个大天,元朝元帅派出的船队,竟然差点被大元的军队来了个一锅端。船上的士兵气得直骂娘。当成山头的第一个石球从天而降的时候,朱清在心里突然明白过来,这次的运送任务真的不简单,任务的背后一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朱清反复询问过船上的那几个士兵,但是士兵们比他还感到大惑不解,明明就是大元的军队,却想要了大元士兵的命。
对于成山头和眼前的崆峒岛,朱清并不陌生。当年,他和张瑄在海上做海盗勾当的时候,这些地方对于他来说,就像自家的院子,哪儿有险滩料角,哪儿有暗礁,哪儿有海底激流,那可是门儿清,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
一阵趟水的“哗啦”声,将朱清的思绪拉回到崆峒岛的寒风中,他警觉地缩了一下脖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道什么时候,海水已经退潮,张瑄正趟着海水,向朱清的船走过来。幸亏采用的是平底运沙船,即便在沙滩上搁浅,船身也不会倾覆。
朱清翻身越过船舷,跳到张瑄的身边。朱清身躯高大,动作却显得异常轻盈。两人站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好像没有丝毫的不适之感。常年累月的风雨,已经让他们的双腿变得像海鸥的腿脚一样,什么寒冷,什么酷热,早已不在话下。
张瑄刚要说话,朱清抬手拦住了他,大声说道:“兄弟,让弟兄们全部下船,固定好船锚,到岛上好好休整一下。”
张瑄顿时心领神会,“下船,上岛!”张瑄冲着船队喊道。船里的人们听到后,纷纷站起身来,跳到海水里。士兵们被冻得大呼小叫,两条腿不停地跳来跳去,好像这样就能躲开海水的冰冷。实际上,越是这样跳来跳去,就越会感到海水的寒意。还不如一咬牙扛过最初的寒冷,反而会感到风浪之下的海水还是有些暖意的。
朱清看着大家陆续向岸边走去,压低声音对张瑄说道:“今天夜里,咱俩回来看看。”张瑄点了点头。
左丞相府内。暖意盎然,虽是严冬,但是茶花竟然开放了。
阿合马身穿薄棉衣,端坐圈椅之上,认真地听着贴身书吏的汇报,“阿八赤将军的消息称,朱清和张瑄的船队侥幸逃过了成山头,按说他们目前应该到达崆峒岛一带。但是,运河漕运的合喇普将军却没有任何消息,有些奇怪。”
“合喇普的船队到哪里了?”阿合马问道。书吏查看一下简略的地图答道:“根据惯例,合喇普将军此刻应该到达黄河渡口了。”
阿合马站起身来,踱了几步,捻着胡须,“没有任何消息?如此奇怪。”阿合马转身看着书吏,“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也没回来?”书吏茫然地摇头,“回相爷,也是如石沉大海,没有消息。”
阿合马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再派出得力干将,前去打探合喇普船队的消息。务必要比朱清和张瑄的船队提前安全抵达大都。”书吏答应着就要离去,阿合马又把书吏喊住了,“不,直接派出得力人手,前去迎接合喇普,让合喇普将所有珠宝漕运转陆运,用快马运抵大都!”
夜色降临,所有的人挤在小小的龙王庙里。小庙也没有和尚,只有一尊龙王塑像孤零零地看着众人。人群中间,燃着一堆篝火,多日的辛苦劳累,让大家躺下便睡死过去。
庙门外,朱清和张瑄看到大家都沉沉睡去,相互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向海边走去。
微弱的天光下,海水已经开始涨潮,浅滩上本来只有小腿深的海水此刻已经没到两人的胸口。两人在冰冷的海水中游向抛锚的船只。
两人很快就登上了朱清打头的那艘船,船舱内,用铜锁密封的大箱子显得很神秘。士兵们在船上的时候,无论什么情况下,总是有两个士兵守在大箱子旁边,严密看守。朱清曾经旁敲侧击询问过士兵们,但是士兵们好像也对箱子里的货物浑然不知。
张瑄拨动着铜锁,但是没有钥匙。朱清拿起一杆扔在一旁的长枪,将枪尖别在铜锁上,用力一撬,铜锁应声而落。
张瑄急忙掀开大箱子,两人同时附身到箱子边,向箱子里面看去,两人顿时大惊失色。
箱子里面装的竟然全是石头!
“咋会这样?”张瑄有些着急,随手抓起甲板上的一柄斧头,“哐当”一声,又砸开一个箱子。情况相同,箱子里面还是装满冷冰冰的石头。
朱清和张瑄一口气将二十几个大箱子全部砸开,除了一个箱子,其余的箱子里面全装满石头。没有装石头的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卷轴和图册。朱清拿起一本图册,举到眼前,但是在微弱的天光之下,封面上有“敕造户口全簿”之类的字样。朱清也不认识字,将书扔了回去。
张瑄一屁股坐到甲板上,有些泄气,“咱兄弟们拼死拼活,却是运了一堆没用的破石头。还有这些没用的破书。”
朱清神色严肃,低声叫道:“兄弟!咱被人家算计了!”
“怎么算计?”张瑄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咱们闯了半辈子大海大洋,却在小阴沟里翻了船。”朱清自知说错了话,急忙“呸”地吐了一口口水,伸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不对不对,该打。”身在大海之上,最忌讳的就是说“翻船”之类的字眼,即便不说翻船,说个“翻”字,“沉”字之类的,也是大忌。更有甚者,每年正月十三龙王生日,渔民祭海的时候,姓陈的人都不允许到场。很显然眼前诡异的一切,让朱清这个老牌海盗竟然把禁忌都忘记了。
张瑄有些着急,“大哥,你快说,咋被算计了?”
朱清指着满箱子的石头,“咱们就是把东西运送成功,也是死路一条。你想,如果人家说是咱们把珠宝换成了石头,咱们如何回答?”
“不是还有他们自己的兵丁吗?他们可是全程看护的。”张瑄有些不服气,“那些士兵可以为咱们作证。”朱清连连摇头,“兄弟,你以为官府会在意那几个士兵?在成山头,他们想把咱们一锅端,让咱们一起去见龙王。你忘了?”听了朱清的话,张瑄不禁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两人一时没了主意,呆呆地看着箱子里面的石头,
“再去看看其它的箱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货色。”朱清说着,翻身跳到汹涌的海水里,已经涨高的海水,已经到了他的脖子位置。张瑄也急忙跳下船,向后面的四艘船游去。
经过一番折腾,朱清和张瑄弄清楚了箱子里面的东西。除了第一艘船上的一口装满卷轴图册的箱子,在张瑄的最后那艘船上,也有十口装满图册的箱子。除此之外,其余的箱子里面全是满满的石头块子。
“大哥,我看咱们只有一条路了。”张瑄看着朱清说道。此刻,朱清正看着岸边上亮着火光的小庙发呆,幽幽说道:“跑。”
“对!大哥说的对,咱们跑吧。”张瑄急不可耐地赞同。朱清的目光还盯着岸边的小庙幽幽说道:“兄弟,我有一个计划,你先跑,我将船队带到直沽码头,不等他们验货,马上就找机会逃脱,然后带着咱们自己的兄弟,去和你会合。因为……”朱清转回头,看着张瑄,“因为,我的老娘,还有老婆孩子,都在伯颜手里。”
张瑄顿时明白朱清的顾虑,“那我也不跑了,和大哥一起完成任务,再做打算。”
朱清缓缓摇头,“兄弟,大哥给你一个任务,你先跑,然后赶紧回去江南,把我老娘他们安顿好,我这边自有打算。”张瑄闻听朱清的话,只好点头。按照目前的状况,看来也只有这条路了。
“来,咱俩把这些东西调换一下。”朱清指着大箱子说,“把所有装书的箱子装到我的船上,把石头箱子调到你船上。记住,行动的时候,你就把装石头的箱子扔进海里,减轻吃水,然后借着北风,很快就能返回江南。”
夜色中,朱清和张瑄默默无语,他们心里都清楚,接下来不知道还有怎样的凶险在等着他俩。他俩同样不知道的,还有不远处的马岛上的情况。夜色中,陈吊眼和几个手下,正从马岛上观察着朱清和张瑄的行动。
远远看过去,朱清和张瑄正借着涨潮的海浪,将大箱子调换到不同的船上。
“老大,看,箱子里面肯定装满宝贝!趁着天黑,咱们摸过去,把他们收拾了算了。”一个手下对陈吊眼说。
“收拾,收拾,你他娘的就知道收拾。我看先把你收拾了。”陈吊眼指着远处的朱清和张瑄的船队,“他们多少人,咱们他娘的才几个人,你眼瞎啊?”
手下急忙打住话头,缩了一下脖子。
陈吊眼收回目光,翻身躺在地上,看着夜空盘算起来。夜空中,湿冷的雾气正从北方弥漫过来。起“海毛子”了。这样的雾气在这样的季节里只预示着一件事情,一场暴风雪正在赶来的路上。
左丞相府。
“砰”的一声,阿合马的手狠狠拍在书案上。阿合马一脸冷笑,“好你个安童啊,胆子如此之大!”阿合马说着,一指被绑的士兵,“先把他押下去。”两个士兵应声过来,拖起那个被绑的士兵往外就走,被绑的士兵连声喊着“饶命!饶命呀,相爷。小的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禀报!”
“快说!免得皮肉受苦。”阿合马盯着被绑的士兵,“说了,饶你不死!”被绑的士兵喘息连连道:“相爷,右相其实早就知道范孟端造反的事情了,不过,右相说严格保密,不让把范孟端造反的事情向朝廷禀报。”
“哈哈哈哈,安童,你真是胆大包天啊。”阿合马得意地连连点头,“安童,看你这次还有什么话说。”阿合马说着一摆手,“来人!先把他押下……把他砍了!”
被绑的事情惊叫道:“饶命!相爷,小的该说的都说了,饶命啊!”
阿合马丝毫不理会被绑士兵的喊叫,转身对身边的书吏说道:“笔墨伺候。本相要参安童一本。知情不报,罪该当斩!”
崆峒岛。
黎明时分,呼啸的北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潜入冰冷的海浪里。但是,一场“冷流雪”漫天而至,眨眼之间,就把整个崆峒岛变成冰雕玉砌一般。
龙王庙里,篝火暗淡下去,灰烬里的火炭还在散发着余热,不时有小小的火花“噼啪”爆燃。在大海之上漂泊多日,终于能睡在安稳的陆地上,船员和士兵们好像准备把前段时间没睡够的觉一次性补齐。小庙之内,高高低低的鼾声此起彼伏。
一阵轻微的“咯吱”从外面传来,好像是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在雪地上。但是,庙里的人们无人听到。
在小庙外面,陈吊眼和另外两个手下轻手轻脚地抱着干柴,小心翼翼地放到小庙外面。
整个小庙已经将干柴团团围住。庙门被柴火堵得严严实实。
陈吊眼冲着两个手下示意点火。两个手下蹲下身去,用身体遮挡着“嚓嚓”打火镰。陈吊眼轻轻地退回到树林里面。
终于,两个手下点亮了手中的火绒,轻吹几下,干燥的茅草终于燃烧起来。陈吊眼看得真切,立刻起身猫着腰向岸边滩头冲去。
陈吊眼的两个手下将小庙外面的干柴点着了,大火燃烧起来,迅速将小庙吞没。屋内爆发出惊叫声。
陈吊眼已经跑到海边,与另外几个手下汇合。他们冲进海水里,分头直奔船队。
船舱里,朱清和张瑄被闪耀的火光惊醒,立刻冲出船舱,刚要下船,结果和刚爬到船舷的陈吊眼来了个面对面。三人大眼瞪小眼,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啊!”地惊叫一声。陈吊眼绝对没有想到,原来,朱清和张瑄搬动大箱子,忙活了半天,累得够呛,最后又下起了大雪,于是两人就留在了船舱里,关上舱门,倒头就睡。
“这里还有两个!”陈吊眼冲着另外船上的手下大喊道,那些手下听到喊声,立刻纷纷跳下船,叫喊着冲杀过来。朱清和张瑄操起散落在甲板上的刀枪和陈吊眼他们打了起来。
这个时候,放火的那两个手下也冲了过来。朱清和张瑄眼见对方的人越聚越多,不敢恋战,一人捡起一条长枪,横在身前,一左一右将陈吊眼等人推向船舷,然后同时大喊一声,将对方推到海里。
朱清一个箭步,抄起一柄钢刀,挥手将锚绳砍断,冲着张瑄大喊道:“船篙!船篙!”张瑄立刻明白朱清的意思,抄起靠在船舷旁的船篙,奋力插进浅滩,大喊一声,将船只向深水撑去。朱清手持钢刀,挥砍着要爬上来的人的手指。随着几声惨叫,几根手指掉落在甲板上。
“撤!撤!”陈吊眼大喊着,众人放弃了朱清和张瑄的那艘船,站在海水里,目送着两人的船向深水区漂去。
陈吊眼他们图的是财,剩下的那四艘船才是他们的目标,船上装满“珠宝”的大箱子才是他们的目标。
朱清和张瑄站在船头,看到岛上的小庙已经完全消失在熊熊大火之中。他们心里清楚,小庙里面的船员和士兵们已经没有了丝毫逃生的机会。
“大哥,咱们咋办?”张瑄看着朱清直发愣,“能给咱们作证的士兵们也没有了。整个船队只剩下这一条船了。”
火光倒映在朱清的眼睛里,朱清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张瑄看不清刚才朱清的眼睛里是否含着泪水。
“走!去大都!”朱清好像是对张瑄说道,又好像是自言自语。但是,他的话音里饱含着视死如归的味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天光已大亮。漫天大雪还在飞舞着。
崆峒岛西,一片汪洋,一叶小船,向西挺进。
后记:朱清和张瑄过沙门岛,跨莱州大洋,直到第二年的春天才到达直沽,然后转道大都,比合喇普的漕运船队晚到了将近两个月。但是,他们将临安最重要的国策文书送到了大都,这比区区几船珠宝要重要十倍百倍还不止。
最重要的是,朱清和张瑄的行动,让大都的统治者们看到了通过海运实现“南粮北运”的可行性。这为后来开启的元朝海运,乃至海外贸易点亮了一盏灯塔。
后记的后记:右丞相安童后来被流放到西北大漠。但是,很快又得以平反,返回大都。
左丞相阿合马被益都千户王著用铜锤砸碎脑袋,一命归西。
元朝胶莱运河凿通之后,后因海沙淤塞,终遭废弃。
朱清凭借南粮北运的巨大商机,最后官至海运万户,成为元朝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