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一根鞭子能写几行字
写这三篇东西,起因很小。
有年冬天在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民国年间出版的《戏剧丛刊》,纸页发黄发脆,里头有篇文章专门讲戏曲台上的马鞭,作者署名已经看不清了,只记得其中一句话:"台上无马,而人人见马,此中消息,值得参详。"
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好些年。
后来断断续续看了不少戏,也认识了些台上台下的人,慢慢觉出这根马鞭里头的文章,远比想象中大。它不是一件简单的道具,它是一扇门——推开这扇门,你能看见中国人怎么对待"虚"和"实",能看见一个演员怎么把半辈子的心血攥在手里,也能看见台下的人怎么心甘情愿地被一根藤条骗了去,还骗得心甘情愿、欢天喜地。
于是动了念头,想把这个东西写透。
写的时候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写论文,不搬术语,不掉书袋。就写人,写摸过那根鞭子的手,写看过那匹马的眼睛,写那匹马跑过的岁月。分了三篇来写,一篇写那根鞭子本身的来历和它背后的审美,一篇写攥鞭子的人下了多少笨功夫,一篇写台下的人怎么就被它"骗"了。三篇各走一路,合起来刚好绕着那根马鞭转了一圈。
说到底,这三篇写的不是马鞭,是中国人骨子里那点"以少胜多、以虚代实"的聪明劲儿。一根鞭子能代替一匹马,一桨能代替一条船,一桌二椅能代替一座城池——这东西往大了说,是审美;往小了说,是过日子的心态。中国人从来不信"把什么都摆满了才算好",我们信的是"留一点余地,让想象去跑"。
你看,连写文章也是这样。三篇写完了,我反倒觉得最要紧的话还没说——那根马鞭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它本身有多精妙,而是它让你想起了自己心里那匹一直想骑、一直没骑的马。
一. 一鞭风月
第一次摸到戏曲后台的马鞭,是在十岁那年跟着爷爷去剧团玩。那根鞭子挂在化妆间的门后,藤条的把手磨得泛出温润的光,尾端的红绒穗子有点旧了,沾着点脂粉气。我攥着挥了两下,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倒是一旁的老武生笑:“看着轻?你拿它跑个圆场试试,没三年功底,你连马的影子都摸不着。”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台上明明什么都没有,怎么演员拿着根鞭子晃两下,我们就真能看见一匹马在跑?后来慢慢看戏多了,才咂摸出这根小东西里的万千天地。
往远了说,这根马鞭的祖宗是东汉就有的竹马。《后汉书》里说郭伋到西河美稷,几百个小孩骑着竹马在路边拜迎,那时候的竹马是真的带马头、拖竹叶尾巴的竹架子,小孩跨在上面跑,叮叮当当响得热闹。到了宋金杂剧,竹马还是台上的常客,元杂剧的剧本里动不动就写“正末骑竹马上”,演员腰间绑着竹扎的马架子,走一步晃三晃,看着是像那么回事,可翻跟头、跑圆场都笨重得很,稍微动作大点就露馅。
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聪明艺人,忽然就把马架子扔了,只留了根赶马的鞭子。这一下可不得了,台上凭空少了个累赘,演员的身段彻底松开了:鞭子往上一扬,是策马扬鞭的急;往下一垂,是信马由缰的缓;横在身前勒住,是马失前蹄的险;背在身后轻晃,是暮色归家的闲。一根不到三尺的藤条,能把马的喜怒哀乐、人的悲欢离合都装进去,比真马站在台上还鲜活。
我印象最深的是《秦琼卖马》。秦琼落难,要卖相伴多年的黄骠马,演员手里攥着那根黄马鞭,唱“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不由得秦叔宝两泪如麻”,鞭子在他手里轻轻颤,就像那匹老马在他身边低低地喘。这时候你根本不会想“哦,这是假的,台上没马”,你只会觉得那匹陪他出生入死的老马就在眼前,鬃毛都沾着风尘,眼睛里的光都黯了。要是真牵匹马台上,反而没了这味道——真马演不出英雄的末路,可这根黄鞭子加上演员眼里的泪,就能把那份落魄的滋味演到骨头里。
马鞭的颜色也从来不是随便挑的。项羽的乌骓配黑鞭,关羽的赤兔配红鞭,赵云的白龙马配白鞭,穆桂英的桃花马配粉鞭,每一根鞭子都对应着一段传奇。1932年程砚秋去欧洲考察戏剧,看见当地的剧团用木凳子、甚至机械模型演骑马,三个工作人员抬着个假马在台上跑,笨拙得很。当地的戏剧家看了我们的马鞭表演,拍着手说“这是一匹活马”,比他们用一百个零件拼出来的机械马还有魂。
其实这根马鞭里藏着的,是中国人骨子里的审美密码。我们从来不喜欢把东西做满、做真,画画要留白,写诗要讲“言有尽而意无穷”,到了戏台上,就把这道理用到了极致。一根鞭子就是一片草原,一支桨就是一条大江,一桌二椅就是整个天下,演员和观众之间有个不用说的默契:我信你手里有马,你就真的能骑着它跑过千里江山。这种虚的、写意的东西,才是最高级的真实。
现在好多舞台搞大制作,动不动就把真马搬上台,又是喷烟又是放特效,看着热闹,可总少了点味道。就像把一首好诗填得太满,没了回味的余地。倒是那些老戏班,台上还是那一桌二椅,演员手里的马鞭还是旧的,锣鼓点一响,鞭子一扬,那个气就通了,整个舞台的气场就起来了,我们坐在台下,仿佛真的能看见金戈铁马从眼前跑过,风里都带着沙。
前几天又去后台,那根老马鞭还挂在原来的地方,绒穗子换了新的,红得鲜亮。我拿起来挥了一下,仿佛真的有风从耳边过,带着千年前的竹马声,带着戏台上的锣鼓点,带着那些英雄的、落魄的、欢喜的、悲伤的故事,都在这根小小的鞭子里,晃一晃,就活了过来。
二. 鞭梢上的功夫
我见过最动人的马鞭功夫,不在台上,在练功房的镜子前头。
那是个冬天的早晨,剧团后院那间旧练功房的灯五点多就亮了。一个刚入科的小武生,一个人对着镜子练"趟马"。手里那根白蜡杆的马鞭,比他胳膊还长,攥在手里直打颤。他勒马、扬鞭、转身、蹁腿,每一个动作都较着劲,较得脸都红了,可那鞭子就是不听话,往东他往西,往左他往右,活像手里攥了条泥鳅。
老先生坐在门口抽烟袋,眼皮都不抬:"你这不是骑马,你这是跟马打架。"
小武生停下来,满头是汗:"师父,我怎么觉得这鞭子跟我不亲呢?"
老先生磕了磕烟袋锅子:"你跟它不熟,它凭什么跟你亲?马鞭这东西,认主。"
这话听着玄,其实一点都不玄。
你想,一个演员从入科到上台,跟那根马鞭朝夕相处的日子,比跟爹妈待的时间都长。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鞭子攥在手里练腕子功。手腕子要活,得先练"抖鞭",手腕一松一紧,鞭梢在空中画个圈,"啪"的一声脆响,得练到那声音清亮得像鞭子自己叫出来的,不是人使劲甩出来的。这一抖就是几个月,手腕子酸得端不起碗,夜里睡觉都梦见鞭子在手里转。
等腕子练活了,再练"持鞭"。持鞭不是死攥着,得松紧有度,像攥着一只活鸟——攥紧了捏死,攥松了飞走。老先生教的时候不跟你讲什么力学原理,就让你攥着鞭子站那儿,他过来掰你的手指头,掰到哪个角度他觉得对了,就敲一下:"记住这个劲儿。"这个"劲儿"没法写进教材里,全靠师徒之间那一掰一敲,一代一代往下传。
再往后是"云手接鞭"、"翻身换鞭"、"踢腿抛鞭",一套下来,鞭子得在手里翻、转、抛、接、背、挎,忽而在左手忽而在右手,忽而在胸前忽而在背后,眼睛不能看鞭子,全凭手上的感觉。练到后来,那根鞭子就不再是个外物了,它变成了胳膊的延伸,变成了骨头的延长线。小武生练了几年,有天早上练着练着忽然觉得手里的鞭子"没了"——不是鞭子真没了,是他感觉不到鞭子的重量了,鞭子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想往哪儿去就往哪儿去,不用过脑子。
那天他师父站在门口,第一次点了头。
我后来琢磨过这件事。练马鞭练的到底是什么?表面上看是练手上的功夫,其实练的是"虚"和"实"之间的那根弦。台上没有马,演员得让观众相信有马,这靠的不是演技有多高明,靠的是他自己先信了。怎么信?就是靠日复一日地跟那根鞭子磨,磨到鞭子长进了骨头里,磨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马的呼吸、马的体温、马的脾气。到那时候,他往台上一站,鞭子一扬,他自己就骑在马上,风从耳边过,草从蹄下飞,那匹马是他用几年的汗水养出来的。
你说这根鞭子沉不沉?论分量,不过几两重。论功夫,一个演员半辈子的心血都压在上头。
有一回我跟一个退了休的老武生聊天,他手里还留着入科时的第一根马鞭,藤条把手上的汗渍都沁成了深褐色。他说他这辈子演了几千场《挑滑车》,每次上场前都要在后台把鞭子攥一会儿,攥到掌心发热,心里就踏实了。我问他怕不怕忘动作,他笑了:"动作哪能忘,早长在手上了。我怕的是哪天攥着鞭子,心里没马了。"
这话比任何戏论都重。
马鞭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面镜子。你练了多少功夫,它照得出来;你心里有没有那匹马,它也照得出来。台上那一扬鞭的功夫,是台下几千个早晨、几万次抖腕、几身汗换来的。观众看见的是英雄纵马驰骋,看不见的是练功房里那个跟鞭子较劲的少年。
可正是那些看不见的日子,才撑起了台上那一瞬间的光。
三.那匹马跑进我心里了
我至今记得自己"看见"那匹马的时刻。
那年我二十出头,在大学里跟着同学去听戏,纯粹是凑热闹。台上演的是《长坂坡》,赵云单骑救主,武生扎着白靠,手持银枪,另一只手攥着根白鞭。锣鼓敲得急,他一个蹁腿上了"马",那鞭子往空中一抖,"啪"的一声脆响——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动作多好看,而是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真的"嗡"地冒出一匹马来。不是画上的马,不是电视里的马,是一匹活生生的、喘着粗气的、四蹄翻飞的马。它从哪儿来的?台上明明空空荡荡,连根草都没有。可我分明看见它了,连鬃毛上甩出去的汗珠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散场后我跟同学说这事,同学笑我入戏太深。我说不清,但那个感觉太真切了,真到我觉得那匹马不是演员演出来的,而是从我自己心里长出来的。
后来读了几本戏论,才知道这里头有个说法,叫"观演共创"。台上那个骑马的动作,演员只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得观众自己补。演员给你一根鞭子、一个身段、一声锣鼓,你在台下接住,用自己的想象力把那匹马"造"出来。一千个观众心里,就有一千匹不一样的马——有人看见的是烈马,有人看见的是老马,有人看见的是千里马,全看你自己心里装着什么样的江湖。
这道理听着简单,细想却吓人。
你想,电影里的马是真马,或者电脑做的假马,毛发毕现,纤毫毕真,可你看完了就完了,那匹马是导演塞给你的,你没法换。戏曲不一样,它只给你一根鞭子,剩下的全交给你。你心里有多少山水,那匹马就跑过多少山水;你心里有多少风浪,那匹马就蹚过多少风浪。它不是台上的道具,是你自己心里的那点野性、那点向往、那点不甘平庸的东西,借着那根鞭子,活泛了一回。
我后来养成了个习惯,看戏的时候不看演员的脸,专看台下观众的眼睛。
有意思极了。演到文戏,台下的人眼神是散的,有人嗑瓜子,有人小声聊天,有人打哈欠。可一旦武戏开场,锣鼓一紧,演员攥着马鞭上了场,你再看台下——嗑瓜子的停了手,聊天的闭了嘴,打哈欠的张着嘴忘了合。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亮得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那根鞭子在台上转一圈,台下几百双眼睛就跟着转一圈。那一刻,几百个人心里同时跑过一匹马,谁也不认识谁,可大家都在同一片草原上。
你说奇不奇?一根藤条、几缕绒穗,就能把几百个素不相识的人拴在同一根缰绳上。
我爷爷看了一辈子戏,他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他说:"台上那匹马,不是演员骑的,也不是你看的,是你跟演员一块儿养的。他出把汗,你出个念头,马就活了。你要是不信,那台上就剩个光杆司令举着根棍子傻转,那叫耍猴。"
这话糙,理不糙。
戏曲这东西,说到底是个"信"字。演员先信了,观众才信;观众信了,台上才真有。那根马鞭就是个引子,它引的不是马,是你心里那个还愿意相信点什么的部分。你活到三十岁、四十岁,被生活锤了无数遍,早就什么都不信了,可坐进戏园子,灯一暗,锣鼓一响,看见那根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你心里那个死了很久的少年忽然就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说:"嚯,好俊的马。"
那一刻,你信了。
信了,那匹马就跑起来了。跑过你庸常的日子,跑过你灰扑扑的念头,跑过你早就忘了的远方。它跑不了太久,一出戏的功夫,两个钟头顶天了。散场灯一亮,你还得挤地铁、还房贷、接孩子放学。可那两个钟头里,你是骑过马的人。
我后来去草原旅游,真骑了一回马。骑在马上颠得屁股疼,风灌进领口冷得打哆嗦,马还不听话,往沟里走,牧童拽都拽不住。我趴在马背上,忽然就笑了——想起了戏台上那个武生,手里一根鞭子,轻轻松松就把一匹马驯得服服帖帖,想快就快,想慢就慢,想停就停。
真马哪有那匹马好。
真马有脾气,有重量,有粪臭味。戏里那匹马,轻得只剩一根鞭子,又重得装得下整个天下。你什么时候见它老过?什么时候见它累过?什么时候见它不听话过?它永远是那匹最好的马,因为你心里最好的马,就是它那个样子。
所以你看,那根马鞭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把假的变成真的,而是让你心甘情愿地参与一场"造假"。你知道台上没马,你知道那是根藤条,你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可你偏偏愿意信。这不是傻,这是人心里最深处的一个需要:我们需要一些时刻,暂时放下"真"和"假"的界限,让自己活在一个稍微大一点的世界里。
戏园子就是那个世界的入口。马鞭就是那把钥匙。
你攥过那根鞭子吗?没有。可你心里那匹马,分明是被它牵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