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钩沉:靠双脚走出欢乐的年代

文/秋扬

在古代,人们出行基本是靠步行或者骑马。而在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在黔桂边区的大山深处,人们出行也亦如此,基本了靠人挑马驮、肩扛,翻越一道道陡峭山梁,踏过一条条泥泞小径;扁担压弯了脊背,草鞋磨穿了脚底,却始终踩着晨露出发、披着星月归家。山风卷起粗布衣角,汗水滴入干裂的泥土,无声诉说着一段段蜿蜒于云雾深处的坚韧旅程。

那时没有摩托车、轿车、公交车、高铁,更没有飞机轮船。更没有手机、导航等现在信息设备,唯有一代代人用脚步丈量出的羊肠小道,在崇山峻岭间穿行,在人迹罕至的荒漠蜿蜒。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山区的人们以足为尺、以汗为墨,在嶙峋石径与苔滑青阶间写就无声史诗;他们不识经纬,却谙熟每处崖口风向、每道溪涧深浅,靠的是祖辈口传心授的“山经”,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

记得我小时候,要到外乡作客必须要动用“两脚车”,几十里山路要用半天时间才能到达。那时常常和寨子上的小伙伴们一起翻山越岭去赶集、上学、走亲戚,途中常在古树下歇脚,分食一包炒豆或半块糍粑;山雾未散时辨不清路,便循着牛铃声或炊烟找方向。

偶遇挑炭老伯,他扁担两端晃荡的竹篓里,还冒着微温的炭火气息——那便是山外世界最朴素的信标。炭火余温未散,山径忽转,一泓清溪横亘眼前,水声潺潺如旧时歌谣;我们脱鞋涉水,凉意刺骨却笑语不绝。溪畔石上青苔厚软,印着几代人赤足踏过的浅痕。抬头望去,云破处斜阳熔金,将远村瓦顶染成暖色,仿佛时间在此凝滞又奔涌——那炊烟袅袅升起的方向,不只是归途,更是血脉里从未断流的山魂与乡愁。

有一次,我们到望谟县麻山一处叫油歪的地方作客,一行几十号人都是步行,每个人都还提着或者背着一些道贺的礼物:明镜、花糥米饭、腊肉、鸡蛋、爆竹、米酒等,从红水河畔的崇山峻岭一路攀援而上,经过一座土山,又到达一座座高耸的石山,山势陡峭如刀削,岩缝间钻出几簇倔强的马尾松,还有猿猴在嶙峋岩壁间腾跃,长啸惊起群鸟掠过峰顶。听说它们还会从悬崖上放石头砸向误闯领地的生人。

油歪寨坐落在一道山梁之上,到处都是悬崖壁如斧劈刀削,唯几道纤细羊肠小道盘绕而上,似被山风拉长的呼吸。寨口石阶被千年足印磨得温润发亮,嵌着青苔与细土,每级都承过襁褓、担过柴薪、送走过远行的少年。木楼依崖而建,吊脚柱根深扎岩隙,榫卯间藏着风雨不蚀的倔强。炊烟从瓦缝里浮起,唢呐声、鞭炮声将这个小村庄装点得喜气盈盈。

寨中的苗族姑娘们看到远方来的小伙子们,大多好奇地出来探望,脸红扑扑的像初绽的山里红,听说她们会唱山歌,也会“打品红”(向远方的客人,特别是小伙子泼洒品红水),有的小伙伴果然中招了,幸好的躲得快,要不脸上就被泼上品红了。但是,大家都感到很好玩,笑声在山谷间撞出清亮回响。

吃饭的时候,姑娘们又来打米饭,我不小心被一勺糯香四溢的花糥米饭兜头盖脸扣在肩头,米粒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凉丝丝又黏乎乎;身旁爆发出哄堂大笑,姑娘们掩口退入木楼阴影,只余银铃般的尾音在梁间跳跃。我抬手抹去额角米粒,指尖沾着紫红汁液——那是染饭的枫叶与紫蓝草汁混成的山野胭脂,正顺着太阳穴缓缓下滑,像一道微烫的、羞怯的印记。   

那时,到远方作客是要留宿的。我们三人或五个一组,被安排到寨子中的各家各户。主人们都热情腾出最好的吊脚楼房间,铺上新晒的松针与靛蓝土布,这是给客人的最高礼遇。还为我们做夜宵,好吃好喝的招待我们。

最难的是去外乡娶媳妇。由于路途遥远,嫁妆都靠人力肩挑背驮,十分辛苦。所以,往往都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去接亲。那时接新娘子时有的骑马、有的坐轿,随行的人都是步行。特别是柜子、箱子、裤子等嫁妆都很沉,往往需要几个人负责抬一件东西,一路翻山越岭,踩着露水浸湿的石阶喘息前行,扁担压弯了脊背,汗珠砸在青石上洇开深痕。

新娘家备好的糯米饭团、腊肉粽和鸡蛋,成的我们的干粮。新娘子盖着银铃刺绣的靛青盖头,轿夫们抬得汗流夹背,有时还特别逗笑新娘子,说她太沉了;轿帘偶被山风掀开一角,露出她腕上三道银镯,正随颠簸轻响,像溪水撞碎在青石上,大家都想好奇地瞧上一眼。

除了做客、接亲难,还有老人去世报信也要翻山越岭去报丧——消息得当天送达,不然就误了头七祭奠。青壮年汉子背上竹筒水壶、揣两块冷粑,天不亮便出发,专挑野径抄近道,裤脚被芒草割开细口,小腿沾满露水与泥浆;行进间,穿梭村村寨寨荒郊野岭,月已如钩,远处传来几声凄清鸟鸣,仿佛替亡魂低低应和。

远方来客,我们也要买好酒好菜招待,一般留宿到第二天才送走客人。因此,那时的人情味比较浓厚,因为出门都靠步行,所以,时间好像慢了下来,人们的交谈就更多了,人情味就更浓了。

如今,汽车已成家庭必备交通工具,高铁穿山而过,飞机当日可达各地,快递次日达遍全国。可再难见谁为一碗糯米饭等三天,为一句问候走十里的现象了。我望着手机里秒回的消息,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未落——那字句太轻,轻得托不住一句“安好”的分量。

窗外高铁掠过山脊,银光一闪即逝,像当年新娘轿帘掀开的刹那。而我的抽屉深处,还压着半块风干的糯米饭团,紫红依旧,只是硬如石子,再嚼不动时光的软韧。它静静躺在那里,仿佛一截凝固的旧时光。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