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兴庆宫。开元廿四年八月初五,千秋节。
空气里揉杂着龙涎香、酒气,以及一种近乎饱和的、盛世独有的欢腾热浪。勤政务本楼下,百官与藩酋的宴席绵延如彩色的阵云。鼓乐声并非丝竹的靡靡之音,而是雄浑如雷的《倾杯乐》。就在这雷鸣般的节奏中,它们出场了——三十匹,或许五十匹,西域进贡的良骏,金羁玉勒,鬃毛被梳成璎珞,通身施以锦绣珠玉。它们踏着鼓点,昂首,踱步,旋转,俯仰,每一个动作都与音乐的节拍严丝合缝。这并非马戏,而是一场帝国文治武功的瑰丽仪式,是天子与天同庆的肉身华章。
高潮在乐声陡转昂扬时来临。领头的数匹“舞马”跃上三层高的画榻,如履平地。此时,身着淡黄衫、系玉带的少年乐工趋前,将盛满御酒的金盏举起。一匹最为神骏的“领舞”之马,屈膝俯首,以精准而优雅的姿态,轻轻衔住杯沿,随即在万众屏息中,稳步行至御阶之下,前膝跪地,仰首将酒杯献给天子。山呼“万岁”的声浪几乎掀翻楼宇。那一刻,它是祥瑞,是盛世被驯服的精灵,是开元天子“百兽率舞”神话中最璀璨的注脚。
然而,驯养它们的“驯乐官”心里,却藏着一丝与这狂欢格格不入的清醒。他熟知每一匹马的性情,知道哪一匹在听到《倾杯乐》的某段时会下意识抖动耳朵,哪一匹其实更爱草原的风而非这里的檀香。他负责将帝国至高无上的荣光,锻打进这些生灵的本能里。他抚摸着那匹最聪明的“头马”颈侧温热的皮肤,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那是一枚特制的鎏金银壶的壶身上,被能工巧匠锤揲出的、与它此刻姿态一模一样的浮雕:马口衔杯,后腿曲坐,前腿直立,披帛飞扬。这银壶是御赐的纪念,也是荣耀的囚笼。壶上马儿永恒的舞姿,与现实里马儿终将衰老的躯体,形成一种他不敢深思的隐喻。
渔阳鼙鼓,动地而来。一切坚固的烟消云散。皇帝奔蜀,宫殿沦为丘墟。那支曾指挥天上舞步的庞大驯乐队伍,在兵荒马乱中星散。一部分舞马流落民间,甚至被军士所得。悲剧在某个叛军军营中上演。当庆功的宴席上,粗野的军汉们敲击着刀盾、哼唱起俚俗的调子时,圈中几匹憔悴却依然神骏的舞马,忽然竖起了耳朵。那杂乱的敲击声中,竟偶然迸出了一串与《倾杯乐》极其相似的节奏。刻入骨髓的本能,压倒了对环境巨变的认知。它们以为仪式重启,荣耀归来。于是,在士卒们惊愕的目光中,这些马儿开始昂首、踏步,试图寻找不存在的画榻,做出衔杯跪献的姿态。
“妖马!” 惊恐的喊声响起。在肃杀的战时,任何无法理解的优雅,都被视为不祥的妖异。刀斧加身,曾经照亮盛世的精灵,倒在血泊与泥泞之中,最后的舞步成为绝响。那枚记录着它们巅峰时刻的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或许早被仓皇的主人埋入地下,或许在乱世中几经易手,最终也沉入黑暗。壶身上那匹鎏金的马,依旧衔着杯,在永恒的沉默中,跳着那支再也无人欣赏、也无人理解的舞蹈。
舞马衔杯的盛景,与其悲惨的终局,一同被历史的尘埃掩埋,如同银壶上那层日渐深厚的氧化膜,将夺目的光泽收敛为温黯的包浆。
但“仪式”与“记忆”并未断绝。它们转化了载体,隐匿于更日常的脉络里。
庆典的广场上,无数手机屏幕亮起,汇成光的海洋。无人机编队在空中精确地变换着图形,每一步都经由数字程序精心编排,与地面乐队的演奏同步,误差以毫秒计。这不再是训练有素的生灵演绎神话,而是由算法驱动的光电矩阵,向一个新时代的“庆典”献上的、绝对可控的忠诚表演。从依靠生物本能与严苛训练完成的“舞马衔杯”,到依赖编程与信号同步实现的“科技奇观”,其内核都指向同一种需求:用高度秩序化、象征化的群体表演,来凝聚共识,彰显权威,并试图将某个瞬间推向永恒的仪式感。那驱动舞马跃上画榻的鼓点,与驱动无人机变换阵型的信号,在人类集体意识的深处,或许源自同一曲无声的《倾杯乐》。
那件在何家村唐代窖藏中惊世现身、以锤揲工艺生动再现玄宗朝舞马祝寿场景的皮囊式银壶,被命名为 “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它是一件奢华的酒器,更是一曲凝固的盛世挽歌,一个关于“被规训的荣耀”及其如何在时代骤变中骤然失语、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冰冷寓言。当我们在任何宏大叙事的整齐表演中获得感动或震撼时,这枚银壶上沉默的舞马,或许会在历史暗处投来一瞥,提醒我们所有极致辉煌的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个体被赋予、亦可能被剥夺的、脆弱而永恒的“舞步”。
(本文取材加工自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