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字·Encore


Encore,法语,“再一次”。

这个词从来不是台上的人说的,是台下的喊声。返不返场,掌声说了算,台上的人只管倾听与收下。

上一篇的最后一个词,是“我们存在过”。写下那五个字的深夜,我以为那是一张为社团命运盖戳的告别信。

然而第二天,告别信便过期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Norah 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在屏幕上炸开。

社团选课系统开放,我们社只剩两个名额。

“什么?两个名额?”我愣了足足两秒。不是社里只剩两个人,是名额只剩两个——被抢光的。

牢资厉,现任社长,甚至差点没挤进自己的社团;隔壁几个音乐社的名额也所剩无几,社长差点没选上,要是真没选上得旁听自己的社团课了。我问 Norah,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届高一人多,所以误打误撞选满了。Norah让我仔细看看这张截图,排在我们正下方的击剑社,二十四个名额,余量二十四。剑术,欧洲贵族的决斗艺术,运动界真正的阳春白雪,和者无一人。

我笑归笑,落笔却放轻了许多。就在几天前,我还以为我们就是那个门可罗雀的击剑社。

两分钟后,第二条消息弹出来:只剩一个。

又过了两分钟:报满,三十人。甚至有人因手慢被拒之门外。

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前一天大家还在忧心忡忡地讨论这个社明年会不会销声匿迹,后一天它已开始门槛高筑。

社群里,即兴哥喊了一句:“没了天哪。”

四个字,没有主语,也没人去补,但懂的人自然懂。

那天傍晚去食堂的路上,我曾引过宋玉那句“曲弥高,其和弥寡”。两千年前的铁律,在我们学校只存活了不到一周。和者三十,不过是迟到了一个周末。

究竟为何突然爆满?当时我说,查不清,就不查了。可能是那张风格抽象的传单出了圈,可能是校园音乐社团恰逢整体涨潮,也可能是我们有事没事去食堂钢琴那边一遍遍练习的曲子替我们铺垫了未见的坦途。

悬案比解释往往更具诗意。

只是,我话说早了。几天后,这桩悬案破了。

这是下一支曲子的序曲。

破案之前,先说说当晚的朋友圈庆功宴。

Norah 发了一条动态:“我们的社团正在蒸蒸日上.jpg”

这句话,我们这届人在网络梗图里用了近十年。每一次都是调侃,那个后缀 ⁠.jpg⁠ 仿佛生来就是贴给玩笑的封条。可那天,它第一次成为了确凿的现实,甚至连后缀都来不及剥离。

正如招新那天,脸是肖邦的,手是我的。格式是玩笑的,内容是真的。

评论区里,接龙随之展开。

我:“给我高兴坏了。”

她回:“给我高兴坏了。”

一字不差,原样弹回。学音乐的人管这叫轮唱:同一条旋律,晚两拍交错进场。上一篇我用了整整一千字去剖析“传”,直到这一刻才蓦然看清,最早传递出去的究竟是什么——不是虚名,不是曲目,恰恰是这句话本身的温度。六个字,传到对面,一字未失。

即兴哥:“牢大我们招到了人哎!”

Norah:“招到了!招到了!(范进中举?”

范进中举——难为她自己看了出来。

范进中举那天,狂呼“噫!好了!我中了!”,喊罢便发了疯,被丈人一巴掌打醒。他疯得有凭有据:为了这一声“中了”,他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四岁。而我们这声“招到了”,铺垫不过是一个下午的阴霾,与周末陡然降临的喜讯。

快乐不计算成本,只计算落差。若论绝对值,自然是范进赢了;可若论情绪的爆发效率,本校古典音乐鉴赏社足可冠绝一时。

唯有一处,Norah 显得比范进清醒:人家疯得纯粹,不留半个标点;她疯到一半,还记得在括号里给自己的典故打上问号。那是她残存的理智,严谨得近乎喜极而狂。

最后,我在心里替那条朋友圈删掉了一样东西——⁠蒸蒸日上.jpg⁠。那个后缀是用来标注虚构的。自那天起,它不再需要伪装。

真话,从不需要后缀。

破案是在几天后的中午,食堂。破案人是 Norah。

她一边吃一边讲,讲一段停一下,看我试图紧绷的表情。我越是紧绷,她越是讲得起劲。

原是他们事前印制了一大批以牢资厉为主角的抽象传单。透绿的底色,配上两张极具冲击力的表情包——一张是手指抵着鼻尖翻着斗鸡眼,另一张是刻意做作的硬汉凝视。谁看了能绷得住?

牢资厉原计划将它们贴在教学楼的柱子上,好歹保留几分体面。Norah 却提议:贴厕所隔间。牢资厉死活不肯。Norah 不与他争辩,转头派去了即兴哥。即兴哥手提传单,挨个隔间巡视,一张未落。事后,牢资厉居然奇迹般地生不出气来,甚至颇为自豪。这图本是上学期期末音乐会的宣传海报,却在这一刻彻底火爆出圈,甚至顺理成章地成了他们班的钉钉头像。

于是,成群的新生加了 Norah 的微信,声称要加入社团;更有甚者专程跑来打听传单的事——在狭窄的隔间里蹲着,一抬头,便迎面撞见牢资厉那双深邃的斗鸡眼。

传单右上角更藏有玄机:两位社长标注了自己的游戏偏好,包含泰拉瑞亚,Counter-Strike 2之类,还有两个我问过Norah,转头又忘了。喜欢玩游戏的加社长微信,带你们联机。

我听完的第一反应是脱口而出的哀嚎:“我们高雅的古典音乐啊……”

第二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回教室的路上才彻底想通:

高雅的古典音乐,三百年间或许一直就是这么活下来的。

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键盘音乐的峰峦之作,共包含三十个变奏。而在整部作品巅峰收尾的第三十变奏中,巴赫并未选择肃穆的咏叹,而是融入了两首当时风靡街头巷尾的德国民歌,《我离开你很久了》与《卷心菜和萝卜把我赶走》。两条通俗的旋律在严谨的对位法中交织缠绕,下方垫着深沉的主题低音。

登峰造极的笔触,竟是放下所有身段,与街坊邻里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三百年后,这首“白菜与萝卜”依然在顶尖的音乐厅里演奏,获得的掌声绝不少于严肃的赋格。

原来这一脉传承的谱系是如此明晰:巴赫借用了白菜与萝卜,肖邦顶着蚂蚁上树的名号,而我们,借用了厕所隔间。

雅致的事物从不靠刻意的体面来流通,它靠的是甘愿将身段沉入白菜与萝卜里的底气。牢资厉那张令人啼笑皆非的脸,做成了全社最难能可贵的事;他本人从起初的死活不肯,到后来的乐在其中,独自对着自己的抽象照片,完成了从“社死”到“社长”的全部心理建设。

那张传单做出了全天下广告的反义词:人家挂羊头卖狗肉,他们挂狗头卖羊肉。用抽象传单诱人入门,推门一看,却是纯正的古典音乐。这算不算一场善意的欺骗?周四第一节社团课,当场见分晓。

还有一件事,Norah 没打算放过我。

我说,我不玩这些游戏。

她说:“不玩游戏只是你的谎言。”

证据在 B 站。我的账号早年投稿过Minecraft的视频,近期的投稿则是钢琴弹奏与校园日常。顺着这个账号,你可以一路从黑白琴键追溯到像素方块。Norah 翻出旧账,指着几年前那个在挖沙的我。

这个“判决”我认。认完之后,我发觉这句话不仅堵住了我的嘴,更顺手掀开了那天傍晚压在我胸口的那块沉重顽石。

新高一真的“都不听古典”吗?或许只是还没轮到他们罢了。我自己本就是从游戏与方块的那一端一步步走过来的,又凭什么断定他们不会沿着同样的轨迹寻过来?

当年被琴声钓上来的两个人,如今正拿着绿幕和斗鸡眼继续下钩。钓竿换了一茬,可这水底的垂钓,从未中断。

周四傍晚,考完英语,我按时赴约。

要进入这个社团的领地,似乎总要先跨过一门异国的语言,才被准许回归属于自己的旋律。

推开音乐教室的门,我伫立在原地愣了许久。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人,鸦雀无声。那不是属于音乐社的热烈喧嚣,而是属于自习室的深沉肃静——二十来个学生低头写着作业,音响里低低地流淌着巴赫。

我一进门,两位社长缩在角落里看着我,脸上浮现出半是腼腆半是得意的微笑。

古典音乐社的第一节课:全员自习,巴赫充当背景音。

我前文所押的最后一韵——那首终将归来的咏叹调,在今晚得到了兑现,只是并未完全照着乐谱演:巴赫确实回来了,但他没有高居台上,而是融进了空气里。

依然是那部《哥德堡变奏曲》。前几天它还是民歌的嬉笑串烧,今晚它终于对上了另一段典故:这部曲子最初的由来,本就是为了给一位失眠的伯爵提供深夜的慰藉。键盘音乐的巅峰之作,份工单竟是助眠;它的第一个听众,正是一位深夜未眠的人。

教室里的这二十个人,将巴赫重新送回了他的初始岗位。去年我们说琴声要走空气那条路,今年他们让巴赫直接成为了空气本身。

一部作品,两副下里巴人的面孔。这绝非偶然,这是家学渊源。

“我来验收了。”我破冰道。

报名三十人,到场二十余人,已是出乎意料的好成绩。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三四节课后教室便空无一人。第一节课能坐满三分之二,已然是全胜之姿。

然而这氛围终究谈不上及格。这总有些沉闷,和我们午休时间的自习教室没什么两样,多的只是音乐。我劝两位现任社长上去弹一曲解解围,免得重蹈去年的覆辙。

两位社长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当众练琴,太尴尬了。”

我气笑了。你们的传单贴满了全校的隔间,社长的斗鸡眼迎接着每一位如厕的同学——连“社死”都已安之若素,现在居然跟我说害怕弹琴?

他们坚决摇头:“尴尬。你要弹,等下课。”

好,等下课。创办人坐在自己一手创立的教室里排队候场。

我不禁在心里记下一笔:蒙着脸我尚能弹奏,他们连脸都不敢蒙,便不敢触碰琴键。社团可以传递,性格却无法复制。每一代守社之人,各凭各的胆识与造诣。

排队候场时,我顺手翻了翻签到名单,再次吃了一惊。

到场的一大半竟是高二学生。招新时我以为招进来的全是高一新生,没想到坐满教室的却大多是高二的。

宋玉定律的第三修正案:和者并不稀寡,只是习惯性迟到——而且迟到的往往不是你苦苦等待的那拨人。这个社团的传递,使用的计量单位是“届”。至于背后的因由,这次我决定不再臆测。我若预测什么,生活便偏偏反向演绎,这已是第五次验证了。

Norah 采纳了我的建议,对新社员做了一份问卷调查。我随手翻看,抽出一张高一新生的问卷,在“喜爱的曲目”那一栏,赫然写着:肖邦练习曲。

轮到我惊叹了。上一篇文章里从头到尾压在我心头的那块巨石——关于“新高一不再聆听古典”的焦虑,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听众从来都在,他们会循着自己的路径找过来,不走传单,走问卷。当年 Norah 和牢资厉用脚下的椅子投票,这一届新生用手中的问卷投票。椅子变成了表格,可向琴声靠拢的姿态,从未改变。

下课铃响起,人群陆陆续续散去,终于轮到我了。

我坐到琴前,起手便是那首《降b小调第二谐谑曲》。

去年这个时候,音乐教室同样冷清。前任社长守着电脑玩游戏,我守着琴键弹肖邦。Norah 来串门时,看到的正是这幅画面:空旷的教室,两个人一个玩电脑一个玩游戏。琴声显得孤单。当时只觉得荒凉,如今才辨认出它的本色——那是“专”:哪怕无人倾听,指尖依然在键盘上起落。

今年教室再次空了下来,唯一的不同是:门口站着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弹完全曲。

从零到一,我们整整走了一年。

他没有迈进来,但这无关紧要。当年那两位社长,在图书馆的三角钢琴前坐了整整一个星期,也未曾填写报名表。门口那个位置我再熟悉不过:那是游鱼在试探水温。

即兴哥又折了回来。签到、离去、再次折返,无需任何理由——他是这个社团里永不落幕的“返场人格”。社团返场了几次,他本人便跟着返场几次。

他拿起话筒,试音:“喂,喂……”

随后,话筒被我拿到手里。我顺势开嗓:

Hello, hello, it me...

即兴哥自然地与我合唱。散场后的音乐教室,瞬间化作了喧嚣的 KTV。

唱到第二首,我才猛然看清这出节目单的意趣:《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我曾经认识的人)。即兴哥不太会唱,但没关系,Norah 会。她顺手夺过话筒,一边录像一边高声唱起来。

这支话筒在今晚换了三个主人:即兴哥揭幕,我接唱了两首,Norah 收尾。

这个社团在这一年里所做的一切,说穿了就像是这支传递的话筒:谁拿到,谁便高歌,唱完传递给下一位,从不问下一首乐章是什么。

散场,尽兴。这是独属于我们的尽兴。

上一篇文章结账时,第四个字衍生出了四重读音。今晚,我决定补上最后的笔触:

存在过——凭据是老师存下的那段视频。

存在着——凭据是那条自豪的朋友圈。

传下去——凭据是门口那个伫立至终的背影,和那张写着“肖练”的问卷。

尽兴——凭据是散场后化作 KTV 的音乐教室。

一个社团存在过的最高凭证,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名单,不是名额的爆满,而是三个高二学生与一个退了社的高三学生,将一间肃静的自习教室唱成了欢腾的歌房。社团哪天解散,问卷哪天散落,都无法收回这个夜晚带给我们的炽热。

走出教室的瞬间,我才猝然醒悟,最后一首歌的歌名,早已写定了我此刻的身份: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

对这个社团而言,我已是“曾经熟识的人”。

而对门口那位驻足的高一新生而言——我还不是。我只是那个弹琴的学长。

Norah 录下的那段视频,我最终发了出去。

发送前我仔细看了两遍。屏幕里的话筒在三双手之间穿梭,教室的灯光通明,我们的笑声盖过了歌声。

于是,“存”的链条又延伸了一节:老师存下了蒙脸弹琴的荒诞,Norah 存下了合唱的欢笑,而我把它投递给更广阔的世界。这篇文章写到此处,讲的一直是别人的故事;可当视频发送成功的刹那,我也成为了这故事里最新的一环。

牢资厉在视频下方留下了一行字:一班魂的传承。

视频里并没有他的身影。他不在一班,下课后便离开了。可“传”这个字,我思考了上周,思考了今天,写了一整篇又写了返场,最终说出它的,竟是画面里唯一缺席的人。

我是高三一班,Norah 和即兴哥是高二一班。两个年级,同一个班号,一间傍晚的音乐教室。牢资厉隔着屏幕看到的,是一班的人,一届接着一届,依然在此处高歌。

一班魂。

我凝视着这三个字许久,却隐约听出了它的另一种读法:一般魂。

也对。

能够代代相传的,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圣灵魂。不是深奥的赋格,不是艰深的练习曲,而是一群写完作业的学生,愿意为了一支话筒多留二十分钟的平凡热枕。

巴赫的心血顶着“白菜与萝卜”的诙谐,肖邦的灵感顶着“蚂蚁上树”的俚俗,而我们传承下去的,不过是这股接地气的“一般魂”。

名字越是寻常,传承便越是稳固。

这篇文章的第一句话是:Encore 这个词,从来不是台上的人说的。

现在,我可以补上后半句:

“传承”这个词,原来也是。

写到这里,谱子是真的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班魂,一般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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