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孩子从老家返京,她爸爸去车站接她们。我在家早早备好晚餐,灶台上,有一道菜要用心来炒——一盘蘑菇。
这蘑菇是去年八月回乡时,二婶塞给我的。她自己上山采的,一朵一朵挑干净,在太阳底下慢慢晾干,攒了整整一个夏天。我知道,那是她舍不得吃、特意留给我们的心意。从松林到她的手,从她的手到我的行囊,这蘑菇已经走了一程。
去年春节,二婶突发脑梗,住了小一个月的院。康复后,她坚持静养,每天慢慢走路锻炼。可一到夏天,她还是忍不住往山里跑——又去拣蘑菇了。我每次打电话都叮嘱她小心,电话那头她总是笑:“不走陡坡,就在平处慢慢走。我就想着,等你们回来,能尝个鲜。”
听着这话,我的眼眶就热了。她捡的不只是蘑菇,是给我们的路标,是从那座山指向这座城的方向。
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小时候的暑假。那时候我们常去松林里拣蘑菇:红松蘑藏在松针底下,黄团子喜欢长在潮湿的洼地,还有小小的草蘑,一簇一簇的。最稀罕的是一种像木耳的蘑菇,有的白伞盖,有的黑伞盖,我们叫不上名字,只觉得好看。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它叫皱柄白马鞍菌,也有人叫它腐竹菌。它吃起来温润软滑,不像木耳那么脆,倒像极了二婶给我的感觉——不声不响的温柔,润物无声的疼爱。
从松林到餐桌,这条路,二婶替我们走了一半,剩下的,由我来完成。
今天,我把这包干蘑菇拿出来,细细泡发。看着它们在清水里慢慢舒展,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和山野的气息都释放了出来——它们从松林出发,经过晾晒,经过储存,经过长途颠簸,终于在我北京的厨房里,重新变得饱满。我切了些五花肉片,用小火慢炒,让每一片蘑菇都吸饱了汤汁。厨房里飘着熟悉的香味——那是童年的味道,是故乡的味道,是二婶站在山风里为我们弯腰拣拾的味道。
这盘寻常的炒蘑菇,盛的却是山野的馈赠,是亲人的惦念,是一程又一程的传递。从松林到餐桌,蘑菇走过的每一步,都印着爱。
等她们回来,看着她们吃得香甜,我就知道——这趟爱的旅程,终于抵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