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母亲

      灵堂的白菊凝着冷寂,哀乐低回如缕。

      人们垂首依次走入,压抑的恸哭声声叠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散作细碎的哀伤。循声望去,亲人队列一侧的最前端,一位白发老母亲坐在轮椅上,单薄的肩膀不住剧烈耸动,不自制的抽泣从喉咙里艰难溢出,嘶哑得像被揉碎的枯叶,揪着每个人的心。她的眼睛红肿,浑浊的眸子里只剩绝望,死死胶着在灵堂中央——那是她的女儿,才刚要满五十岁的女儿杜婵。她枯瘦的右手颤巍巍向前伸,指尖一次次抓向虚空,像是要撕开这生死的隔阂,把心爱的女儿从冰冷里唤醒,再紧紧揽入怀中。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嘴里反复呢喃着:“小蝉,我的小乖乖…回来…我再抱抱你…”身后的亲友轮番轻拍着她的后背,温软的劝慰像是羽毛拂过磐石。谁能懂一位母亲的痛,十月怀胎的血脉相依,含辛茹苦的半生牵挂,曾经捧在手心里的心头好,如今化作一场无法挽回的离别,成了阴阳相隔的遗憾。

      女儿杜婵自小便乖巧懂事,好学有礼,扎着羊角辫的模样,是老母亲心底最温柔的念想。长大后,这个让她骄傲的女儿带着一身才华与憧憬,从烟台远嫁到淄博,自此山海相隔,母女俩便成了聚少离多的牵挂。每一次电话里的千叮万嘱,每一次相见的欣喜相拥,每一次离别的依依不舍,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最后一次相见还是2025年初,女儿活蹦乱跳地闯进门,白色羽绒服上沾着旅途的寒气,一转身就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讲淄博的生活,说工作的趣事,絮絮叨叨说着只有母女俩才懂的悄悄话。那时的女儿,眼里泛着光,笑得明媚,老母亲坐在一旁,听着、笑着,心里满是慰藉。

        她后来知道,女儿在淄博过得很幸福,家庭美满,还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闯出了一片天。文章、诗歌,讲座齐头并进。杜婵文章《淄博媳妇写婆婆》入选广东省教材,里面有句话说得很好:“我们的家庭,就是所有成员之间有爱相互包容”。作为“淄博市全民阅读推广人”,她的身影穿梭在各类文学讲座,书友会,默默奉献着;亦担任了受人敬重的职位,其文学修养在圈内备受赞誉,在国内也有了自己的影响力。人们提起她的名字,无不竖起大拇指;可这位母亲从不在乎这些光鲜的头衔与成就,她不要女儿成为别人口中的优秀者,只想要女儿平平安安活着,哪怕聚少离多,哪怕只是逢年过节能回家看看,能再围着她叽叽喳喳说说话,便足矣。

        可这最简单的心愿,终究成了奢望。

        女儿离世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在当地文学艺术圈荡起了轩然大波。电话、微信接连不断,亲友、同事、甚至素未谋面的读者都在打探消息,无数组织与社会团体送来花圈,墨色的挽联倾诉着无尽哀思。生前的好友们强忍悲痛,紧着寒衣、排着长队来到殡仪馆,只为再看小婵最后一眼,从此天人永隔。他们红着眼眶,回忆着她的善良、热忱与才华,于他们而言,失去的是一位人生路上的良师益友,是生活里一抹温暖的光,这样的离别,令每个人都痛彻心扉,这份悲伤,沉重又绵长。

      主持人的悼词缓缓响起,字句清晰,却在这位母亲耳中变得模糊。于人而言,这短暂的告别仪式不过是一瞬间的落幕,可之于她这位母亲,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一个世纪。亲友的悲伤是不舍,是怀念,而她的悲伤,是剜心剔骨的疼,是从婴儿到成人,捧了半生的心头肉,突然就没了。人们的送别,流的是泪,而这位母亲的送别,是心口在滴血,是五脏六腑都被掏空的绝望。

        哀乐绕梁,棺椁前的白菊愈发清冷。母亲伸着的手,终究没能触碰到女儿,她瘫坐在轮椅上,抽泣声渐渐微弱,却更让人揪心。她知道,这一别,便是永恒,再无相见之日。

        别了,杜小婵。

        人们惜她才情,敬她成就,唯有母亲,只念她平安。而这份念想,终将化作山海间的风,跨越烟台与淄博的距离,岁岁年年。愿你在另一个世界依然笑的明媚,这世间,有一位母亲,永远念着你。

    ——阅时光书友会 叶小妲,高小雷,李小超,知小心,阑小友

上图依次为:阑小友,知小心,叶小妲,巩武威,杜小婵,高小雷,李小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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