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思录》154
卷之十四圣贤气象9
20 伯淳尝与子厚在兴国寺“讲论终日，而曰：“不知旧日曾有甚人于此处讲此事？”（《河南程氏遗书》卷二上，页十下）
吕希哲②曰：往与二程诸公游。一日会相国寺，论事详书。伯淳忽叹曰：“不知此地自古至今，更曾有人来此地说此话耶？”盖此处气象，自有合得如此人说此等话道理也。《《伊洛调源录》卷七。《吕侍讲》，页二上）
张伯行曰：千载上下，皆此心此理，则旧日合有如此人讲论，亦合有如此事。当时二先生终日讲论，今亦不知其何事。而乃于兴国寺中作此疑语者，正以见道脉相续，必得朋友讲习之益。但恐自有此寺以来，久为念佛谈禅之地，汩没异教，未审甚人体究此事。惓惓守先待后之意，无在不寓，亦可概见矣。《《近思录集注》卷十四，页十四下）
〔译文〕
程颢与张载在兴国寺兴致勃勃地聊了一整天，说：不知道过去是不是也曾有人在这里像我们一样谈论过今天讨论的道理呢?
笔记：
这段看似平常的记载，实则是北宋理学兴起的关键缩影。两人之间的对话，既是对历史长河中道统传承的深沉追问，也是对当下理学建构使命的自觉体认。在佛教的兴国寺中，两位大儒“讲论终日”，不仅是在进行学术探讨，更是在进行一场文化的“收复”与精神的“立极”。这种在具体时空（寺院）中追问永恒问题（大道）的场景，生动体现了宋明理学“即世间而超世间”的精神特质。
批注：
①兴国寺，旧名相国寺。在开封城内。
②吕希哲（约一O三六一约一一一四），字原明，与伊川同在太学，其后师事伊川。尝至崇政殿说书。《宋元学案》卷二十三辟为荥阳学案。
21 谢显道云：明道先生坐如泥塑人，接人则浑是一团和气。（《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二，页五下）
叶采曰：所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①。《近思录集解》卷十四，页十）
〔译文〕
谢显道说：程颢静坐的时候如同泥塑的雕像很冰冷的样子，
待人接物的时候则和蔼可亲、一团和气。
笔记：
这段记载如一个精微的特写镜头，捕捉到了程颢生命中最具感染力的状态。它告诉我们，最高的人格魅力，并非来自刻意的热情或严肃，而是源于内心修养至极处，那“寂然不动”的本体与“感而遂通”的大用，圆融无间、自然流露出的“一团和气”。这既是理学功夫论的生动注脚，也是中国传统文化对理想人格的深邃描绘。
批注：
①《论语·子张第十九》第九章。
22 侯师圣①云：“朱公掞②见明道于汝，归谓人曰：“光庭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游、杨④初见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觉，顾谓曰：“贤辈尚在此乎？日既晚，且休矣。”及出门，门外之雪深一尺。（《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二，页七下至八上）
朱子曰：明道浑然天成，不犯人力。伊川功夫造极，可夺天巧。（《文集》卷三十一，《答张敬夫第十八书》页七上）
又曰：明道直是浑然天成。伊川直是精细平实。《《文集》卷五十四。《答孙季和第一书》页二下）
又曰：颜子明道是好仁，孟子伊川是恶不仁。（《语类》卷二十六，男五十一条，页六四九／六五三）
问：明道可比颜子，伊川可比孟子否？曰：明道可比颜子。孟子才高，恐伊川未到孟子处。（《语类》卷九十三，第六十三条，页三七四五／二三五九）
又曰：明道德性宽大，规模广阔。伊川气质刚方，文理密察。······明道所处是大贤以上事。学者未至而轻议之，恐失所守。伊川所处虽高，然实中人皆可企及。学者只当以此为法，则庶乎寡过矣。《《文集》卷三十五，《答刘子澄第四书》，页十四下）
又曰：大程子者，当识其明快中和处。小程子者，当识其初年之严毅，晚年又齐以宽平处。（《语类》卷九十三，第七十五条。页三七四八／二三六一）
郑⑤问：明道到处响应，伊川入朝，成许多事。此亦可见二人用处。曰：明道从容，伊川都挨不行。（《语类》卷九十三，第六十五条，页三七四五／二三五九）
又曰：明道曾看释老书，伊川则庄列亦不曾看。《《语类》卷九十三，
第六十一条，页三七四五/二五九)
又曰：明道说话超迈，不如伊川说得的确。《《语类》卷九十三，算五十一条，页三七图三/二五八)
又曰：明道语宏大，伊川语亲切。《《语类》卷九十三，第五十七条，页三七图形/二五八)
又曰：明道之语，周于事物之理，便恁地圆转。伊川之语严，故截然方正。《《语类》卷二十一，第四十九条，页七九二／四九一）
又曰：伊川文字段数分明，明道多只成片说将去。（《语类》卷九十五、第一O三条，页三八七七／二四四一）
又曰：明道说话，一看便好，转看转好。伊川说话，初看未甚好，久看方好。《语类》卷九十三，第五十八条，页三七四四／二三五八）
又曰：明道说话亦有说过处，如说“舜有天下不与”⑥。又其说阔，人有难晓处，如说“鸢飞鱼跃”，谓心勿忘勿助长⑧处”⑨。伊川较子细，说较无过。然亦有不可理会处。又曰：明道所见甚俊伟。故说得较快。初看时便好，子细看亦好。伊川说初看时较拙，子细看亦拙。《《语类》卷九十三，第五十九条，页三七四四／二三五九）
又曰：明道之言，初见便好，转看转好。伊川之言，初看似未甚好，久看方好。《《语类》卷九十三，第五十九条，页三七四四／二三五九）
又曰：明道说道理，一看便好，愈看而愈好。伊川犹不无难明处，然愈看亦愈好。（《语类》卷十九，第八十九条，页七一二／四四二）
又曰：明道之言，一见便好，久看愈好。所以贤愚皆获其益。伊川之言，乍见未好，久看方好。故非久于玩索者不能识其味。（《文集》卷三十一，《答张敬夫第十八书》，页七上）
又曰：明道言语尽宽平，伊川言语初难看，细读有滋味。
又曰：明道说得来洞洞流转，若伊川则缓了。《《语类》卷六十九，第四十四条，页二七三六／一七一八）
又曰：伊川说明来宽，不如明道体当自家之实事。（《语类》第四十三条，页二七三六／一七一八）
又曰：他（明道）说得响，自是感发人。伊川便不似他。伊川说话方，终是难感动人。（《语类》卷九十五，第一七七条，页三九O五／二四五九）
问：学于明道，恐易开发。学于伊川，恐易成就。曰：在人用力。若不用力，恐于伊川无向傍处。明道却有悟入处。（《语类》卷九十三，第六十六条，页三七四六／二三五九至二三六O）
又曰：明道之言，发明极致，通透洒落，善开发人。伊川之言，即事明理，质悫精深，尤耐咀嚼。（《文集》卷三十一，《答张敬夫第十八书》，页七上）
又曰：明道庙象服绯。但伊川不知所服。向来南康只用野服。盖伊川晚年已休致，可不用朝服也。（《文集·别集》卷四，《与廖子肉》，页六上）
明道先生每与人讲论有不合者，则曰：“更有商量。”伊川则直曰：“不然。”（《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一，页五下。《朱子文集》卷三十七，页十二上，《与刘共父第一书》引之）
王蘋(-O八二一一一五三)曰：明道犹有谑语，伊川则全无。（《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二，页十六下）
陆陇其曰：明道言居敬处多。伊川言穷理处多。（《同学录》卷二，页十六上）
佐藤一斋曰：邢恕推服明道如此，而于伊川则盖有所未满者，故社友多责其叛师耳。然恕不足责。但于此足睹伯叔两子之
优劣。《《近思录栏外书》卷九，“邢和”条）
〔译文〕
侯师圣说：朱公毯到汝州拜见程颢，回来后对别人说：“我在春风中坐了一个月。”游酢、杨时初次拜见程颐，程颐正闭目静坐，二人站在门外等待。程颐发觉二人之后，看着他们说：“你们还在这里呀?天晚了，回去休息吧。”二人出门，发现门外的雪已经下了一尺多深了。
笔记：
这两则轶事如同一幅生动的双面绣，共同织就了理学教育精神的完整图景。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师道，既有化育万物的春阳之温，也有砥砺心志的冰雪之严；真正的学问，既需要在和风细雨中浸润生长，也需要在寒天冻土中扎根坚守。这两种看似相反的气象，实则共同根植于儒家对天道性命的深切敬畏与对人文教化的无限热忱。
〔注释〕
①侯师圣：侯仲良，名淳(生卒年不详),字师圣，华阴(今陕西华阴) 人。北宋理学者，著有《论语说》《侯子雅言》。
②朱公毯：朱光庭(1037—1094),字公换，河南偃师(今河南偃师)人。 二程弟子。
③游、杨：游酢、杨时。游酢(1053—1123),字定夫，建州建阳(今福建 建阳)人。著有《易说》《中庸义》《论语孟子杂解》等。杨时(1053一 1135),字中立，南剑州将乐(今福建将乐)人，世称“龟山先生”。著有《龟 山语录》《龟山集》。
批注：
①侯仲良，字师圣。二程舅氏无可之孙，从学于二程。《伊洛渊源录》卷十二，页十下至十二上；《宋元学案》卷三十，页二下有传。
②即朱光庭（一O三七一一O九四），字公掞。初受学于胡瑗，后又从二程于洛阳。历任左司谏、给事中、知州、集贤院学士。传见《宋史》卷三三三，页一O七一O至一O七一一。学说见《宋元学案》卷三十，页三上至四上。
③即汝州。元丰六年（一O八三）明道以亲老，得监汝州酒税。光庭往见于此。
④游酢，参看卷二，第八十九条，注⑱。杨时，卷二，第八十九条，注2。
⑤朱子门人姓郑者十人。此条为陈淳在漳州所录，与郑可学同时。郑当是郑可学。详见卷三，第四十七条，注④。
⑥《河南程氏遗书》卷一，页八上。
⑦《中庸》第十二章，引《诗经·大雅·文王之什·旱麓》。
⑧《孟子·公孙丑第二上》第二章。
⑨《河南程氏遗书》卷三，页一上。
23 刘安礼①云：明道先生德性充完。粹和之气，盎于面背。乐易多恕，终日怡悦。立之从先生三十年，未尝见其忿厉之容。（《附录》，《伊川文集》卷七，页二上）
叶采曰：明道先生质之美，养之厚，德之全，故其粹然发见，从容岂弟如此。百世之下，闻之者鄙夫宽、薄夫敦，而况于亲炙之者乎！（《近思录集解》卷十四，页十）
〔译文〕
刘安礼说：程颢先生德性充实完美，纯和之气充溢前后，和乐平易宽大，一天到晚都是愉悦的。我跟随先生三十年，从未见过他有愤怒严厉的神情。
笔记：
这段记载是弟子对老师至高人格的见证。它描绘的不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而是一个将崇高德性化为日常温润气象的仁者。程颢的“粹和之气”告诉我们，最高的修养成就，是让道德生命如春风化雨般自然焕发，在平凡的言行与恒常的悦乐中，照亮自己，也温暖他人。这正是中国儒学所追求的生命境界——一种内在圆满、外在祥和、天人合一的“圣贤气象”。
〔注释〕
①刘安礼：刘立之(生卒年不详),字安礼，河间(今河北河间)人。程 颢弟子。
净心斋笔录
二0二六年八月二十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