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的脸，像一块浸了水的冷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泛着一模一样的淡白，没有笑纹，没有愁绪，连眼神都是平的，像结了冰的湖面，风吹过都掀不起一丝涟漪。
一年前，丈夫的出轨像一把钝刀，把她的人生割得支离破碎。曾经她以为的永远的爱，在男人滚烫的情话、温柔的呵护里，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可当她撞破那不堪的一幕时，所有美好瞬间碎成了渣。离婚的那段日子，她把自己关在婚房里，哭到晕厥，醒了再哭，不吃不喝，死去活来，整整一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从那以后，米米封闭了所有情感。她不再为任何事动容，路边流浪猫的哀嚎、朋友的悲欢离合、影视剧里的生离死别，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她的心里，也激不起半点反应。她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做着机械的事，说着最简洁的话，脸上永远是那副淡淡的、毫无波澜的表情，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搬离了曾经的婚房，住进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采光差，终年阴冷。选这里，只是因为房东说租金便宜，她懒得挑选，麻木地拎着行李住了进来。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墙面泛黄，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旧物，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还有一面嵌在客厅墙上的大镜子，镜面有些模糊，边缘生了暗绿色的铜锈，看着格外陈旧。
起初，米米并未在意这面镜子。她本就不爱照镜子，情感封闭后，更是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那面镜子就静静立在墙角，蒙着一层薄灰，像个沉默的影子。
怪事是从入住一个月后开始的。
那天深夜，米米从浅眠中醒来，窗外没有月光，房间里黑得浓稠。她习惯性地睁着眼发呆，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客厅，突然，那面旧镜子里，竟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心里没有害怕，只有一丝近乎漠然的疑惑。她慢慢坐起身，走到镜子前，镜面依旧模糊，可那光却越来越清晰，光里，渐渐浮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穿着米米离婚前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弯弯，正笑着依偎在一个男人怀里，男人抬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
是她，是一年前还深陷在爱情里的自己，旁边的男人，是那个背叛她的前夫。
米米的指尖微微顿了顿，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眼神冷了几分。她别过头，不想再看，可身后镜子里的画面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声音也慢慢传了出来。
“阿哲，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当然，我永远爱你，米米。”
曾经最甜蜜的情话，如今听来，只剩尖锐的讽刺。米米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闭上眼再睁开，镜子里的画面依旧，甚至开始变换，从两人初识的心动，到热恋的甜蜜，再到婚后的温馨，一幕幕，全是她曾经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往。
从那天起，那面镜子就成了甩不掉的梦魇。
只要米米独处，尤其是在深夜，镜子里就会自动播放她和前夫的过往，那些被她深埋在心底、以为早已腐烂的回忆，被一遍遍翻出来，在镜面里鲜活上演。她试过用布盖住镜子，可第二天一早，布总会莫名其妙地掉在地上；她试过用东西砸镜子，可不管是书本还是椅子，砸上去都像碰到了铜墙铁壁，镜面毫发无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她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不害怕，不崩溃，只是心里那道早已结痂的伤口，被镜子里的画面一点点磨着，隐隐泛着麻木的疼。她以为自己早已对一切淡然，可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曾经，还是在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她封闭的情感防线。
慢慢的，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甜蜜的过往，而是她离婚后蜷缩在房间里痛哭的样子，是她不吃不喝日渐憔悴的模样，是她拿着离婚协议书，手不停颤抖的瞬间。画面里的她，哭得撕心裂肺，眼睛红肿，满脸都是绝望，和现在面无表情的她，判若两人。
更诡异的是，镜子里的那个“她”，开始慢慢转过头，看向现实中的米米。
那双布满泪水、盛满痛苦的眼睛，死死盯着米米，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她张着嘴，似乎在说着什么，米米凑近，终于看清了她的口型：你为什么忘了？你为什么不痛了？你不该忘记这份疼。
米米的心跳，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紊乱。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镜子里那个痛苦不堪的自己，和自己现在冰冷淡漠的脸，形成了诡异的对比。镜子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的泪痕，和眼底化不开的绝望。
夜里，米米开始失眠。她闭着眼，就能感觉到镜子里的目光，死死黏在她的背上，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怨念。她能听到镜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不是现在的她，是过去那个死去活来的她，哭声凄厉，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绕着她的耳边打转。
她想搬离这里，可每次收拾行李，手都会莫名地僵硬，不听使唤，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困在了这个阴冷的房间里，困在了这面镜子前。
渐渐地，镜子里的人影开始走出镜面。
起初只是一只手，苍白纤细，从镜子里缓缓伸出来，垂在半空，一动不动。后来是一只脚，再后来，那个痛苦的“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长发垂落，遮住脸庞，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湿气，死死盯着米米。
她不伤害米米，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她面前，重复着米米曾经的痛苦，用那双绝望的眼睛，逼着米米重新感受那份撕心裂肺的背叛与伤心。
“你不该封闭自己，你不该装作不在乎……”
“他背叛了你，你痛不欲生，你怎么能忘了？怎么能变得这么冷漠？”
空灵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那是另一个米米，是被她抛弃在过去的、满是伤痕的自己。
米米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恐慌，可她的脸，依旧挤不出任何表情，只有眼底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她以为自己斩断了所有情感，就能躲过世间的伤痛，可她忘了，那些刻骨铭心的难过，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她强行封闭在心底，而那面诡异的镜子，把她所有逃避的痛苦，全部具象化，逼她直面，逼她重新坠入深渊。
那天深夜，镜子里的米米彻底走了出来，站在米米面前，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却写满了她早已失去的痛苦与绝望。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米米的脸颊，那一刻，米米尘封一年的情感，瞬间决堤。
铺天盖地的伤心、绝望、背叛的痛楚，瞬间淹没了她。她想起离婚后的日日夜夜，想起自己撕心裂肺的哭泣，想起曾经深信不疑的永远的爱，最终变成了最锋利的刀。
眼泪，终于从米米淡漠的眼眶里滑落，紧接着，是压抑了一年的痛哭，她弯下腰，哭得浑身颤抖，死去活来的痛苦，再次席卷了她的全身。
而站在她面前的另一个米米，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慢慢转身，重新走回了镜子里，镜面恢复了原本的模糊，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是从那以后，米米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面无表情、情感淡漠的女人，她的脸上重新有了情绪，却只剩下无尽的悲伤与痛苦。她会哭，会难过，会看着窗外发呆，可那份被强行唤醒的痛苦，再也没有消失过。
那面镜子依旧立在客厅的角落，每当米米试图再次封闭自己，试图变得淡然，镜子里就会重新浮现出那个痛苦的自己，提醒着她：没有永远的爱，只有永远逃不开的伤，你封闭了情感，却永远逃不过自己心底的梦魇。
米米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满脸泪痕的自己，终于明白，那场背叛带给她的，从来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永生永世的禁锢。她以为麻木就能解脱，可终究被自己逃避的痛苦，牢牢困在了这方阴冷的房间里，陪着那段早已死去的爱情，一遍遍承受着剜心的痛，没有尽头。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无声的呜咽，镜子里的人影忽明忽暗，而米米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成了这栋老楼里，最诡异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