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这句触目惊心的话出自一本书——《骆驼祥子》。今天我们就来讲讲老舍先生的这本书。

一个善良自律勤劳的人,他叫祥子,想要靠自己的双手好好地活下去。这办得到吗?这就是《骆驼祥子》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军阀混战时期的北平。那时候的人力车夫——也叫洋车夫——随处可见。拉车是底层人民最常见的行当之一。
故事的主人公祥子就是车夫中的佼佼者。他年轻,有力气,身材高大,眉毛粗短,圆眼睛,肉鼻子,脸蛋总是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他不怕吃苦……倘若他的环境好一些,或者多受着点教育,他就一定不会落在“胶皮团”(拉车这一行)里……不幸的是他必须拉洋车。好,在这个营生里,他也证明出他的能力和聪明。他仿佛就是在地狱里也能做个好鬼似的。
这段就能看出,祥子是一个愿意努力奋斗,愿意拼搏的人。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有命运的逆袭吗?
他生长在乡间,失去了父母和几亩薄田,十八岁的时候便跑到城里来。祥子来到北平,凭着乡下小伙子的诚实与健壮,做过很多卖力气的活,最终看出拉车是更容易挣钱的事。
干别的收入是死的,拉车有变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可能得到多一些的报酬。当然了,这得要车子漂亮,车夫精神。对祥子来说这些都不在话下。他先租了辆破车,摸索了一阵子,很快就熟练了,并且跑得又快又稳,姿势还好看。于是祥子开始赁一辆漂亮的新车,勤勤恳恳地往自己的理想飞奔。
拉洋车还能有什么理想呢?当然有。祥子要打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有了自己的车,不用每天交车份儿,怎么样都好。去拉包月体面又轻松,要是主顾饭局多,接接这个送送那个,还有额外的赏钱。拉散座也行,车是自家的,想什么时候出车、收车都由着自己,也不用成天看车行老板的脸色了。
祥子打听好了,打一辆好车要一百来块钱。祥子计算着,一天攒一毛钱的话,一百块就是一千天。一千天,他简直算不过来那么远。不过不要紧,哪怕一万天呢,他祥子也是要买自己的车。
他省吃俭用,处处小心,不抽烟,不喝酒,也不赌钱。原指望着一年半能凑下这笔钱来,可事情哪有那么顺当,一点差错都没有呢?整整三年祥子才凑齐了一百块钱。正好有一辆刚打好的车,交过定金的人没钱取货了。
本来值一百多,车铺愿意让一点。祥子涨红了脸,哆嗦着拍出九十六块。车主软磨硬泡,想凑个整数,但祥子咬死了只有九十六块。车主知道碰上了死心眼,只好卖给他了。
买了新车,祥子非常高兴,跑起来也更快了。那么美的车,不飞跑起来都对不住它,对不住自己。有时候祥子一趟跑得猛了,感到疲乏,那疲乏也是值得骄傲和痛快的,像骑着名马跑了几十里。
就在祥子志得意满的时候,局势变得紧张起来。战争的消息与谣言几乎每年都要随着春麦一块儿往起长。麦穗与刺刀可以算作北方人的希望与忧惧的象征。祥子的新车刚交半岁的时候,正是麦子需要春雨的时节。春雨不一定顺着人们的盼望而降落,可是战争不管有没有人盼望总会来到。
读这一段语言就能体会到老舍先生的那种魅力。每一句都通顺,但是特别有劲儿。
谣言传了十多天,北平城人心惶惶。祥子可照常拉车,一点不偷懒。有一天几个学生要去清华,可车夫们听说这几天西直门外在抓人,没人愿意出城去。一个年轻的矮子大着胆子喊了两块的高价,平时只要两三毛钱,这可是十倍。没想到对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还差一辆车,那个矮子看了一圈身边的同行,就相中了祥子,就问他,大个子,你走不走?
祥子本来不愿意去,但这一声“大个子”让他感到了赞美的意思,心里又想,两块钱抵得上十趟八趟了。再说,话都是传出来的,什么危不危险,真就那么巧?这么一想,祥子就答应了。
可惜真就那么巧,车刚拉出西直门外不远,就被十多个兵抓走了。祥子的衣服、裤袜都被当兵的抢走了,更不用说他的车。他真心疼他那辆车,那简直就是他的命。祥子挨了一顿揍,还被逼跟着那些兵一块跑路,帮他们烧火、挑水、扛东西。在山里绕了好多天,进进出出的。
这时候,队伍里有人牵来了几匹骆驼。祥子之所以被叫作骆驼祥子,缘由就在这儿了。他突然开了窍,骆驼走不了山路,那他们一定到了平地。京西一带养骆驼的,算来算去就那么些个地方。祥子心里一下子就有了地图,他开始盘算逃走的路线。
所以这段就能看出,祥子是个心里有数的,还很聪明。
到了晚上,远远地听见有炮声,兵营里乱起来了。祥子心想,时机到了。他闭住气,慢慢地在地上爬,找到了在黑暗中趴着的骆驼,他也趴下,就在骆驼旁边,像躲在沙袋的后面。他的命运就这样跟骆驼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等了不知道多久,祥子爬起来逃命。刚跑出去几十步,他又有了更大胆的想法。自己身无分文,这逃出去也只是一条赤裸裸的命,有什么用呢?他要带走这几头骆驼。骆驼走得很慢,对逃命来说完全是累赘,但祥子一旦拉上了,就再也舍不得放下。
就这样,祥子拉着三条骆驼,走了一整夜,累得撑不住,坐下就睡着了,直到听见附近村子里的鸡叫声才醒过来。他突然想到,把这三条骆驼卖掉,卖个百八十的,岂不是又可以买辆车了?想到这儿,祥子可真是高兴起来。他就走进村子,找到一家财主。
那老头是个真心喜欢骆驼的人。最后财主出了多少钱呢?三十五块,三条骆驼就这么贱卖了。一条命只换来三十五块大洋,祥子可真不甘心。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说到底也总比两手空空的好。
经历了这么一场折腾,祥子病了。在海甸的一家店里躺了三天,梦里说胡话,把他这些遭遇全说出来,被别人听了。从此人家给他起绰号,叫他骆驼祥子。他也不太在乎。等到身体好些了,就怀揣着三十五个大洋进了北平。
一进城,他觉得什么都可爱,到处都是好看的、好听的。在这里只要卖力气,就能挣到钱,买那些好吃、好穿的。哪怕要饭,也是荤汤腊水,比乡下好多了。这么一想,祥子就有了精神,往人和车厂去了。
这人和车厂在西安门大街上,车厂老板是刘四爷。刘四爷是已经快七十岁的人了。他不光有江湖豪杰的脾性,也懂得顺势而为。在民国期间他看得明白,江湖上那一套行不通了,就开了个车厂,跟穷人打交道。刘四爷知道怎么得人心,也知道怎么维护利益。
拉他家车的光棍都可以白住,但车份儿必须缴上,这没得商量。遇上有个急病急事的,只消说一声,刘四爷都热心帮忙,毫不含糊。所以江湖没有了,但字号还在。
刘四爷属虎,自居山中之王。可惜他没有儿子,只有个女儿就叫作虎妞。三十七八岁了还没嫁人,因为没人敢娶她。虎妞也没怎么把自己当姑娘,她长得虎头虎脑的,像个男人一样,连骂人都跟男人一样豪爽。
不过在打理生意上,虎妞可是一把好手。这父女两个,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人和车厂治理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大家心目中洋车界的模范。
这个刘四爷跟祥子交情不坏,还有另外一个因素——虎妞喜欢祥子。在虎妞眼里,祥子这个傻大个愿意听她说话,听得还很用心,既不争辩,也没有不耐烦。不像其他的车夫自己受着苦,就没个好脸色,总是跟她拧着来。
这一次祥子逃命回来,一踏进人和车厂的门,虎妞就很热情,拉着他一起吃饭。刘四爷面上没什么,心里也高兴。在这以后祥子就又开始拉车了。可之前的那些事在他心里过不去,一想起来他心中就觉得发堵,不由得想到要强又怎么样呢?这个世界并不因为自己要强就公道一些。凭什么把他的车就白白抢去了呢?即便马上再弄来一辆,焉知不再遇上那样的事呢?
祥子就觉得过去的事像个噩梦,他就几乎不敢再希望将来。这种感觉我们也不陌生,就是当公平不能实现,努力没有用的时候,就想躺平。但是躺平也并不心安理得。
尽管抱怨,祥子还是管住了自己,一切都等买上了车再说。在要强的底色上,祥子还是个死心眼的,他还是想要靠着自己挣一个好命。可是他越来越讨厌拉散座,觉得收入没个定数,不痛快。用今天的话就是说没有掌控感。
所以他愿意去拉包月,哪怕每个月攒的钱少,但那个实实在在的死收入让他放心,让他觉得有靠。他更喜欢一个萝卜一个坑。
总算祥子拉上了包月了,本以为可以踏实一点,但别的不顺心又来了。他被东家的太太像条狗一样使唤,除了拉车,还要干各种杂活,又累又挨骂。可是当那个刻薄的太太趾高气扬地递给他一毛钱的时候,祥子终于忍不住了。一毛钱,还不如不给呢。祥子在那一刻看到了自己的尊严,或者说是屈辱。他就把那张毛票甩回去,不干了。
辞了工,祥子觉得又沮丧又丢脸。当初拉上包月的时候有多得意,现在就有多挫败。他不好意思回到人和车厂去,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儿呢?
磨蹭到深夜,他才走到了车厂,结果发现那虎妞的房间还亮着灯。他可不愿意自己的狼狈被虎妞看到,就悄悄地尽量不弄出动静。可是虎妞从门里出来了,招呼了他一声。
祥子又惭愧又气闷,呆在那儿,傻看着虎妞,却发现虎妞今天跟平时不大一样,像是擦了粉,脸白了一些,嘴唇上还抹了块胭脂,竟然有点媚气。平时都是布衣布裤,今天穿了绸缎,小绿袄,白裤腰。看着祥子迷迷瞪瞪的,心中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慌。
虎妞呢,还是大大咧咧地说话,叫祥子把车放下,到房间里来,有话说。祥子服从惯了,听话照做。进了房间,看见桌上摆着酒壶、酒杯,还有半个酱鸡。虎妞就让祥子喝酒吃肉,他也老实,说自己从不喝酒。虎妞性子就上来了,不喝就滚,你个傻骆驼,怎么着?好心好意的不领情,是吧?喝!不喝,我揪着耳朵灌你。
祥子也正一肚子怨气,就拿起一只酒杯豁出去干了。虎妞也喝了,还说,别往那边望,老爷子出门去了,两三天回不来。祥子就放了心,又喝了一口酒,觉得心里热辣辣的。他看着虎妞的红唇,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欲望。为了壮胆他连喝三杯,感到自己有了某种力量和威严。然后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第二天一大早,祥子就拉着车跑出去了。想起昨夜的事,他感到既疑惑,又羞愧,还隐隐约约觉得有点危险。尽管有人说虎妞坏话,那也只是说她厉害,没听见她有什么不规矩的传言。可祥子这个老实人,即便想过将来要娶亲,也只想着娶个年轻、勤快、本本分分的乡下姑娘。姑娘还必须一清二白,他自己也得是个童子。可是现在呢?
祥子恨自己成了个偷人的贼,也恨虎妞做了个局来诱惑他。虎妞当个朋友很不错,要当女人来看,又老又丑,性子厉害,还不要脸,那是祥子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可是祥子越想躲着虎妞,就越是想看见她。这一段很真实。昨天夜里那种新鲜的、富有魔力的经验,让祥子全身都发热。
到了晚上,祥子又鼓起勇气要去找虎妞,却在门口遇到了曹先生。曹先生是谁呢?也是一位主顾,他刚从外地回来,就想找祥子再去他们家拉包月。祥子特别高兴,就说好了过两天再去上工。这事倒让祥子有了一个由头去找虎妞,说他又要去拉包月了。
虎妞倒是痛痛快快地把话说明白了,说你这不知好歹的木头,我护着你,疼你,你跟着我哪里不好,非要去下苦力出臭汗。你怕老头子不答应吗?老头子也总不能叫我一辈子不嫁人吧。
祥子想不出别的话,只好说我愿意去拉车。说完就把这两天的车租交了出来。虎妞把钱塞回到他口袋里,说,算你小子走运,这两天连人带车都送给你了。说完反身锁了门,两人又是一番云雨。
这祥子迷迷糊糊地得了两天好事,但心里总是不踏实。虎妞要嫁给他,他愿意娶吗?祥子想不清楚,只好先躲开,就去了曹家拉包月。曹先生是文化人,一家人都待他很好,活也轻松、体面。祥子慢慢地就把虎妞的话丢在了脑后。他还买了个存钱罐,打算着攒够了再去买辆车。倘若哪天曹先生又搬走了,他有自己的车,一切都很好办。
可是虎妞却没有忘了她自己的打算。祥子不回车厂,虎妞就找上了曹家。她告诉祥子,她怀孕了。这个消息让祥子头脑一片空白。虎妞让祥子拿主意,他可没主意。虎妞可是早就想好了,她让祥子腊月二十七刘四爷生日那天到家里去一趟,磕几个头,等过了年再去拜个年。
趁着刘四爷喝了酒高兴,先认个干爹,回头虎妞再见机行事,慢慢地让她爹知道她有了身孕,就说是前不久死了的那个乔二的种。到时候老爷子没办法,祥子既讨喜又是干儿子,还不就顺势成全了他俩。
这是虎妞的一番如意算盘。算盘打得好,祥子却没说话。虎妞看着他犹豫,就拿出了最后的真心,或者说放了个大招,也就是祥子存在刘四爷那儿的三十个大洋。虎妞把这大洋拿出来,放在祥子手里,说咱们二十七不见不散。
祥子回到曹宅,思前想后,感觉自己掉进了陷阱。虎妞撒下了绝户网,寸大的小鱼都逃不出去。祥子感到压迫,觉得倒霉,自己受尽了欺辱。在没办法之中,他试着往好里想,就干脆要了她,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可是无论从哪方面想,他都觉得憋屈。想想虎妞的模样,他只能摇头。不管模样吧,想想她的行为,祥子又在嘀咕,谁知道她肚子里的小孩到底是不是他的。
不错,虎妞会带几辆车来,可是能保准吗?刘四爷也不是个好惹的。即便一切都顺利,祥子觉得他也受不了。他能干得过虎妞,虎妞只要伸出个小指头,就能把他支使得头晕眼花,不认识了东南西北。
祥子就这么拿不定主意,反复内耗,直到出了一件大事。这天晚上,祥子拉着曹先生回家,路上被一个侦缉队的人给盯上了。这个侦探就告诉祥子,那姓曹的是个乱党,要拿住了枪毙的。咱们一面之交,我特地来给你送个信儿,你走吧,犯不着搭上性命。可走也不能白走,我是担着天大的处分来给你送话的,你不得拿出钱来买条命。
祥子吓坏了,又没有办法,只好拿出存钱罐来,连同他仅剩的铺盖卷都被这侦探抢走了。这下祥子一穷二白,走出来天上下着雪,他没地方可去啊,甚至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觉得自己太可怜了。
他没头没脑地瞎走,走到中海的桥上心里茫然,一片寂静中听见自己良心的低语,说,别管自己了,先回去看看家里的曹太太和仆人高妈吧。曹先生那么好的人,最后还给了自己五块钱呢。
就这样祥子被良心驱动,又奔了回去,发现高妈还在家里,那个侦探不见影子了。祥子就让高妈也走,快去告诉曹先生,说侦探要抓他,让他跑。高妈就去报信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曹先生是个社会主义者,平时在课堂上也会讲一些政治和社会的话题。他教了个学生叫阮明,那个阮明思想更激烈,认为有志青年应该做一些革命的事业,功课可以暂时放在一边。
可是曹先生不这么想,虽然跟阮明很谈得来,但是他也不会因此就让阮明用糟糕的分数在考试中及了格。阮明不好好学习,很多科目都不及格,就被停了学。这就导致阮明心里面恨,但他单单就恨曹先生,恨曹先生不给自己面子。要知道在中国,面子跟革命是同等重要的事情。于是阮明就去党部告发曹先生,罪名是宣扬过激思想。你看这个阮明就真的是一个小人。
祥子挨过了一夜,想着再去找曹先生。可是曹家一大清早就出城去了。这可怜的祥子没招谁,没惹谁,眨眼的工夫又一无所有了。按照孙侦探的说法,这怪不着谁,要怪就怪自己撞到点上了。对的,祥子就是遇到点上了,活该。谁都有办法,哪里都有缝子,只有祥子跑不了,因为他是个拉车的。
一个拉车的吞的是粗粮,冒出来的是血,他要卖最大的力气,得最低的报酬,要立在人间的最低处,等着一切人一切法一切困苦的击打。
这个就是书中的原话。我每次读到这一段,都觉得太灰暗了,就没有光亮。
接下来祥子无处可去,只得硬着头皮回到人和车厂。他不想娶虎妞,可现在已经没办法活下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到了二十七那天,刘四爷的生日宴办得风风光光,老朋友都来了。可是刘四爷也感到有点凄凉。他看着那些带着家眷来的,顿时想到自己的处境,没有老伴,也没有儿子。虎妞要是个男的,早就娶了亲,生了娃,他有个孙子、孙女,也许就不那么孤苦伶仃的。
除了失落,还有点事让刘四爷不顺心,就是祥子差点跟人打起来了。怎么回事呢?就在老头子的生日宴当天,请了厂里的车夫们也来吃席。这里面就有那么些人喜欢挖苦,说什么咱们卖力气,可祥子是内功,将来办了喜事,迟早做厂主。
在虎妞这件事上祥子本来就委屈,别人说不定也是嫉妒,可在祥子听来全是讽刺。祥子一听,脸都气白了。大家一看祥子急了,就说,逗你玩。刘四爷又呵斥了两句,这事情就该混过去了。可是老头子也就从中看出了点什么。
刘四爷眼里不揉沙子,前前后后搁在一处想一遍,心里明白了八九成。这几天姑娘特别听话,是因为祥子回来了,姑娘的眼睛就老跟着祥子。老头子把这点事存在心里,更觉得凄凉难过。本来就没有儿子,姑娘再跟人一走,自己一辈子真是白费了心机。
祥子的确是不错,但是要给自己当女婿,那还差得远呢。一个臭拉车的,自己奔波了一辈子,临了叫个乡下脑袋,连女儿带产业全搬走了,没那个便宜的事。你看,这就是刘四爷心中的势利和算计。
等到天黑以后客人都走了,只剩几桌交情好的在打麻将。刘四爷越想越恼,想撒撒气,发发威,又不好意思对着朋友,就自己在那儿抱怨,挑各种各样的错。结果虎妞看他心情不好,本来想劝劝老爹,但刘四爷说着说着就冲虎妞来了。虎妞这下可不依了,马上就顶回去,说你自己要花钱,关我什么事?
老头子受了顶撞,精神头来了,就阴阳怪气。虎妞也急了,她本来就是个不让人的。结果刘四爷就指指祥子,说怎么回事?虎妞心头一哆嗦,嘴上还装硬。这老头子就站起来,说你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干脆点说,要我没他,要他没我。
可这虎妞打小就没服过软,现在捅破了,索性亮出底牌,说我有了,祥子的。他上哪儿我跟着,你要么把我给他,要么把我俩一块撵走,给个痛快话。
这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就收拾不了了。刘四爷骂虎妞不要脸,虎妞说你自己什么德行我不知道。干脆的,就着这棚子再办一通喜事得了。刘四爷说,我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你。虎妞说,好,我走,你给多少钱?刘四爷说,半毛都没有。
这打牌的人眼看着劝不住,这种事也不好管,就一个一个都溜了。有一位叫冯先生的没溜成,被虎妞逮住了。她就请冯先生今天先把祥子带回去住一晚,明天她去领人。冯先生立马答应,带着祥子走了。
虎妞把自己锁在屋里哭了一晚上。一夜过去,这对要强的父女谁也不服软,事情就赶鸭子上架一样往下办。虎妞搬了出去,租了两间小屋,刷了白墙,赶着做了一身红绸嫁衣,找了轿子,又请冯先生写了喜字,这就出嫁了。实际上就是她娶了祥子。
祥子呢?他仿佛忘了自己,傻傻乎乎地看着一切,听着一切,连自己好似也不认识了。就到了新房,看着那白,白得闪亮,贴着几个血红的喜字,他觉到一种嘲弄,任人摆布,自己像个旧的,又像个新的,一个什么摆设,奇怪的东西。他就不认识了自己。
这就是不能主宰自己命运的空心人。还有更糟糕的,虎妞告诉祥子,她没怀孕,那是为了让他死心塌地编出来的谎话。这祥子原本就讨厌虎妞,现在更恨了。恨了也没办法逃,婚都结了。
他就觉得虎妞是个走兽,已经抓住了他,接下来要细细地收拾他。他就恨自己,这么大个个子,要在老婆手里讨饭吃。不仅如此,还要伺候她,任凭她吸干他的精血。祥子就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块肉,他整个的生命都是屈辱。
虎妞倒是挺高兴的,虽然老头子不给钱,可她自己也有五百来块积蓄,办婚礼花了小一百,剩下的也够她跟祥子用上好一阵了。她租的房子是在一个杂院里,邻居都是一些苦命人。虎妞不理这些人,她是院子里唯一一个不愁吃穿的,她就很喜欢这种优越感。
但祥子闲不住,他还想出去拉车。虎妞就骂他一副穷命,说给他钱让他做生意。祥子说,我不会,我只会拉车,也爱拉车。虎妞眼看着硬的不行,就说些软话,好言好语地商量,说你非要拉车,就还是回厂子里拉,我回头找我爸说说,他总不能一辈子不认我这个女儿。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点,不去拉包车,每天早早地回来。
在刘四爷那边,虎妞其实早有打算。她觉得自己先玩够了再说,钱花光了再去求求老头子,软磨硬泡地把祥子弄回厂子里去。家业到最后还是会到她手上的,她就不信当爹的心就真那么狠。
很可惜,虎妞算错了。她那个当爹的,就真能把人和车厂给卖了。他卖了都不给女儿,因为没了女儿,刘四爷这一个人弄不转这盘子买卖,他就干脆卖掉一些车,剩下连同厂子一并倒了出去,自己拿了现大洋,他去享福了。
听到这个消息虎妞崩溃了。她千算万算,因为觉得那生意离不了她,老头子迟早会找她回去。她甚至想到他爹会再娶一个,顶天了,到时候她会跟后妈争财产。那么多种可能,她就是没想到老头子会这么绝,卖了车厂跑路,连人都没地儿去找了。
就在这个时候冬去春来。虎妞看着院子里面将要融化的冰……闻着那复杂而有些热气的味道,听着老人们的哀叹和小孩的哭叫,心中凉了半截。冬天人都躲在屋里,脏东西冻在冰上,现在人也出来,东西也显了原形,连碎砖砌的墙都往下掉土,似乎意味着到了雨天便塌倒。
满院子花花绿绿,开着穷恶的花,比冬天更丑陋着好几倍。虎妞觉得她将永远住在此地,她那点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而祥子不过是个拉车的!真是绝望了。
没办法可想,虎妞只好答应给祥子买车拉。正好杂院里有一个叫二强子的人要卖车。虎妞知道二强子急着用钱,就花了八十出头,把那部车买了回来。这车拉过半年,算是很新了,黑漆的车身配着白色铜活,本来挺好看的,可是因为来由不吉利,被人叫作“小寡妇”。
这怎么回事呢?为什么不吉利?原来那个二强子本来也是个拉车的,他有一个女儿叫作小福子,被他两百块钱卖给了一个军官。然后二强子就拿着卖女儿的钱做生意,亏了本,又干回老本行。可惜,二强子又懒惰,又酗酒,把钱糟蹋完了。他心里难过,越难过就喝得越凶,有一次喝得大醉,就活活地把自己老婆给打死了。
二强子把日子过得一团糟,也没办法养活自己和两个小儿子,只好就把车卖了。可是谁曾想,他卖出去的那个女儿小福子又回来了。原来那个军官经常四处调派,每到一个地方都要买个姑娘做老婆。
现在调令来了,军官拍拍屁股就走,根本不管姑娘的死活。小福子没处可去,只好回娘家。可是娘已经不在了。二强子也没说什么,老婆死了,家里总要有个女人做饭、洗衣服。可是多个人多张嘴,他本来就穷得要死,然后就禽兽不如地让小福子去卖身养家。
小福子也是可怜,看看那个醉猫一样的爸爸,还有两个饿得像老鼠一样的弟弟,小福子只剩下了哭。可是眼泪感动不了父亲,眼泪也不能喂饱弟弟,她得拿出更实在的。就这样,小福子决定卖身。她本来眉目就匀称,在军官那儿养了点肉,就更显出些好看了。可是要做这件事,她还需要个地方,因为她家太脏太破了。
虎妞一向挺喜欢小福子的,又觉得反正祥子白天要出去拉车,她们家是两间房,她就把自己家里面的一间房让给小福子用,一次收小福子两毛钱。虎妞还借出点钱,给小福子买衣服和胭脂,教她打扮。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虎妞真的怀了孕。她平时就有吃零食的习惯,这怀了孕就更有理由惯着自己了。肚子越大,吃得越起劲,后来连炕都懒得下了。饭菜有小福子伺候,零食让祥子带回来。就这样过了年,虎妞快要生产了。
对祥子来说,这也是一件大事,喜事。即便一点也不需要小孩,可那个小孩来到自己身上,最简单而最玄妙的“爸”字,让铁心的人也要闭上眼睛想一想。无论怎么想,这个字总是动心的。
祥子笨手笨脚的,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好处,或者值得骄傲的地方。可是一想到会有人叫自己爸爸了,他突然就觉出了自己的尊严,仿佛什么也没有关系,只要有了小孩,生命便不会只是个空的。
正月底,祥子就把接生婆请来了。人家看了,说虎妞岁数大,又是第一胎,孕期里吃多了油腻,又不运动,这胎儿太大了,这因素加起来恐怕是要难产。可是难不难产也要生。结果虎妞折腾了好多天,在生产的时候,吃尽了苦头也生不下来。产婆也不会剖腹产,最后怎么办?虎妞就在炕上哀嚎,三天三夜没了主意。
虎妞自己拿出最后的七八块钱,让祥子去请陈二奶奶。这陈二奶奶是什么人?她是个神婆,进门折腾了一大通神神鬼鬼的,闹了一个多钟头,虎妞就开始翻白眼了。结果陈二奶奶还很镇定,照样在那里折腾。到最后虎妞就大口大口地喘气,出不了声了。接生婆说快想法子去医院吧。
祥子突然就大哭起来,这小福子也哭,抹着眼泪跑去医院。个把钟头回来了,说医生来看一趟是十块钱,不管接生,接生二十块,要是难产得去医院,要好几十块。祥子没有钱,也没有办法,只好等着该死的就死吧。这就是书里的原话。
愚蠢和残忍在这里全部出现了,它们相生相伴,因为愚蠢,所以残忍,但是它们的出现却是另有原因的,那不仅仅是物质上的穷,还有思想上的穷。
夜里十二点,虎妞带着个死孩子,断了气。祥子又一无所有了,连丧葬的钱都没有。祥子只好又把车卖了。他傻了一样,跟着大家稀里糊涂办完了丧事。回到家里,小福子帮他把家里收拾好了,并且好像有话要说的样子。
小福子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忽然红起来。她的生活让她不能不忘掉羞耻,可是遇到正经事,她还是个有真心的女人。小福子说,我想……她只能说出这么点来。
人间的真话本来不多,一个女孩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话,连祥子都明白了小福子的意思。在他的眼里,小福子是个最美的女子,美在骨头里。她美,她年轻,她要强,她勤俭。祥子真想过去抱住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委屈都哭尽,然后跟小福子努力同心地再往下苦奔。
可是就在这时候二强子回来了。这个爹来找女儿干什么呢?二强子又喝醉了,骂了一些羞辱女儿的话,骂她勾搭祥子不要脸,又骂祥子占小福子便宜。祥子想跟他打一架,可是小福子含着眼泪恨死了爸爸,又不能忍心看他挨揍。小福子就把仅有的十几个铜钱摸出来,把爹打发走了。然后她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我没法子。
这一句话总结了小福子一切的困难,并且含着无限的希望。假如祥子愿意娶她,她就有了办法了。那么祥子呢?祥子做出了最让读者心痛的决定,他决定搬走。为什么呢?刚刚那场冲突让他看到了小福子的处境,她有一个酒鬼爸爸,有两个只会张着嘴要饭吃的弟弟,这一家人全都不会挣钱。假如祥子娶了她,就变成了他的处境。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大富之家。这也是书里的原话。
就这样,祥子搬走了,临走时留给了小福子几件虎妞好一点的衣服。他说等我混好了一定回来。小福子没有恼恨,也没多说什么,沉默就是她的绝望。
祥子照旧去拉车了,他的神情像一棵风暴后的树,静静地毫无生机地立着,一动不动。平日里拉车不再拼命奔跑了,不紧不慢的,任何称赞和光荣他都毫不在意。
他就开始吸烟卷,也发烟给同行们。他看人家赌钱,自己偶尔也买一注。他做出合群的样子来,学会了一些浮面上的人情世故,有时候也勉强耍些俏皮。他甚至在拉包月的时候,被一位姨太太勾引着发生了关系,也因此染上了性病。
这就是祥子的堕落。他吊儿郎当地混着,跟别的车夫一样无聊、痛苦,看不到希望。他对自己说,当初又不是没有要强过,可是有一点好处没有。他放弃了,就这么混着。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遇到了刘四爷。
“我女儿呢?”“死了。”“死了,埋在哪儿?”“你管不着。”
祥子丢下老头走了。他不用再害怕他,如果愿意,他甚至可以揍这个老家伙一顿。仿佛出了一口恶气,祥子从此吸着新鲜的空气,看看自己的手脚,不是还很年轻吗?这么想着,祥子心中又升起了上进的愿望。
他想到可以依靠的两个人,一个是曹先生,一个就是小福子。有了这两个人,祥子就能够重新站起来,将来也必然会成功。
不知道曹先生回来没有,祥子决定去曹家找他。老天保佑,曹先生已经回来了,高妈也还在。看到祥子还像从前一样热心,曹先生一样地和蔼,祥子就敞开了心扉,把他这一辈子的辛苦、要强、委屈、堕落,通通说了出来。曹先生听了,就叫祥子再回来拉包月,还主动说你把小福子接过来吧,我们管吃管住,让她帮着高妈做点事就行。
这样的好事,祥子根本就没敢希望过。他辞了曹先生,急忙去找小福子,一路都幻想着美好的未来,笑得合不拢嘴。到了那个杂院,祥子没喊一声,就拉开了小福子的房门,却看到里面只有一个中年妇女。他说找小福子,人家说不知道。祥子愣了好半天,才觉出自己心里的难过。
他跑遍了茶馆、杂院、车厂,见人就问。一个老车夫朋友说,这种情况,小福子八成是去了白房子了。
什么是白房子?就是土窑子,那儿的姑娘和上那儿去的主顾都是穷苦人。祥子立即跑去打听,一个女人告诉他,小福子确实来过,但是已经上吊死了。
他们管小福子叫小嫩肉,说小嫩肉到这儿以后,人缘很好,可是她有点受不了,身子挺单薄……有一天掌灯的时候……来了个逛的,喝醉了,小嫩肉就把客人的衣裳剥下来,自己穿上逃了……
结果老叉杆就派人四处去找……一进树林就看见,她就在那儿挂着呢……脸上也不难看,到死的时候,她还讨人喜欢呢。这么几个月,树林里到晚上一点事都没有,她不出来吓人,多么仁义。
这就是小福子的结局。那个坚韧的、负重的骆驼祥子,这一回彻底垮了。小福子的死,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祥子连曹家都不去了,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希望,苟且偷生就是今后的一切。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得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里去。祥子还在文化之城,可是变成了走兽……他吃,他喝,他嫖,他赌,他懒,他狡猾,因为他没了心,他的心被人家摘了去,他只剩下那个高大的肉架子,等着溃烂,预备着到乱死岗子里去。
为了糊口,祥子还拉着车,但心思已经不在那上面了。这就是苟活。他到处留意给钱的事,什么公民团、请愿团,他都跑在里面,打着旗子跟人群走一天,喊口号的时候张个嘴做个样子,这样的钱比拉车好挣多了。时间长了,他成了摇旗呐喊的专家,也就认识了阮明,那个当初告发了曹先生的学生。
然后祥子干了一件事,他把阮明出卖了,六十块钱。阮明的结局是示众、枪毙。祥子躲起来数钱。到了这一步,祥子算是彻底堕落了。什么尊严,什么良心,什么光明和希望,跟他都没有关系。祥子拿着钱胡花,耗在白房子里,他也染了病,身子垮了,再也拉不动车。他就给人家打结婚的旗伞,举出殡的花圈,他也只剩下了等死。
后来《骆驼祥子》曾经改编为话剧,那么给了祥子一个出路,他最后加入了革命,有了一个光明的结局。但是在原著中,祥子没有摆脱,他被定格在悲惨的苟活之中。老舍先生把对旧社会的严厉控诉贯彻到了最后,丝毫不留余地,没有任何回旋。
书中是这么写的: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道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也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这就是原著中的结局。所以我在讲《骆驼祥子》这本书的时候,其实是非常纠结的。很多人都说,我们曾经讲过的一些经典,让人听了以后觉得压力很大。可是在我看来,它们都不及《骆驼祥子》如此地晦暗,没有一丝亮光透进来。
幸好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时代,可是在不同的时代都有这样的命运。所以《骆驼祥子》算是留给我们的一面镜子。我们照镜子的时候,希望的是,不要在里面看见讨厌的样子。
最后讲一个彩蛋关于老舍先生。他原名舒庆春,字舍予,1899年生于北京。他是满族正红旗人。虽然是正红旗,但是老舍属于贫民家族。他的一生非常地坎坷。在不满两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在跟八国联军的战斗中阵亡了。据说,他自己因为八国联军翻箱倒柜的时候,被扣在了一个大箱子底下才活了下来。
老舍先生是在旧北京的大杂院里长大的。母亲靠做杂工养活一家人,他从小接触的都是小商小贩、人力车夫这些平民,所以能够深刻地体会到生活的艰辛、苦难。
我们听过“鲁郭茅巴老曹”这个说法,那这其实是中国现代作家的一个排名。什么是现代作家呢?这个时期有新文化运动,就是1915年由胡适、陈独秀、鲁迅等人发起的“反传统、反孔教、反文言”的一次文化运动。从那个时候起,中国文坛就涌现出了各种白话文,甚至是口语化的写作。至于当代作家,那就是新中国成立之后出现的作家。这现当代的划分是这样的。
老舍在现代作家里排名第五,但他是这里面唯一的“人民艺术家”。这个称号是由国家政府授予的。
五四运动开启了老舍的文学之路。在1936年,他辞去了山东大学的教职,专事文学创作。代表作就有《骆驼祥子》《茶馆》《四世同堂》等等。
1951年,凭借话剧《龙须沟》,老舍被授予“人民艺术家”称号。在1966年,老舍先生在太平湖投湖自尽。关于老舍和《骆驼祥子》,我们今天就讲到这里。
随笔/张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