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贤把威士忌杯举到眼前，透过琥珀色液体去望天花板的射灯，光线被折射成一块融化的黄金，温吞地摊开在客厅的灰色地毯上。丈夫俊日坐在对面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脸削成两半：一半沉浸在数据表格的冷白里，另一半陷进壁炉余烬的暗红中。他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在隔层里磨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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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贤忽然发现他们已经连续三个晚上没有对话，上一次完整的交谈停留在周三早晨，他说“今晚有应酬”，她说“好”，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餐桌的白色台布上，被咖啡渍洇成一团模糊的水印。电视里午夜新闻的女主播换了发型，刘海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可素贤觉得她播报的内容跟上周一模一样：同样的汇率，同样的股指曲线，同样的财经专家穿着同样的深蓝色西装说着同样的预判。她转动杯底的冰块，听见细碎冰裂声从杯壁传出，像某种小型动物的骨骼被折断。俊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到半秒，又落回屏幕上。那个眼神很干净，干净到没有任何内容，干净得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就被揉皱的纸。
第二次注意到宇因，是在小区地下车库的电梯口。素贤刚从超市回来，帆布袋里装着两盒牛奶、一袋吐司和半颗卷心菜，塑料袋提手勒进她掌心的肉里，留下两道红痕。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从缝隙间伸进来，黑色皮质驾驶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指节弯曲的弧度像钢琴家按下琴键前的预备动作。宇因侧身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吹动素贤额前的碎发。他没有急着按楼层，只是站着，目光落在电梯按钮面板上方那个小小的监控摄像头上，似乎在确认什么。素贤按了15楼，几秒后他伸手按了同一个数字——指尖套着薄薄的皮革，触碰按钮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闻到一股混合的气息：室外零下气温特有的清冽，汽车皮革座椅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柑橘调的香水尾音，像冬天末尾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树叶。她忽然注意到他的大衣——一件深藏青色的羊绒大衣，肩线剪裁极其利落，从肩峰到袖口的线条像用尺子量过般笔直。电梯镜面映出两人的侧影：她裹在燕麦色毛衣里的身形微微前倾，双手紧攥着帆布袋的提手；他站在半步之外，身体的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楼层数字从“1”跳到“5”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因为电梯密闭的空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那袋卷心菜，底部已经开始发黑，买的时候应该没看。”素贤低头去看袋里的菜，果然在卷心菜紧实的叶片底部找到了一块深褐色的腐烂斑点。她想说些什么，电梯已经到了15楼。门打开，宇因侧身让她先出去，自己随后跟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前一后，像某种不规则的节拍器。素贤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门锁开启的声音，然后是门闭合的声音，很轻，像书被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