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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嬿婉易逝，纯粹留痕
字数：2015
时间：2015-9-16
1.
回家后，我找了五六个电话本抄下了她写在我手心里的手机号，然后又死死记在脑海中。如果哪一天我老了，糊涂了，那几个电话本或许能够提醒我，在我的回忆里还有一个叫冯静的人，年轻时，我喜欢过她。
我没吃饭，躺到床上就睡，睡了很久，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醒来时已经半夜，胡乱吃了点东西后，我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是陈俊。
“我给你说件事，你先做好心理准备。”电话那头，他说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从未听过他那样噤若寒蝉的语气，一时间，我睡意全无，战战兢兢地让他不要吓我。
他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陈老师……她去世了，她就住在我家附近，刚才我下楼时看见了花圈。”
电话绳的张弛没有阻止住座机的坠落，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我木然地盯着眼前惨白的墙面，一个个响雷在我脑中爆裂，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我抽泣着往学校南边那片居民楼跑去，脑海中浮起一幕幕恍如昨日的景象，泪水被风吹起，蹭着我的双颊向后飞去。
我终于知道昨天在学校为什么没有看见她的原因了，原来那时，她已经……
跑了几百米，我慢慢停了下来，看到了最不希望看到的场景，几个花圈凌乱地靠在墙上，挽联上写着“陈瑜老师千古，同事王红梅敬献”，王红梅是“三毛”的真名。
我埋怨上帝不公，怨他不让好人长寿，尽管他在我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给了我重生的希望，但如果他要以陈老师的去世作为交换条件，我死也不会同意。她全心全意地对待学生，却香消玉殒，凭什么曹花、“草鞋底”“三毛”这些人安然无恙，逢年过节还能从学校里领走两盒带鱼？
我使劲用手揪着一头乱发，颓然地坐在了地上，泣不成声，心房像被什么东西不断地重击，肺里也憋得难受，大口喘息着才不至于呼吸不畅，肝肠寸断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妈给了我200块钱，“去，送送你陈老师。”
2.
我步履蹒跚地扶着楼梯栏杆爬到了四楼，402的房门开着，门上卡着一摞黄纸。客厅里设了灵堂，陈老师的黑白遗像照摆在案子的正中央，照片里的她微笑着看着前方，恬静自然。
形形色色的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他们对我这个不速之客感到惊讶，本来喧嚣吵闹的屋里一下沉寂了下来。“三毛”看到了我，如临大敌地问：“你来干什么？”
我没有理会他们异样的目光，把钱递给了记账人。随后，我走到遗像前面，心里默念着：“陈老师，我考上高中了，当初说好的，你还欠我一顿饭，我还要把冯静介绍给你认识呢。你回来啊，回来吧。”
我不敢在那里逗留太久，害怕会把双眼哭瞎，从灵堂出来后，我回到了韵文，仿佛身体完全与盛夏的燥热隔离开来，心如堕冰窖。
初三几个班的教室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四处散落的试卷和标准答案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群少年为了中考努力拼搏的青春故事。我走进了曾经的教室，搬了把椅子，坐在了讲桌旁，那里有一本布满灰尘的《唐诗宋词》，我随意翻到了一页。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是苏轼的《留别妻》，他果然是个长情的词人。诗后有一行对“嬿婉”的注解：嬿婉，汉语词汇，释义为美好貌，借指美女。我想，用“嬿婉”来形容陈老师再合适不过了，不仅是容貌，还有灵魂。
灵魂？本来我是不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东西存在的，但好像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唯一能够用来缅怀陈老师的“实物”了。或许，她的灵魂已经飞去了天堂，进入了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继续着她神圣的使命。
我坐了很久，手里握着那本《唐诗宋词》，时而发呆，时而陷入回忆。下午六点，夕阳的余晖照进了教室，打在了光滑的黑板上。我推开了教室的门，看着远处空无一人的操场。
隐隐约约，走廊里好像回荡着什么声音，我把耳朵贴在刷着白石灰的墙面上，我听到了过去三年中的一些记忆：
“同学们，政治考试虽然是开卷，但里面的知识点还是要背过一些的。”教政治的老太太每次说话都不急不缓，悠然自得。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语文老师情绪饱满地朗读着杜牧的《山行》。
“这个地方再说一遍啊，死海是世界著名的度假胜地，所含盐分很高，所以浮力大。”“草鞋底”在上地理课，他用班里一个胖子举例，来解释死海的神奇之处，“这么说吧，就算把张德智扔进死海，他都沉不下去！”
“介词在英语中表示方位，像in,under,of,on等等都是介词，它们后面跟……。”英语老师又在强调她最重视的语法知识。
逐渐地，声音消逝在了墙中，周围又恢复了一片沉寂，我哭了，又笑了。终于要离开这个和我纠缠了九年之久的学校，在这里，我说不出自己究竟有没有获得在别人眼里有用的东西，比如知识和做人的道理，我想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概括这些年在学校里，我到底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的话，我会说，我是一个很倔的人，一个很另类的人，一个很叛逆的人，一个心存美好却总是被误解的人。如果将这些特性杂糅在一起，那么我会说，我，是一个纯粹的人。
陈老师离开之后，我只能继续纯粹下去，在这个污浊纷扰的世界中，独自守着一份纯真与宁静。我的身体好像恢复了一些温度，眼前黑白两色也慢慢退去，一切又恢复了光鲜亮丽的色彩，我关好了身后的门，又摸了一下光滑掉漆的门把手，从容地向校门走去。
我很纯粹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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