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就是一生

2014年3月8日,一架马来西亚飞往北京的客机在蓝天大海上消失,239名乘客从此杳无音信。这起震惊世界的“马航事件”虽经整整4年的艰苦调查,并且给出了长达822页的报告,但结果并不能平息人们心中的疑惑。国际上围绕这次飞机失事事件的争论还在持续,那些失联的人却慢慢地被岁月所遗忘。时间有时很残酷,会抹平生活中所有的痕迹,无论是以快乐还是痛苦为刀勒下的深深刻印。除了失联者的亲人心中留下了永远难以弥补的伤痛,其他人在表达惊恐感伤和惋惜之后,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该出差时还是照样坐飞机往返,毕竟生活还要继续,事故常会不期然而至,总不能因为惧怕就废弃空中交通吧,那岂不是真正的因噎废食!

我虽然也为马航事件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怖,为那些无辜的生命祈祷哀伤。但一直感觉那些人离我陌生而遥远,从心理上说,便没有那种痛彻心扉的体验。后来遇到一位朋友,他告知我那239名乘客中就有几个他的挚友,他们都是一群艺术家,隔三差五地经常在一起相聚,探讨艺术人生。因为要参加一项国际艺术活动,那几个艺术家结伴飞往马来西亚,相约几天后再回来聚会。在赶往机场时,他们是开着自己的私家车前往机场的。朋友不无感伤地对我说,直到现在,那两辆车还停在机场的停车场里。原来他们就跟我居住在同一个城市,而且还生活在我身边。我们可能走过同一条街巷,去过同一个酒肆,乘过同一条地铁,还有着共同的朋友。每思及此,我的心便隐隐作痛起来。不幸其实离自己并不远,只是足够幸运躲过而已。

此后不久,我出差外地,回来时按照朋友给我的指示图,特意来到机场停车场,找到了那两辆停了多年的车子。虽然整个停车场显得干净整齐,但那两辆汽车却都布满了厚厚一层灰尘,可见停靠时间已经很久。没有人的打理,再精美的物品也将陈旧腐朽。正如没有人的参与,再美好的岁月也将空旷荒芜。车明显是豪车,虽历经年累月的锈蚀,依稀可见当年的豪奢。一辆是凌志,清晰可见标示;另一辆被灰尘掩埋了全身,车牌标志都看不清楚,不知是什么车,但从外型的流畅气度的雍容看,与凌志当属相同档次。从车辆的品牌可以推断,两位主人的家庭是殷实的,事业是成功的。否则多年前就开着顶级豪车驰骋四方,往返机场,没有相当的实力是做不到的。由于有灰尘作底板,有人在其上留下了书法作品,也留下了深深的疑问:“你出国了吗?”“你何日归来?”“你怎么还不来取车?”,竟似家人间的亲切问候,却又带着急切忧虑之意。据保安介绍,这两辆车停在此处已很多年了,停车费居然近于十万,真是个天文数字。无疑,主人一定是出事了。保安并不清楚我已知情,好心地解释道,车的主人乘马航失联班机,至今未归。他不无伤感地说,只要他们平安回来,就让他们把车开走,停车费全免,听了让人不免唏嘘感慨。不知为何他们的家人不来将车辆开走,毕竟都是高端靓车。也许他们并无亲人?也许亲人不愿睹物伤情?

曾经也听闻,不少停车场都停着类似的豪车,腐烂风化,多年无人问津,主人或已锒铛入狱,或已逃命天涯,虽然听了叹惋不已,却并无感伤。如今听说这两辆车的主人因飞机失事不能返回,心中不免沉重,竟莫名地伤逝起来。显然,当初的两位车主只是计划作个短暂的国际旅行,办完事就立即回来,所以开着爱车前往机场,准备过几天回来后直接开车回家,方便快捷,免得朋友接送。时间肯定不会超过一星期,否则机场的停车费还是惊人的。再有钱的主,也不会这样挥霍钱财。他们的计划简单平常,与千千万万的乘客所思所行无异。然而不同的是命运,他们作着自己的旅行安排,命运却替他们作了另类安排,将他们永远留在空中遨游。

人生就是如此,明明想着去去就回,谁知一去就是一生。来不及收拾,来不及了结,来不及告别,来不及盘桓。匆匆茫茫莽莽撞撞就离开了尘世,给活着的人只留下惊鸿一瞥。诸葛亮本待功名事了,仍回隆中躬耕,可毕生未归。柳宗元翘首长安,总是期盼北归,却终老蛮荒。而那些戍边的战士,远征的将军,哪个不是希望速战速回,好与家人团聚,从此平安一生,然而最后返回者有几?“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一去人渺,徒留伤悲。人生虽然无常,谁又能时刻作着永别的准备,而使心中充满哀伤!毕竟人生短暂,当长怀喜乐之心,而不抱竟日之憾。了无滞碍地活着,有朝一日离去,才能了无牵挂。

再见朋友时,我们彼此都更加豁然,而且互相鼓励要积极客观地对待随时发生的各种意外和不幸。人生如寄,谁也不能永留人间。既然此时好好活着,那就尽情享有这人世间的一切美好。多陪伴些家人,多与朋友相聚,尽情去做喜欢的事,尽量少留些遗憾和牵挂。我们自己这么做着,也把这种生活理念分享给身边的亲朋好友,我们都希望能把在马航事件中获得的一些感悟,转化成一缕阳光,消融自己心中的郁结,也温暖他人的时空。当然,每次我们相聚之时,都会为长逝于空中的共同朋友默默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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