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散文]孙守名:东方硬汉史铁生

        黄土高原的沟壑间,镌刻着他滚烫的青春足迹。二十岁出头,史铁生携赤诚奔赴陕北清平湾,与老乡共赴田垄、同牧牛羊,将少年意气洒在这片厚重黄土地。彼时他眉目清疏、身姿如松,怎料命运惊雷猝炸——二十一岁脑瘫骤至,双腿沦为顽石,与轮椅结缘三十八载。曾经肆意奔跃的少年,被钉在方寸之间,下肢麻木如寒藤缠骨,抽搐之痛日夜不休。绝望浸满岁月,他在暗夜恸哭叩问苍天,死亡的鬼魅徘徊心底,数次想以决绝终结这场煎熬。

       绝境寒渊里,亲情的暖光,为他劈开了对抗命运的缝隙。母亲的爱,是泪水中熬煮的温柔,是沉默里坚守的港湾,她将丧子行走之痛咽进腹底,只把暖意与希冀捧到史铁生面前。每一个黎明,她轻推柴门,见他蜷缩轮椅、目光空洞地凝望穹顶,便转身拭去泪痕,端来温热羹汤,语气温柔如絮;每一个黄昏,她推着轮椅,陪他漫步地坛荒径,不喋喋劝慰,只轻声道一句“好好活着”,四字千钧,藏尽半生心疼。史铁生最沉沦之际,竟至拒食绝饮,父亲猛地按住他的肩头,目光如炬,字字铿锵:“苦难从不是逃路,你若倒下,谁替你赴这人间晨光?”这句话如惊雷破蒙,将他从绝望边缘拽回,成了他对抗命运的第一根脊梁。

       病痛是一场无硝烟的持久战,是一场浸血的修行,他的肉身与灵魂,都刻满挣扎与蜕变的伤痕。起初是极致的崩溃与顽抗,他憎恶双腿的死寂,厌弃病痛纠缠,肌肉萎缩、透析之苦日夜煎熬,深夜独醒时反复叩问“要不要去死,为什么活?”。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助,如跗骨之蛆啃噬精神,他曾嘶吼控诉、失声痛哭,怨怼上天薄情。后来在亲情浸润与自我撕扯中,他学会与无常共生,咬牙承受常人难抵的苦楚,数次被病痛击倒,便数次咬着牙站起。从崩溃绝望到从容淡然,每一步都踏在血与泪里,终是悟得生命真谛:苦难中坚守,对抗中丰盈。

       这份与命运、与病痛的殊死对抗,终是凝作笔底锋芒,文学成了他最锋利的武器,亦是他涅槃重生的渡口。于他而言,文字从非谋生之技,而是灵魂的救赎,是孤独的出口,是他与世界对话、与苦难对峙的方式。瘫痪剥夺了他行走的权利,却赠予他辽阔的精神疆土,那些难以言说的苦楚、迷茫与顿悟,那些与病痛纠缠的日日夜夜,都化作笔尖流转的墨香,缓缓倾诉。他执起笔,从艰难落笔到笔耕不辍,每一字都浸着心血,每一句都藏着倔强。岁月与病痛雕琢了他的模样:面容清癯,额间沟壑纵横,那是苦难镌刻的印记;眼眸却愈发深邃澄澈,镜片之后,藏着对苦难的悲悯,更藏着与命运抗争到底的孤勇与热爱。

       陈希米的出现,为他灰暗的抗争之路,注入了一束温润的光,这场直击灵魂的相恋,成了他对抗苦难的另一重力量。二十八岁的史铁生,收到了十八岁陈希米的书信,远在西北的她,被文字里的坚韧打动,将敬仰与牵挂,藏进字里行间。鸿雁传书十载,她的话语如春雨润田,熨帖了他孤独的岁月。三十八岁的史铁生与二十八岁的她携手相依,从此,她便成了他的双腿、他的双手、他的定海神针。他透析之日,她顶烈日排队挂号,寸步不离守护;他被病痛裹挟难支时,她紧握他的手,轻声慰藉;他写作疲惫时,她默默相伴,代为记录口述文字,与他并肩,共抗这漫长苦难。

      《我与地坛》,是他与命运对抗的灵魂独白,亦是文学史上的不朽丰碑,字里行间,尽是他与病痛、与命运抗争的痕迹。地坛,是他绝望时的避风港,是他与自己对话、与命运对峙的秘境。那些年,他常独推轮椅,漫步于地坛的荒草、古柏、残垣之间,看日出东方、日落西沉,看四季更迭、草木枯荣,一边承受肉身的剧痛,一边叩问生命的终极意义。他写道:“我真想告诫所有长大了的男孩子,千万不要跟母亲来这套倔强,我已经懂了,可我已经来不及了”,字字泣血,藏着对母亲的愧疚,亦藏着对抗命运的无奈;“地坛的每一棵树下我都去过,差不多它的每一米草地上都有过我的车轮印”,句句深情,写尽了与地坛的羁绊,也写尽了与苦难纠缠的朝朝暮暮。

       作为知识分子,史铁生的精神品格,在与苦难的对抗中,愈发熠熠生辉。他身陷苦难却从未沉沦,以坚韧对抗磨难,以清醒叩问生命,以悲悯俯瞰人间。他与莫言、余华、苏童相交甚笃,他们敬佩他的坚韧,心疼他的苦楚,常相聚一堂,讨论文学、畅谈人生。史铁生从不刻意渲染苦难,亦不怨怼命运不公,始终谦逊清醒,以文字记录抗争,以温情温暖他人,用一生践行“在苦难中活出尊严”的追求,诠释了知识分子的坚守与担当。

       常年的病痛折磨,终究耗尽了他的心力,史铁生突发脑溢血,悄然离世。弥留之际,他叮嘱陈希米,捐献全部可用器官,让它们替自己,继续凝望这人间烟火——这是他与命运对抗的最后坚守,哪怕生命落幕,也要以另一种方式,与世界相拥。他的遗愿得以践行,生命以另一种形式延续。我曾拜谒他的故居与墓地,故居简陋,似仍有他轮椅写作、与病痛对抗的身影;墓地肃穆,簇簇鲜花,诉说着世人对这位硬汉的无尽思念。

       史铁生的一生,是一场与病痛、与命运至死方休的抗争。他从非神祇,只是被命运苛待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凡人;他是东方硬汉,不是不曾流泪、不曾挣扎,而是在泪水中起身,在挣扎中前行,以坚韧对抗苦难,以文字传递力量。他的文字如明灯,照亮了无数深陷困境者的前路;他的精神如丰碑,永矗岁月长河。他教会我们,命运无常,苦难难免,唯有心怀坚守、勇敢抗争,方能在绝境中,活出属于自己的尊严与精彩。正如他所言:“微笑着,去唱生活的歌谣”,这,便是他用一生对抗苦难,留给世间最珍贵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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