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加清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面对电脑,显示屏是黑的。这时候,江晏县的好多人都在看新闻吧,加清没看。她只在一遍又一遍地追问:他的车冲进河里时,为什么没有人赶紧救他!为什么不去救啊!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为什么不救!
围观的人是不会救的。堤太陡、水太冷、淤泥太深——太危险,他与自己无关,不值得。甚至会有人从他的年龄、身份、背景猜测潜规则,用阶层的分化、对立来评价这个官僚,而不是真实的他。真实的他是一个普通的,在人前谈笑风生,在人后落寞独行的人。
如果自己在场会去救吗?会的,会。会毫不犹豫地蹚进河里,砸开窗户或者拼尽全力拉开车门,把他从里面拖出来。加清救的不是现在的仲辉,现在的仲辉与她无任何关系;加清救的是11年前的仲辉。她置旁观者的指指点点,以及接踵而来的恶意揣测、讥嘲、非难于不顾,只想用他的生还来告诉他,当年的加清不是玩玩儿,当年的加清是认真的。如此,加清不会愧疚了,她便可以与仲辉两讫了。从此,她可以把仲辉当做茫茫人海中毫不相干的人,她的冷冷目光便是真的冷冷目光,而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愧疚。如果自己救不了怎么办?站在冰冷的河水中向围观的人叫价:救他出来,我给你5万、10万、20万……但不会是加清的全部。因为夫妻财产共有,她没权利、没理由,也没勇气拿周小冬那一份去救仲辉,这就是如今的加清对仲辉的感情。
有个同事来串门,观察加清的表情,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伤心,从眼角和面庞看出泪痕,但是失望继而轻视了:加清对仲辉的去世无动于衷,加清真绝情!加清关上办公室的门,她在内心解释,自己与仲辉无任何关系,这时候在流泪的是仲辉的父母、妻子,还有很多与他有关系的亲朋好友,自己是谁?与仲辉没有任何关系,她哭什么呀!可笑!
加清坐了一会儿,觉得办公室有些冷、有些灰暗,其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悲伤的感觉。到别的办公室对接工作,有人问加清认不认识仲辉,加清平淡答道:“我们曾在一起培训,接触不多。”然后顺着别人的谈论感叹两句,那是对一个认识却不熟悉的人正当年轻却意外去世的惋惜。
下午,好久不联系的杨培打电话给加清,问加清知不知道仲辉的事。
加清平静地说:“知道。”
电话那头唏嘘良久,加清一言不发地听着。
杨培话题突兀地一转:“当年在党校培训班,他喜欢过一个人。”他的语气有点迟疑,带着试探,等着加清把话题接续下去。
加清戏谑:“喜欢的是你吧!”
“噗!”电话那头胡子拉杂的小胖墩笑了,及时转移了话题,“当年我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怎么他们都知道她跟仲辉那一点点事?除了在王兵面前失言她再也没跟谁说过。那点事早就过去了,他们怎么又重提?她怎么回答都是错的,忘记仲辉是绝情,忘不掉是对周小冬的背叛。她怎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她从没做错什么,她认为已经忘记仲辉了。
“他不是你见到的那么沉默寡言。我们是高中同学,当年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留着大胡子,竞选班长、演讲、慷慨时政……大学时,听说他要考研,他喜欢计算机。”
“嗯。”加清听着。他们还没冷战时,她好奇他为什么在课堂上看计算机书,他说今年考研考不上的话,就只能听父母的安排了。他看看手中的书,转头问加清:“你说我是考研好呢,还是留在江晏好?”
加清惊奇,这也值得想!“当然是考研好了,留在江晏这小地方干嘛!”
“你说对不对?”她的眼神等着他的附和。
仲辉不说话,对着加清微微笑。
“他家里不同意考研,偏让考公务员。他是我们这个培训班里升迁最快的,但也不容易,二把手下一届就退休,联合几个老家伙挟制他。我虽然不喜欢他,但在他面前有时自愧弗如,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唉!我已经身不由己,背离了初衷。你呢?”
加清仿佛看到满脸青春痘,在领导面前慷慨陈辞的杨培。很久没有人在加清面前敞开心扉了。加清想一想,静静地说:“我努力遵循自己最初的意愿。”
再也没有人提起仲辉,加清也忘记了。上班等红绿灯,她漠然地仰头看天。她跟周小冬将永远相处下去,世界上哪儿有什么爱,那是无聊的人造出的无聊的想法,她参加别人婚礼的时候,听着主持人说“因爱结婚”之类的话,觉得主持人像神棍,婚礼现场的标语祝福就是广告。
当她终于承认对仲辉的感情是在遇见魏松声之后。一天,加清洗澡忘了等放到热水,直接把喷头对着自己,冰冷的水浇在身上,加清的泪水一下子流出来:仲辉落水时,也是这般冰冷彻骨的水。加清无动于衷地继续把冷水浇在身上: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他是多么冷,那个曾经与自己相视而笑的少年该是多么冷,多么绝望!窗外是寒风呼啸,沐浴房内热气蒸腾,加清在水雾中不停地流泪,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抽泣声,不会有人推门进来,她想怎么哭就怎么哭。
加清的表妹小时候考了个晴天霹雳的分数,眼泪汪汪地让加清别告诉她爸爸。
“我为什么要告诉舅舅?”
“万一我爸问你呢?”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你考得不好。”
“好啦,反正你别告诉我爸。”
表妹连滚带爬脱胎为“别人家的孩子”,加清有一次谈起保守分数这件事,表示自己一直保守秘密。
表妹惊奇:“真的吗?我小时候竟然考这么点分数?”
加清笑,她松了口气,自己信守了诺言。
如果当初仲辉让加清不要喜欢别人,加清会爱魏松声吗?不会。
加清终于第一次说出自己曾经喜欢过一个叫仲辉的人,是因为她终于释然了,而释然是为了遗忘,只有自己一人默默守护的才是不想被遗忘的。
但是有的人和事永不会忘。加清每次路过党校,仿佛还会看到那里,教室最后一排的西南角。后来,党校拆除了,成了废墟;不久,将有崭新的楼宇、人来人往;然后,世事又会变迁。不论如何改变,加清永远记得教室最后一排的西南角,有两个年轻人坐在那儿,秋日的阳光照着他们的笑容。
那里永远澄净、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