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在遇见魏松声前，加清从未给与别人这种光。加清扼杀这类光干脆利落，即使曾有过初恋。
江晏县的党校来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大多是应届毕业生。为期一个月的入职培训开始了。
乌泱泱一教室的人，干巴巴的讲课声，灰蒙蒙的近代史，加清坐在最后一排随心所欲地开小差。培训班不按个子高矮而是按姓氏笔画排座位，所以前面一排排高个子给最后一排矮矮的加清打了掩护。加清右手边就是窗户，窗外是黄澄澄的阳光、绿油油的蒲葵树，更妙的是，蒲葵的花序丛里还坐着个圆滚滚的鸟窝。下课了，加清迫不及待地打开窗户往鸟窝里张望。教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鸟窝，窝里的情形分明，呀，趴着几只雏鸟呢！瞧，鸟妈妈衔着虫子飞回来了，原来是黄藤鸟。几只柔软的小脑袋抻直脖子，张大嘴巴乞食。鸟妈妈爪子扒着鸟窝边缘，歪着头左右端详，瞅准某个嘴巴把虫子一股脑塞进去，拍拍翅膀匆匆飞走了。小脑袋们立马安静下来，乖乖伏在窝里不吱声，等着鸟妈妈又一次满嘴虫子飞回来。
那融融春光中的鸟窝带偏了听着讲台上干巴巴的声音直想打瞌睡的加清，加清的兴致盎然带偏了同桌仲辉，他们的思绪从课堂上开了小差，目光翻越窗户溜出去，在无限的秋日暖阳里欢腾。
仲辉盯着加清目光开始飘忽，加清疑惑地探究他的脸色，他微微笑，红着脸低下头。
仲辉被彻底带偏了，原本认真抄了板书的笔记本和划了重点的考研资料，如狂风扫秋叶般只有可怜巴巴的几行字和匆匆划就的标注线。加清在课堂上画漫画，仲辉微微扭头向加清。加清知道他的目光好似在看小人，其实在看她的手。加清在胖胖的小鸟旁注白：“哎呀，我太胖了，飞不起来！”仲辉几乎笑出声来，加清眼珠一转，动作一顿，紧张地低语：“老师喊你回答问题了。”仲辉惊慌地把讲义搂端正了，预备站起来回答，一抬头却发现老师仍在埋头读讲义，全班仍在埋头开小差。仲辉对着加清嗔笑；加清得意地笑。
十六年后，当加清遇见魏松声后，某一天从盥洗间出来，在腰襟上擦掉水迹，看见自己肥胖的小手，才猛然想起曾经的手纤细而圆润，柔若无骨。那是为了绘飞天而在镜前摆弄造型的手，是在风中仰望蓝天，想象拂过流云一缕的手：那是她拥有爱的年龄和机会，却没有爱的欲望和能力的年华。
那窝黄腾已经羽毛渐丰，再过几天便可振翅飞翔，终于在蓝天里自由迎风了。仲辉的眼光里有一种情思在潜滋暗长、呼之欲出，然而加清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天，老师看着放学时间还早，便让大家读儿化词语，美其名曰接地气、贴近群众。仲辉是认真的人，一个词儿一个词儿发音饱满地读。加清读着读着觉得无聊，胡编乱造：“仲辉儿。”仲辉笑眯眯看着加清，回：“加清儿。”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老师和班上那些因工作了好几年因而官气十足的同学的名字儿化了，加清要提防老师发现只得憋住笑声，笑得脸颊都疼了。
仲辉说着说着便专挑词儿：“一块儿、两口儿、媳妇儿……”
加清觉得仲辉的声音和神态里有一种她不喜欢的生活化的东西，恶作剧的心思又来了，看看教材：“哎，这个叠音词有意思，打击打击仲辉那种怪怪的语气。”懒洋洋地回，“玩玩儿、玩玩儿……”仲辉读一个她回一个：“玩玩儿……”
仲辉声音慢慢低下去、冷下来，终于停顿了。
加清疑惑地扭头看，仲辉冷冷地看着她，那样子恍惚像谁，哦，像极了小学时等待加清答复的同桌晓峰。仲辉的目光那么冷，使看惯了他暖暖笑容的加清不安，她隐约觉得他态度的变化与自己的读有关。偏要这样！加清挑衅地继续读，干巴巴地一遍又一遍：“玩玩儿、玩玩儿……”
加清与仲辉齐心协力继续带偏培训，在他们两张小小的课桌上演冷战。随着培训时间延长，班上同学由陌生到相熟，和睦相处谈笑自若；他们反而成了奇怪的同桌，由彬彬有礼到融洽相处到冷眼相对。冷战扩展到窗外，阳光也变得黯淡，绿叶变得憔悴，那一窝黄腾鸟飞走了，留下空巢孤独地等待着风吹雨打直至七零八落化为灰尘。
每天的培训结束，加清飞快地收拾书包，飞快地逃离冰冷的仲辉，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加清想慢慢地收书包，等到人都走光了，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可是仲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么磨蹭，永远整理不好自己的书本，永远没有把东西放进提包然后离开座位的迹象，加清永远等不到一个独处的机会，只能满腹幽怨地走掉。她需要理一理自己的思绪，这几天自己怪怪的。走出教室，跟同学谈着话她就忘了这个思绪，待每天早上一进教室目光扫到仲辉空空的座位或是接触到仲辉冰冷的目光，那思绪又来了。她要趁着思绪还在，好好地思索，弄懂自己莫名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