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加清突然想起要问下周小冬结节的性质,追到走廊里,对着魏松声的背影唤道:“魏主任。”
魏松声转身站住了,笑盈盈地看着加清。
加清的目光在魏松声的笑容里一愣、一冷,随即恢复常态,微笑着问:“请问,他的结节是什么性质?”
魏松声目光一闪、一黯,满脸职业性的专注:“跟我最初的判断一样,恶性肿瘤。”走廊里不时有人走过,旁边的护士站几位护士在忙碌。魏松声专注地看着加清的眼睛,“他的中部肺叶还有几个结节,本打算手术一起挖除,但是位置比较深,挖除创伤大,所以放弃了。”
“那么这几个结节也是恶性的吗?危害会不会很大?”
“结节很小,现在下结论没有意义,定期随访……也许二十年都没有变化呢?”
加清低头皱眉沉思,随即抬头微笑:“谢谢您!”
“不客气。”
符合礼节地恰到好处地对视一眼,魏松声和加清各自走开。加清感觉到魏松声走开时掀起的微小的风,突然想回头看着魏松声的背影,但知道这么做有失体统,所以目不斜视走进病房。
“医生怎么说?”周小冬忐忑。
加清作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开掉了恶性的,中部还有几个,是良性的,定期随访就行了。平时注意点,说二十年以后再看性质。”
周小冬输液结束后精神状态不错,睡着了。加清眼光漫无目的地在手机上闲逛,打了个呵欠,看看心电监护仪,指标正常。凑近床头,想摸一摸周小冬的额头看他热不热,怕一摸他会醒,醒了就会感觉到身上插着管子,于是缩回了手。仔细看他的额头,看不出汗渍。俯身听呼吸,在病房睡眠的呼噜声、走廊疲沓的脚步声和外面远远的逐渐消停的嘈杂声中,他的呼吸规律,胸膛在被子下有规律地起伏,那根管子畅通地连接在引流瓶上,引流瓶里的水咕噜咕噜有节奏地翻腾。加清决定睡觉,不熬夜了。
加清在陪护床上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像鸟儿展翅飞翔一样舒展双臂,双手在头顶轻快地拍拍,再像鸟儿合拢翅膀一样收回身体两侧。她调皮地一笑,眼睛亮亮的,像两泓纯净的水。她愉快地想到刚才询问魏松声时是多么自然而然,眼光、语气、心绪都合乎病患家属的样子,即使魏松声刚进病房时自己慌张过,眼光也犯了两次错误。
为什么慌呢?
加清侧头想了一下:对周小冬的病情担忧呗!我从没有遇到过动手术的事,当然慌了。还有,我特别期待魏松声来,因为他是周小冬的主治医生啊!
眼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看向魏松声的头发和衣领?
加清眨眨眼:不小心看错了呗!我不是常常心不在焉吗,那时也是心不在焉犯迷糊啊!
那笑呢?两个人之间偷偷的笑。
那是正常的人与人之间的戏谑,工作中大家不也开开玩笑嘛!别人——除了张大哥、张大嫂,肯定也偷偷笑了的。
可是,这些回答好像是对的,又好像是错的,这样解释掩藏了真实的从而是根本性的缘由。管它呢,搞不清楚!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加清对自己内心进一步的疑惑挑衅地扬扬眉,想着魏松声故作好奇的眼神和语气,然后走到自己面前时眨眼的样子,不禁又笑起来。
借着走廊和窗户照射进来的光,加清轻快地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外套的帽子碰到面庞,如一阵柔风拂过,魏松声拿着外套的眼神浮现出来,加清微微一笑,身体定住不动,想再体会那柔风拂过的感觉,但醒悟这样的想法太不应该,于是对自己责备似的微微一笑,放弃了。
陪护床的帆布沉下去,加清闭上眼,她的世界风轻云淡,天下安宁。
那件外套,与其他衣物无异,回家后洗净、晾干、穿着、洗净、晾干。换季的时候,加清把它收起来,目光在它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她追问自己,上一刻看着它的时候为何目光深沉,为何内心会产生它与众不同的感觉?然后,随意把它折起来,跟其他衣服一起塞进衣橱。
第二年春末,再拿出来穿的时候,她已经经历了星级检察官评选,经历了徐笑照片那一幕。穿着那件外套,在独自一人的地方,在黑夜里,在阳光灿烂中,她将一次次地落泪。这件外套的命运已经注定了,从此以后,它将不同于其他衣物,它将拥有单独的最洁净的置物袋,不论它如何旧,它始终是加清最爱的一件,永远陪伴在加清身边,在她的有生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