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加清却做了恋爱的信使。
操场上，钟倩倩问加清：“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加清迷茫，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欧阳克那样的？”
“不会吧！欧阳克是大坏蛋啊！”
“杨康？”
“杨康也不是好人耶！”
“郭靖？”
“郭靖喜欢的是黄蓉那种类型的哎。”加清觉得自己是那种可怜巴巴、愁眉苦脸的气质。
“我觉得你应该找个小男生，可爱、幽默，一起过家家的那种。”
“啊？”加清气坏了，她认为自己的爱人应该是武林高手，拜堂成亲时他会从怀里掏出一本武功秘籍神色肃穆地递给自己。自己慎重地双后接过来，不久便练成绝世神功；最不济能练成绝世轻功之类的，与人打斗不敌能眨眼飞得无影无踪，平时能飞身掏鸟窝、枝头摘花什么的。她可不想找个小男生，过家家？还可爱呢！不要，绝对不要，哪怕幽默也不要！
加清甩手气鼓鼓找别人玩，钟倩倩摇摇头笑看她走开。
加清好几节课不跟钟倩倩说话。后来，一双手从背后捂住加清的眼睛，加清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撅着嘴，定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好啦，我就说说你还当真了。”钟倩倩搂住加清摇啊摇。
“哼！哼！哼哼哼！”加清像小狗一样哼哼哼，消了气。
周末放假等校车，钟倩倩问：“加清，那个男生你认识吗？”
“于燕飞啊，他初中和我一个班的。”
“他有女朋友吗？”
“没有吧，学校不许谈恋爱啊。”
“我要做他女朋友。”
加清坚决反对：“学校不许！”她告诫钟倩倩谈恋爱影响学习，比班主任还严肃。
“我不会影响学习，反而会学习更好。”
加清疑惑。
“你想想啊，我要是成绩不好他肯定瞧不起我，是不是？所以，为了得到他的关注，我要更加努力学习，做到月考排名的时候名字出现在年级光荣榜上。如果我们谈恋爱了呢，那更好了，一起讨论题目，互相监督，学习的动力更足。”
“这也说得通哎！”加清惊奇，“但是你为什么跟他谈呢？”
“你没觉得他很帅吗？”
“没看出来啊！”加清仔细端详于燕飞，看得于燕飞脸都红了。“他都没我姨哥哥漂亮。”加清的姨哥哥长得特像林志颖，一众小女生迷林志颖神魂颠倒，加清觉得奇怪：这也叫帅？不就像我姨哥哥的样子嘛!她小时候寄养在姨妈戴锦芳家，见过姨哥哥光屁股洗澡的猴子样儿，作业做错了被训斥的可怜样，一起吃冰棍的馋样，所以认为林志颖在屏幕后脱了衣服也像只光猴子，被训斥的样子也可怜，吃冰棍也那样。加清善于破除容貌的好感，从未因外貌而喜欢哪个男生。加清信奉心灵美。
“于燕飞，这儿有你的一封信。”加清做了钟倩倩的信使。
“干嘛？”于燕飞红着脸忸怩不接。
“你的信呀。”加清大大方方，把信塞到于燕飞手上，ok，完成任务了。
送了几次，没有回信，加清又按钟倩倩的旨意去催。在下课吃午饭的时候，钟倩倩在教室门口瞄好于燕飞出来了就示意加清，在去食堂的路上，加清光明正大追上去：“于燕飞，你的回信呢？”那语气和神态像催要作业本。
“没有。”于燕飞满脸通红，既羞又生气。
周末回家，加清一个人等车，钟倩倩锲而不舍地等于燕飞。
几个星期后，钟倩倩跟加清耳语：“我在谈恋爱。”
“跟谁谈呢？”
“你说呢？”
“哦！”
加清和钟倩倩的床都在二层而且靠在一起，两人说悄悄话：
“我将来在天主教堂结婚。”
“你信奉基督教？不会吧？”
“我就是想在徐家汇教堂举办婚礼，上海徐家汇有中国最大的天主教堂，现在结婚都要提前一年预约。我要穿着洁白的婚纱，头戴橙花，一步步走向牧师……你呢？”
“我？没想过。”
“你适合穿古装，大红的。”
“我知道，我皮肤黑，穿婚纱更显黑。”
“不是，你的气质是忧郁的，老皱着眉，连笑的时候也是。不信？你笑笑，不错吧！穿红色压得住，而且你属于那种古典的。”
加清笑,她不好意思说自己画古装仕女，披了床单自己做模特寻找长裙摇曳的模样。
钟倩倩看着加清若有所思：“加清，你太单纯，你结婚应该找个宠爱你的，能保护你的。”
“我要找平等的，我不依附谁，我要做一株木棉、英勇的火炬。”加清想象自己像火炬的严肃样子，笑得在床上滚。宿舍床太狭窄了，不好滚，加清就歪到左歪到右，把自己摇来摇去。
“我大学后到法国留学。”
“你跟于燕飞一起去吗？”
“不，我不会跟他一起，也不会跟他结婚。”
“为什么！”
“他性格太软弱了，不适合结婚。”
“那他会伤心的。”
“谈恋爱要跟自己喜欢的人谈，结婚要跟适合自己的人结。”
“钟倩倩，你太自私了。”
“我就喜欢你这点，加清，跟你在一起不要耍心思。”
加清翻翻白眼，她想做复杂的人。她还太年轻，不懂得单纯是如何宝贵，更不知道单纯常常会因世事侵袭而轻易失去，如果被险恶鞭笞因复杂困扰而依然不改则弥足珍贵。但她最终保留了单纯。加清那时也不懂，宠爱、保护不意味着不平等，那是根植于爱自然而然生发的情感和行为，是甘愿付出而不求回报的，所以应该对宠爱报之以宠爱，对保护报之以保护。
“小气鬼！”钟倩倩伸手刮加清的鼻子转移注意力。
“我什么时候小气了！”
“你那个本子，向你要了好几次，你都舍不得给。”
加清撅着嘴不说话了。她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是在文具店从那一抹蓝发现的，钟倩倩也从那一抹蓝看上了，让加清送给她。加清一口回绝，说周末重买一本给倩倩，倩倩就要这一本，加清任倩倩怎么说都不给，她还是唯一一次拒绝倩倩。她喜欢那片蓝色。从小，她就喜欢蓝色，所以梦境里会有那从脚下一直铺陈到天际的湖，那梦想一样的蓝，她醒来用颜料怎么调也调不出的纯净的蓝。许多年间，她一直对自己说不偏爱哪种颜色，因为世界是多彩的，每种颜色包括黑色、灰色都值得喜欢。但是，直到某一天承认对魏松声的感情后，她终于承认自己一直都是最喜爱蓝色，绿色、粉色、白色、黑色等等的说辞只是欺骗自己的本性。这时候她也才发现家里是蓝色基调，窗帘是深蓝的，窗纱是淡蓝色的，被单、床笠是天蓝色的……蓝色是属于天空的，属于大海湖泊的，湖泊、大海、天空是无边无际的，是辽阔而孤独的。
好多年后，加清路过徐家汇想起那座教堂。钟倩倩一定是在那个教堂举办婚礼，她是说到就做到的。伴着瓦格纳的《婚礼进行曲》，她有没有那么一瞬想起于燕飞，她所说的初恋？
高考后，加清和钟倩倩再没有联系，那时候加清家没有装电话，钟倩倩给加清的号码，加清珍惜地夹在某个本子里；后来加清有几次想打电话的，但是不知道说什么就放弃了；再后来，那个本子不知怎么弄丢了。加清有一次路过钟倩倩家想去敲门的，但觉得太唐突，默默地等了一会儿也没有钟倩倩走出来，所以转身走了。走几步，在长长的小径回头望，依旧大门紧闭，庭院外的凤仙花在风中婆娑。加清几乎和所有的同学没有联系。“我本不是长情的人。”加清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