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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阿昌惬意地在沙发上刷着早间要闻。某互联网大企物流园火灾,昨天说几个亿的手机被烧毁,今早又出来辟谣,园内没有一台手机;大英博物馆获捐价值十亿的中国瓷器,年代从公元3世纪起;中国男性公民在德国假扮女租客,实施了四起连环强奸案……
照例在厨房里忙活的阿芳走出来说:“别看手机了。阿昌,上午陪我去一趟养老院,看看我婆婆。”
“哦。”阿昌小声嘀咕:“早几个月就说要去,结果一拖就拖了两个月。”
“上次没准备好啊。今天我做了个红烧鱼去看她。人家说在养老院,如果家人经常去看,老人受的待遇也是不一样的。”年轻时阿芳说奶奶没带过她,和父母的关系也不好。阿昌的儿子长大上班了,阿芳反而时常会挂念起在世的奶奶来。
养老院在城东,离得不远,骑摩托车十五分钟就到了。这家养老院座落在一家私立医院里面,从大门外看去,里面只有一栋三层小楼,楼下有个幽静的小院子,码着红砖。几棵碗口粗的香樟树,满树的绿色黄色罩满了院子,中间摆放了四张长条木椅。
院子外面锃亮的不锈钢铁门上了锁。等老年门卫开了门,阿昌两人进去,一楼走廊里,淡蓝色地板漆过道上干净而冷清,空气里弥漫了一股与医院住院部相似的气味,一个护工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拖着地。
“请问李腊秀在几号房?”去年来过的阿芳已然忘记了门牌号。
“一零五”。
这是一间十来个平方的房间,进门赫然摆着一张大床,立冬了还铺着草席,陈旧的红花棉被叠成长条状。床头墙壁三层架子,放了一些玻璃瓶和奶粉罐子。一台大电视挂在墙上,上面正播着宫斗电视剧。墙角一个镀锌的晾衣架子,挂满了厚的薄的衣物。进门一个白玻璃洗手间,竟然没闻到什么异味。整个房间只有一个自家带来的家具,一个有年月的樟木箱子,对称的黄铜吊环,红褐色木头,上下盖得严丝合缝,神秘得有如老人的一辈子。
奶奶九十四岁了,进养老院刚满两年。原来她都是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阿芳小叔每天送菜过去,她就自己照顾自己的日常。阿昌他们每年都会去看看她。后来她病了一次,白天家里没人,照顾不方便,怕出意外,好说歹说才把她送到这里来。
进门时奶奶正坐在小椅子上吃午饭,前面凳子上一只不锈钢碗,饭菜都盛在了一起,看到他们进来,奶站了起来。
悲哀的是,奶却没有像去前一样认出他们来。
“你知道我是谁?”阿芳坐在床沿,拉着奶的手。
“你是……你是?唉,我年纪大了,不记得了。”奶奶疑惑地想了又想。
“我是阿芳,你的孙女。”
“……哦,那个在米厂上班的阿芳么?”
“是的是的。”阿芳朝阿昌笑起来:“我奶还记得我在米厂上班哩。”
“我叔叔大明今天没过来?”大明是阿芳小叔叔,阿芳父亲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
“谁过来?大明?他经常过来的。”奶奶听力困难,要大声说才能听到。
阿芳拿出塑料餐盒,麻利地把几块鱼拨进不锈钢碗里。
“婆婆,这是我烧的鱼,你尝尝。那些也是带给你的。桔子可以给你这里的朋友吃。”她指着带过来的牛奶和桔子。
“我要留着自己慢慢吃。你们带东西来,奶也没有什么给你们吃。”奶奶这次听得好清楚。
阿昌坐在电视机下面,从近处细细地端详起这个高龄老人。银白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在后面,苍老的脸上纵横深刻的皱纹,大大小小黑色的斑点,两只眼睛浑浊,浅红色眼袋耷拉着,嘴巴里上下只留下了两颗牙齿。她身上穿着的外套秋裤干净整洁,手臂袖子还带上了红色的袖罩。阿昌看到后面一台电风扇正呼呼地对吹着老人坐的位置吹着,感到一股寒意。
“这个天你还开风扇?不冷吗?”阿昌奇怪已入冬的温度,奶竟能挺住风扇。
“吃饭热了。”奶奶指着松开的外套解释道。
“你在米厂上班吧?”奶奶吃了一块鱼,小心地把骨头吐进了垃圾桶,抬头又问了阿芳一次。
“是的。”
“你有几个伢子?儿子还是女子?有多大了?”这些信息,去年以前奶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可今年就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尽管奶记性陡降,可是仍然健谈。
“一个儿子,大学毕业了,在找工作。”
“你妈妈买了社保吗?”阿芳母亲早已进社保了,奶是知道的。可现在也都不记得了。
“买了买了。”
“买了就好,自己有钱用的。”
阿芳指着阿昌问:“奶,他叫什么你记得么?”
“他?……不是你老公么?叫……?不记得了。唉呀,年岁大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是阿昌。”
“噢,阿‘张’,我记起来了,他也在米厂里上班吧。”奶奶吃力地回忆起来,在此之前,因为口音,阿昌一直被她叫作阿‘张’。
“婆婆,电视你能看清么?”阿昌笑眯眯地对着奶奶。
“朦朦的,看不清楚。听个声响”
“你崽赚钱了么?”
“你妈妈买了社保吗?“
“你在米厂上班吧?”
“你们带这么多东西来,我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你们……”估计难得有人来,奶奶一句又一句地重复问起来。
阿昌已经有一年多没看到奶奶了。奶奶本来身体没有什么毛病,不用吃药,九十多岁能走能说。早先阿昌陪老婆去老房子看她时,她还矍铄得很,自己照顾自己,坐在一起就说过去的历史:
“我就是大字不识,要不然也会出息得很。可我把四个子女带大,一个个安排了工作成了家,都是我办的,也不容易的哟。”
是真的不容易。
奶奶是童养媳,从小就寄养在县里面的大户人家,那家人对她还蛮好的,后来东家几个子女都读书念字了,却没有让她念书。本来要作她丈夫的舅公长大后也没有和她结婚,他和一位知识青年自由恋爱后,一起到广东工作安家去了。奶的婆婆就托人介绍,把她嫁给了阿芳的爷爷,一个根正苗红的码头工人。再后来舅公一家都搬到外地去了,以后的日子两家还经常有来往,阿芳的几个姑姑叔叔找工作,奶奶还托他们帮了大忙的。阿芳的爷爷闷葫芦一个,老实巴交,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奶奶里里外外操办的。奶奶年轻时干活麻利,嘴皮子特别厉害,还是老党员,一直任着那条老街的居委会主任。阿昌记起来有一次和同事阿明聊天,阿明的丈母娘与奶奶同住一条街。阿明说我丈母娘走的前一年老糊涂了,满大街去找街坊,到人家家里去搜东西。后来才知道,阿芳奶奶当居委会主任的时候,带人抄了阿明丈母娘的家,逼着把她藏匿在各处的米面银元查了个底朝天,老太太也因此受了刺激,以至于临死前都心有余悸。几十年过去了,想当年叱咤风云的过往人物,也不得不一一退出舞台。人生,就是这样,一拨接着一拨地上台下台,遇见,别离。
离开的时候,奶奶放下碗筷,不顾他们的劝说,坚持着一步一步、颤颤悠悠、蹒跚地送他们到外面。听说他们的车子在外面,她又朝着门卫大爷大声说:
“你们开了汽车过来!汽车就停在外面吧!”
阿昌没反应过来,也没有纠正她,他们只是骑了个摩托过来。他忽然想,老人是故意大声说给别人听的。
“人老了,身体没毛病,就是子女最大的福分了。不过你奶奶真的是老了,这次看来,她的大脑记忆在慢慢离开她了。”阿昌不禁十分感慨,无论哪个人,无论精彩还是颓废,不都是懵懵懂懂来,糊里糊涂走的。
阿昌骑上车,再转过身,奶奶已经不见了,以她那蹒跚脚步而消失的速度,让人有些吃惊。门口萧瑟的凉风中,稀稀疏疏的黄叶一片、一片、一片静静地飘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