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4·8
读李娟的《春牧场》，有一篇《小小伙子胡安西》，里面有一段“童年是漫无边际的，劳动是光荣的，长大成人是迫切的。胡安西的世界只有这么大的时候，他的心也安安静静地只有这么大。他静止在马不停蹄的成长之中，反复揉搓这颗心，像卡西反复揉面一样，越揉越筋道”。
“他静止在马不停蹄的成长之中” ，这句很值得玩味。
“静止”和“马不停蹄的成长”在语义上是矛盾的，这种表达很有意思。
比如“为了忘却的纪念”。“忘却”和“纪念”是矛盾的。当我们努力去给这种矛盾寻原因——虽然时间流逝，内心的悲痛仍旧无法“忘却”， “我目睹许多青年的血，层层淤积起来，将我埋得不能呼吸”，先生想要“延口残喘”，须得“忘却”，“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纪念”什么呢？先生“记下”白莽、柔石、等青年的事迹，“纪念”他们对生活的热情、对未来的希冀、对革命的无限忠诚，“纪念”自己对这种精神力量的无限崇敬。两种感情如两股烈焰，同时迸发，深沉有力。——对蕴藉于文字下的情感，会有更深入的体会。
又比如《孔乙己》的结尾：“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大约”表示一种揣测，“的确”是肯定的表达——这种矛盾也值得探究。“大约”照应了前面的文字“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既然没有亲见，便只能说是“大约”了。但是，先生又说“的确”，在新旧社会的过渡时期，善良淳朴却又迂腐顽固的孔乙己们，注定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压，了无痕迹。字面上的矛盾，造成了冲突，读者对作者要表达的深意会有更清晰的认识。
成长是“马不停蹄”的，小小伙子胡安西身上蕴着强大的生命力；可是在空间无限阔远的大草原上，时间似乎凝滞了。胡安西每天都在长大，可是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他的生活好像是“静止”的。你无法找寻他成长的轰轰烈烈，他总是安安静静；你无须期盼他长大，他必定会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