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最需要有个“介质”
原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有一段关于教育的描述，特别的形象和生动。他讲：“学校犹水也，师生犹鱼也，其行动犹游泳也。大鱼前导，小鱼尾随，是从游也。从游既久，其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
这段话讲得很好，也很生动。其间，有一个很重要也很容易被忽略的要素——介质。大鱼也好，小鱼也罢，要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总要有个重要的介质——水。眼见小鱼从大鱼游者，常常会对这个介质视而不见——“日用而不知”，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水这个介质重要性。有知道，有了合适的介质水，大鱼也好，小鱼也罢，才会有游来游去的自由。大鱼才会有机会前导，小鱼才会有兴趣尾随。“不求而至”、“不为而成”的效果才会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
小鱼从大鱼游的介质是水，人类社会教育的发生场中，那个介质又会是什么呢？
（一）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有过许多有趣的游戏。比如丢手绢。
整个班的几十个孩子手拉手撑出一个圆圈来，大家面朝圆心席地而坐，有一个孩子自觉站出来，手拿一条不怎么显山露水的手绢，其它人一起拍手唱：“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在小朋友的身后边，大家不要告诉他——快点快点抓住他，快点快点抓住他”。手拿手绢的孩子便如歌中唱的那般做了，要是他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丢完手绢，绕着大家围成的大圈跑够规定的圈数，那个身后有手绢的孩子就要被罚站在圆心中表演一个节目，然后接替他的角色了。
好玩的游戏与有价值的教育之间，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好玩的游戏，往往也是有价值的教育。
如果把“丢手绢”游戏看作是教育的话，它背后的介质是什么？
没错，正是所有参与游戏者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原本是没有关系的。只有在特定的时空氛围和社会规则下，才会形成这样、那样的义务、责任关系。
在“丢手绢”游戏中，没有一个人可以置身于“丢手绢”游戏规则之外，否则这个游戏便无法进行下去。这个促使游戏者形成相应关系的“规则”，可以没有具体的文本，但一定有大家约定俗成的共识。
或许，基于某种共识所建构起来的师生关系、生生关系、家校关系——这种种的“关系”便是教育展开的介质。
（二）
有个常年从事小学低年级教学的老师，在处理小朋友之间冲突时，特别有自己的经验。
他告诉班上的孩子，如果其它小朋友冲撞了你，一定不能马上同对方发生冲突。这种情况下，作为某某班的孩子，有两件事要认真做好。第一，用自己的头脑快速判断，冲撞者是故意的还是无意地，然后根据这个判断选择原谅或保留自己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权力。第二，如果要行使自己采取进一步行动的权力，一定要先发表完整的行动宣言——“刚才的冲撞，我感到很气愤，认真思考后，我准备如何如何做，并愿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这个“宣言”，很像是拳击比赛现场的声明。“宣言”发布后，一场可能失控的冲突，很快转化成一场有规则的比赛。
据说，同样都是小学一二年的孩子，这个老师带的班，学生冲突事件的发生率特别低。与之相应的，这个班的孩子，特别懂礼貌，善于解决各种意外冲突。
隐隐然，我们可以看到，这位老师通过两点要求，在冲突的孩子之间，硬生生植入了两个有价值的“介质”。一是认知层面的预判断；二是行动层面的预警与预设。有了这两个有形无形的“介质”，学生与学生之间的冲突，忽然间有了周旋和延缓的余地。正是这个余地，让师生关系、生生关系有了弹性。
教育，最需要的不是愿景，而是达成愿景的“介质”。
（三）
笔者有个老友，早年一直从事教育。退休后帮自己的学生管理企业，他转而将自己一生的所见所闻，用到管理企业上。最近，他将自己讲给员工听的故事，拉出一个提纲来。题目叫作《企图心——做好工作的原动力》。
这位老友很实在，他摆脱了官话、套话和空话，开始试着同员工讲实在话、心里话。
他说：“‘企图’是图谋、打算的意思，本身是个贬义词，企图心就是图谋个人利益的贪心、野心。人人都有企图心，把自己的‘企图心’用在做好工作上，把它作为做好工作的动力，这样的‘企图心’就饱含了满满的正能量。”
真正的教育，不是扼杀人人皆有的“企图心”，而是引导人将“企图心”用在做好工作、做好人上。让原本带有贬义的词，变成推动人求真、向善、尚美、立新的正能量。
那老友举了好几个例子，他说：小时候家里很穷，与本村富有的同龄人相比，自然有羡慕心生出，渴望得到他们有的那些条件，渴望拥有他们那样的生活，这是自己最早的“企图心”的种子。这个“企图心”是他愿意在学习上下更大的功夫、吃更多的“苦”的根本动力。
后来做校长了，自己曾经的部下，一转脸成了下乡检查自己工作的乡镇干部。心中油然生出改变自己工作环境，让自己也像他们一样“风光风光”的“企图心”。于是有了“跳出龙门”的冲动，有了加倍努力工作的动力。
就算如笔者的老友一般，大半生都从事着教书育人的工作，也无时无刻不在接受着社会、同事的“教育”。这样的“教育”无时无刻不直接、间接地发生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或许，我们很难说清背后的介质究竟是什么，但这些“教育”之所以最终起作用，一定是因这些介质的存在，一定是因为某些重要的人、重要的事刺激和激活了我们自己的“企图心”。
（四）
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好的父母，也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学生成才的老师。
问题是，如果我们不懂得经营好亲子关系、师生关系、生生关系这些介质，不懂得借助“日用而不知”的介质启发和启动孩子的“企图心”，激发孩子的内驱力。教育便是生硬的，于真正的教育而言，一切游离于心之外的努力，都可能是枉然的。
教育一定是心灵与心灵的彼此撼动和影响，它需要一个让彼此浑然不觉的介质。
当孩子意识到我们在“教育”他时，这种“教育”一定是缺乏介质的，这样的教育大概率惹人讨厌的，最终也必然是无效或低效的。
我们看周星驰主演的《大话西游》，像影片中唐僧一般卖力的说教，除了摧残彼此，还能有什么样的积极功效呢？
真正的教育，因为介质的存在，常常让我们忘记了“教育”本身形式上发生，这才是教育的魅力所在。
教育，最需要有个“介质”，让它本身变得恍如不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