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1
那盒来自简屛的巧克力,最终被林初夏原封不动地放在了茶水间的公共零食区,附了张便利贴:“启明简副总分享,大家自取。”很快被同事们瓜分干净。眼不见为净,但简屛带来的那种无形压力和沈喻若即若离的态度,依旧像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笼罩在林初夏心头。
项目在磕磕绊绊中稳步推进。林初夏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忙碌麻痹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她发现自己处理复杂协调和应急问题的能力在飞速提升,面对沈喻的“刁难”也越来越从容,甚至偶尔能在会议上提出让他微微挑眉的见解。她的成长,沈喻看在眼里,挑剔依旧,但眼底深处那抹几不可察的赞许,似乎多了一点点。
周五下午,临下班前,林初夏正在整理下周的会议安排,内线电话响了。
“进来。”是沈喻。
她起身走进办公室。沈喻没在办公,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背影显得有些……孤寂?
“沈总,您找我?”
沈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晚上有空吗?”
林初夏心里咯噔一下。又有什么临时任务?还是……又要和简屛“单独沟通”?她谨慎回答:“暂时没有安排。是需要加班处理什么吗?”
“不是工作。”沈喻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什么东西,握在手里,看向她,“今天是我生日。”
林初夏愣住。生日?沈喻的生日?她完全不知道。公司内部系统有员工生日提醒,但沈喻这种级别的高层,信息通常不公开。他……为什么要告诉她?
“哦……生日快乐,沈总。”她有点懵,干巴巴地祝贺。
“谢谢。”沈喻点点头,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不自在,但很快被他惯常的冷淡掩饰过去,“没什么别的安排。如果你晚上没事……一起吃个饭?就当……感谢你这段时间的辛苦。”
最后一句补充得有点生硬,像是为了给这个邀请找个合理的理由。
林初夏心跳骤然加速。不是工作,不是应酬,只是……一起吃个饭?给他过生日?这算……私人邀约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冲撞。简屛知道吗?他们会不会有别的庆祝?自己该不该去?以什么身份去?
可是,看着他站在那里,难得显露出一丝与平日强大气场不符的、近乎孤寂的随意,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她听见自己说。
沈喻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七点,地下车库见。”他报了个餐厅名字,是家以环境和私密性著称的高级西餐厅,林初夏依旧只听过没见过。
“我……需要准备礼物吗?”林初夏犹豫着问,感觉空手去不太合适,又不知道送什么才配得上他。
“不用。”沈喻回答得干脆,“人来就行。”
下班后,林初夏几乎是跑着回家换衣服。翻箱倒柜,把为数不多的“战袍”都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一条款式简洁的黑色连衣裙,稍微化了点淡妆。看着镜子里那个褪去些许青涩、眉眼间多了份干练和紧张的女孩,她深吸一口气。
七点整,她准时出现在地下车库。沈喻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他今天换了件烟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沉稳儒雅。
看到她,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替她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上车。”
餐厅环境果然一流,低调奢华,视野开阔,桌与桌之间距离恰到好处地保证了私密性。沈喻显然是常客,侍者恭敬地引他们到预留的靠窗位置。
点餐过程简短高效。沈喻询问了她的口味,做了推荐,没有炫富般地点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菜品精致可口,佐餐的红酒芬芳醇厚。林初夏起初有些拘谨,但在沈喻刻意引导的、关于工作以外轻松话题的闲聊下(比如她大学的趣事,他留学时的糗事——虽然他说得极其简略),渐渐放松下来。
她发现,褪去“沈总”这层身份,沈喻其实并不难相处。他知识渊博,见解独到,但不会夸夸其谈;他倾听时很专注,偶尔的点评幽默又犀利。原来,他也有这样一面。
餐厅灯光柔和,音乐舒缓。窗外是璀璨的夜景,窗内是美食、美酒,和……对面这个让她心绪不宁的男人。气氛好得不像话,甚至让她暂时忘记了简屛带来的阴霾。
餐后甜点时间,侍者推来一个精致的小推车,上面是一个不算大但极其漂亮的生日蛋糕,点缀着新鲜的浆果和可食用金箔。
“沈先生,生日快乐。”侍者微笑着说。
沈喻显然有些意外,看向林初夏。
林初夏脸一红,小声解释:“我……我让餐厅准备的。生日……总要有个蛋糕。”虽然他说不用礼物,但她觉得空手而来,还是过意不去。订蛋糕时还纠结了好久,怕太廉价,怕不合他口味,最终选了这款看起来清爽不腻的。
沈喻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缓缓漾开,比窗外的夜色更温柔。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了许多。
蜡烛点燃,小小的火苗跳跃。餐厅体贴地调暗了灯光,播放起轻柔的生日歌。
“许个愿吧,沈总。”林初夏轻声说。
沈喻看着她,又看了看蛋糕上跳跃的烛光,然后真的闭上了眼睛。几秒后,他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灯光重新亮起。侍者切好蛋糕,分别放在他们面前。
林初夏尝了一口,奶油轻盈,蛋糕胚湿润,浆果微酸,搭配得恰到好处。“味道还行吗?”她有些忐忑地问。
“很好。”沈喻也尝了一口,然后看着她,很认真地说,“是我吃过最好的生日蛋糕。”
林初夏的心,因为他这句话,猛地一跳,随即被巨大的甜意包裹。她知道这可能是客套,但还是忍不住开心。
吃完蛋糕,晚餐接近尾声。沈喻招手示意买单。等待的时候,两人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安静。
林初夏捏着餐巾的一角,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今晚的气氛太好,好到她几乎要忘记他们之间身份的鸿沟,好到她想要不顾一切地问个明白。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沈喻。
“沈总,”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沈喻抬眸:“说。”
“您……为什么对我……”她斟酌着词句,脸越来越红,“有时候好像很严厉,有时候又……又好像不太一样。”比如那个吻,比如生病的照顾,比如今晚的邀约。
沈喻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餐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他英俊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也让他眼底的情绪无所遁形。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初夏,”他叫她的全名,目光专注得让她无处可逃,“最开始,你的莽撞和‘毒舌’,确实引起了我的注意——负面的那种。”
林初夏心一沉。
“但后来,”他继续,语速平缓,“我看到你的努力,你的韧性,你的成长。你和我见过的很多人不一样。你不怕我,敢反驳我,也会在我批评后,偷偷努力到凌晨,只为了把报告改得更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渐渐睁大的眼睛上,里面映着他的身影。
“你给我剥虾笨手笨脚,生病时强撑的样子很蠢,收到一盒不喜欢的巧克力会偷偷不开心,但记得我不喜欢太甜的甜品,会悄悄给我准备生日蛋糕。”
他每说一句,林初夏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喻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磁性,“我的注意力,越来越多地放在你身上。看到你因为简屛而不安,我会……”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不悦。”
“所以,”他总结,目光锁住她,不容她有半分退缩,“我对你不一样,不是上司对下属的照顾,也不是一时兴起的逗弄。”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缩短了那最后的距离。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清晰而炙热的情感,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不安和自卑。
“是因为,林初夏,我喜欢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餐厅的背景音乐,窗外的车流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林初夏的世界里,只剩下沈喻那双盛满认真和情意的眼睛,以及他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
我喜欢你。
不是“有点意思”,不是“感兴趣”,是明确无误的“喜欢”。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和冲击,还有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和忐忑,在这一刻决堤。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沈喻看着她瞬间红了的眼圈和慌乱无措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无奈。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边、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用急着回答。”他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可以等。”
林初夏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冰冷伪装、向她坦诚心意的男人,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梦。
他真的,喜欢她。
这个认知,像最绚烂的烟花,在她心底轰然炸开,照亮了所有阴霾。
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又哭又笑,狼狈得一塌糊涂。
沈喻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软化,扬起一个清晰而温柔的弧度。他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窗内,两颗心,跨越了身份、流言和所有的不确定,终于在这一刻,紧紧靠在了一起。
12
沈喻那句“我喜欢你”,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瞬间将林初夏从长久以来的自卑、忐忑和不安中打捞出来。
她晕乎乎地被他牵着手走出餐厅,晕乎乎地上了车,直到车子启动,夜风透过半开的车窗吹拂在滚烫的脸颊上,她才稍微找回一点真实感。
手还被他握着,温热的触感真实而有力。她偷偷侧目,看向驾驶座上的沈喻。
他神色平静,目视前方,但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柔和弧度,和握住她手的那份坚定,无声地宣告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
心里像是被灌满了温热的蜜糖,甜得发胀,又带着点不真实的轻飘。她动了动手指,与他十指相扣。
沈喻似乎感应到她的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握得更紧了些。
车厢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没人说话,气氛却不再凝滞尴尬,而是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甜腻的暖意。
就在林初夏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种陌生的幸福里时,沈喻放在车载支架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是两个字:“父亲”。
沈喻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他看了一眼林初夏,犹豫片刻,还是用蓝牙耳机接起了电话。
“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沉稳但略显疏离的声音,透过蓝牙耳机,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在哪?”
“外面,刚吃完晚饭。”沈喻回答。
“今天是你生日,忘了?”沈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家里准备了晚饭,王姨忙了一下午。回来一趟。”
沈喻沉默了几秒。林初夏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她想起沈喻之前提到生日时,那略显孤寂的背影。自从他母亲去世后……父亲似乎从未如此“上心”过。
“我吃过了。”沈喻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不用等我。”
“吃过了也回来坐坐。”沈父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我让司机去接你?还是你自己开车?简家那丫头晚上也过来送了点东西,顺便聊聊启明项目的事。”
简家那丫头?简屛?
林初夏心里那点甜蜜的泡泡,因为这个名字,轻轻破灭了一个。她垂下眼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沈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爸,项目的事公司有正常的沟通流程。我今天累了,不想……”
“沈喻。”沈父打断他,声音沉了几分,“今天是你生日,也是你妈……她要是还在,也会希望一家人一起吃顿饭。王姨特意做了你小时候爱吃的菜。半个小时,到家。”
说完,不等沈喻回应,电话便挂断了。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音乐还在流淌,却驱不散陡然降临的低气压。
沈喻摘掉蓝牙耳机,随手扔在一边。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河,下颌线微微绷紧。
林初夏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那通电话,尤其是提到他母亲和“简家那丫头”,显然触动了他某些不愉快的神经。
“沈总……”她小声开口,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那是他的家事,他的父亲,她似乎没有立场置喙。
沈喻转过头看她。眼底方才的温柔笑意已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些冷,有些倦,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自嘲?
“抱歉,”他声音有些低哑,“临时有点事。”
“没关系的。”林初夏连忙摇头,“您……家里有事,就先忙。”她说着,试图悄悄抽回自己的手。
沈喻却握紧了,没让她挣脱。
“不是什么要紧事。”他看着她,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认真,“只是……一顿饭。”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林初夏,”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郑重,“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不会因为任何事改变。”
他指的是他的告白。
林初夏心头一颤,刚升起的那点不安和退却,被他这句话稳稳地接住。
“我知道。”她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
沈喻似乎松了口气,紧抿的唇角放松了些。“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林初夏说,“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打车回去就好。您……别让家里人等太久。”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体贴懂事。
沈喻看着她,眼神深沉。他当然看出她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和强装的镇定。是因为简屛?还是因为觉得被排挤在他的家庭之外?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触感温热。
“别胡思乱想。”他低声说,带着命令式的温柔,“只是普通的家宴。吃完我就回去,晚点给你电话。”
“嗯。”林初夏被他这个亲昵的动作弄得脸颊又红了,心里那点酸涩也被抚平不少。
沈喻靠边停了车。“真不用我送?”
“真的不用,这边打车很方便。”林初夏解开安全带,拿起自己的包。下车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生日快乐,沈喻。”她说完,脸爆红,逃也似的推开车门跑了下去。
沈喻愣在原地,直到那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柔软温热的触感,和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清香。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方才因为父亲电话而染上的阴霾,被这个笨拙又勇敢的吻,驱散了大半。
又在车里坐了几分钟,直到确定她已经安全打到车离开,沈喻才重新发动车子,掉转方向,朝着那个他并不太想回、却承载着复杂记忆的“家”驶去。
别墅区灯火通明,却没什么烟火气。沈喻停好车,走进客厅。饭菜的香气从餐厅飘来,长餐桌上果然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大多是他记忆里母亲还在时会做的菜式。保姆王姨看到他,笑着迎上来:“小喻回来了?菜都快凉了,快洗手吃饭。”
沈父沈振庭坐在主位上,戴着眼镜在看一份财经报纸,听到动静,抬了抬眼:“回来了。”
“嗯。”沈喻淡淡应了一声,脱下外套递给王姨,洗了手,在父亲对面坐下。
餐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父子俩都不是多话的人,气氛沉闷。
“启明那个项目,进展顺利?”沈振庭打破沉默,夹了一筷子菜。
“还行。”沈喻言简意赅。
“简家那丫头能力不错,这次合作,对我们集团在新技术领域的布局很有帮助。”沈振庭放下筷子,看向儿子,“她今天送来的那份行业分析报告,很有见地。你们以前是同学,以后可以多交流。”
沈喻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爸,”他抬眼,直视着父亲,“工作是工作。我和简屛,只是同学和合作伙伴。”
沈振庭眉头微皱:“我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无论是从家世、能力、还是未来发展来看,她都是个不错的选择。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
“我的私事,我自己会处理。”沈喻打断父亲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沈振庭看着他,儿子眼中那份熟悉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固执和疏离,让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几分不被理解的恼怒。
“你妈要是还在……”他习惯性地开口。
“爸。”沈喻再次打断,声音冷了几分,“今天是我生日,如果您只是想提醒我这个,或者安排我的感情生活,那这顿饭,我想我已经吃好了。”
他说着,站起身。
“小喻!”王姨在一旁着急。
沈振庭脸色沉了下来:“坐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沈喻没有坐。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很感激王姨的心意,菜很好吃。”他对王姨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父亲,“但我的感情,我的未来,我自己做主。不需要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来替我‘选择’。”
说完,他不再看父亲骤然变色的脸,转身拿起外套,径直离开了餐厅,走出了这栋冰冷华丽的别墅。
夜风凛冽,吹散了心头最后一丝烦闷。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启动,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了林初夏的微信对话框。
看着那个兔子头像,他紧绷的嘴角终于软化。
家里的一切,父亲的期望,过往的阴影……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传来女孩带着点鼻音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喂?”
“在家?”沈喻问,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
“嗯……刚洗完澡。”林初夏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大概还在为之前那个仓促的吻和那通电话忐忑。
沈喻低低地“嗯”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下来。”他说。
“啊?”林初夏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在你家楼下。”沈喻看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声音透过电波,清晰地传到她耳边,“想见你。”
13、往事、沉重与失控的泪水
林初夏觉得自己像是在云端行走。沈喻那晚在电话里的“想见你”,像一道无声的指令,让她心跳加速。她匆匆套了件外套下楼,看到他倚在车边,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却笼罩着一层比夜色更沉的寂寥。
没有预想中的拥抱或亲吻。他甚至没怎么看她,只是在她走近时,低声说了句:“陪我走走。”
两人沉默地走在小区安静的甬路上。夜里的空气微凉,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沈喻走得很慢,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眉头紧锁,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林初夏跟在他半步之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情绪的低落,那通来自父亲的电话,显然影响极深。
她不敢多问,只是默默陪着。走了很久,久到林初夏觉得脚都有些酸了,沈喻才在一张隐蔽的长椅上坐下。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林初夏犹豫了一下,在他身边坐下,隔着一拳的距离。夜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我母亲,”沈喻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沙哑,他没睁眼,像是在对空气说,又像是说给她听,“是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去世的。癌症。”
林初夏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她从未听沈喻提起过他的母亲。
“她是个很温柔的人,和我父亲……完全不一样。”沈喻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我小时候挑食,她总是变着花样给我做。我脾气倔,跟她顶嘴,她也从来不舍得真的打我骂我,只用她自己的方式教导我。”
他的语速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翻动一本尘封已久的相册。
“她一直希望我活得轻松点,别像我爸,把什么都当成生意,连亲情都要算计。”沈喻的声音哽了一下,停顿了很长时间,“可我……最后还是成了他那样的人。或者说,我不得不用他教我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
林初夏的心揪紧了。她看着沈喻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异常冷硬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他完美表象下的裂痕。那个在商场上无往不利、冷静近乎冷酷的沈喻,心里也藏着这样沉重的悲伤和无力。
“她走的时候,很疼。”沈喻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什么都做不了。我爸当时在国外谈一笔重要的并购案,赶回来时,已经……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但肩膀却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
“从那以后,生日……就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数字。”沈喻终于睁开了眼,却没有看林初夏,而是望着远处模糊的树影,眼底映着稀薄的路灯光,空茫一片,“今天他打电话让我回去,说王姨做了我小时候爱吃的菜……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满是自嘲,“他大概觉得,这样就能弥补什么,或者……更像一个‘正常’的父亲该做的事。”
“他还提到了简屛。”沈喻的声音冷了下来,“在他眼里,大概只有那样的家世、能力,才配得上沈家,才算是‘正确’的选择。”他转过头,第一次看向林初夏,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脆弱,“他永远不懂,我要的不是这些。”
林初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难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头、紧握成拳的手上。
她的手很小,很暖。
沈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拳头,在她掌心的温度下,一点点松开了。然后,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林初夏,”他看着她,眼眶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些发红,“我有时候觉得很累。”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从未示人的内里,“装得无坚不摧,按他们设定的轨道走……我以为我习惯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滴在他深色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林初夏的心脏像是被那滴眼泪狠狠烫了一下。她从未想过,沈喻这样的人,也会流泪。在她心里,他一直是强大的、理性的、掌控一切的象征。可此刻,这个坐在昏暗长椅上、像个迷路孩子般流露出痛苦和脆弱的男人,却无比真实地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没有犹豫,她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不是情欲的拥抱,而是带着心疼和安慰的、笨拙却温暖的环抱。他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林初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和肩头衣料传来的、一点温热的湿意。
夜风依旧轻柔,虫鸣窸窣。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总,她也不再是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助理。他们只是两个在夜色中相互依偎、舔舐伤口的孤独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沈喻缓缓直起身,松开了她。他偏过头,快速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除了眼底残留的一丝微红,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些许真实的温度。
“抱歉,”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失态了。”
林初夏摇摇头,心脏依旧为他刚才的泪水而抽痛。“该说抱歉的是我,让你想起难过的事。”
沈喻看着她,眼神深沉,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觉得安心的情绪。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握住了她的手。
“很晚了,上去吧。”他说。
“嗯。”林初夏点头。
他送她到楼下,这次,在她转身前,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很轻、很珍重的吻。
“晚安,初夏。”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生疏的“林助理”。
“……晚安,沈喻。”林初夏轻声回应,脸颊微热,心里却胀满了酸涩又甜蜜的情绪。
这一夜,他们的关系在无声的泪水和拥抱中,发生了某种深刻的、不可逆的改变。
14、纰漏、追责与失控的信任
虽然两人并未在公司公开关系,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甜蜜,还是让敏锐的同事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只是碍于沈喻的威压,没人敢当面议论。
项目进入尾声,最后一份与启明科技补充协议的法务审核和流程走签,落到了林初夏头上。
这是她第一次独立负责如此重要的合同终审,兴奋又紧张。协议条款经过双方律师多轮拉锯,文本极其冗长复杂,专业术语密密麻麻。
林初夏打起十二分精神,对照着之前的会议纪要和谈判要点,逐字逐句核对。连续熬了两个大夜,眼睛熬得通红,终于在 deadline 前将审核完毕的版本提交给了沈喻。
“沈总,补充协议终稿已审核完毕,重点修改和风险点已标黄,请您最终审定。”她在内部通讯软件上汇报。
沈喻很快回复:“收到。”
临下班前,沈喻的内线电话打过来:“协议我看过了,标出的几个点我认同。法务那边也过了。电子版发回你,准备走线上用印流程,尽快完成。”
“是!”林初夏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的审核没问题。她不敢怠慢,立刻登录公司用印系统,上传文件,发起流程。按照权限,这份协议需要沈喻作为项目负责人最终电子签批后,才能正式用印生效。
流程很快走到沈喻节点。林初夏看着系统状态变成“待签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准备下班,迎接和沈喻约好的晚餐——今天是她转正答辩通过的日子,他说要庆祝。
然而,变故发生在第二天上午。
林初夏刚在工位坐下,内线电话就尖利地响起,是总裁办秘书,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林初夏助理,请立刻到第三会议室。”
她心里一咯噔,有种不祥的预感。匆匆赶到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沈喻、法务总监、财务总监、还有她所在部门的总监王总监,以及两位她没见过的、面色沉肃的高管。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沈喻坐在主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绷得极紧,目光在她进来时扫过,深沉冷冽,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林助理,”法务总监率先开口,将一份打印出来的合同推到她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某一页的某个条款上,“这份昨天生效的补充协议,第七页第三大项第二小点,关于技术服务费支付节点的约定,你审核时是怎么看的?”
林初夏心脏狂跳,凑过去仔细看。那条款写着:“……乙方(即启明科技)完成阶段性技术交付并经甲方(即己方)书面确认后十五个自然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当期服务费用的百分之八十……”
她记得这里!当时她觉得“三十个自然日”和“百分之七十”都是之前谈判拉锯过的结果,没有问题,所以只标黄了旁边另一个关于知识产权的争议解决条款。等等……她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什么,猛地抓过旁边自己留存的会议纪要底稿,飞快翻到对应部分。
白纸黑字,会议纪要明确记录着双方最终同意的支付条件是:“……乙方完成阶段性技术交付并经甲方书面确认后三十个工作日内,甲方向乙方支付当期服务费用的百分之七十。”
三十个自然日 vs 十五个工作日!百分之八十 vs 百分之七十!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自然日包含周末,工作日则不含,时间差可能导致付款提前近一周;付款比例提高百分之十,以这个项目的金额计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脸色惨白,手指冰凉。
“我……我当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像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她明明核对过会议纪要的!是熬夜太多眼花了?还是被那些复杂的条款绕晕了,忽略了最基础的商务条款?
“合同今早生效后,财务部按流程准备首笔付款,发现了这个重大出入。”财务总监的声音冷硬,“已经与启明方面初步沟通,对方表示以最终签署的合同文本为准,不接受单方面修改。这意味着,我们将因这个条款,至少多承担近两百万的额外成本,并且付款周期被动提前。”
两百万!林初夏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林助理,”王总监痛心疾首地看着她,语气失望,“你是沈总亲自调过来重点培养的,前期表现一直不错,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地方犯如此致命的错误?!你知道这会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一丝清醒。是她的错,无可辩驳。她害公司损失了钱,拖累了项目进度,辜负了……沈喻的信任。
“对不起……是我的失职,我……”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仅仅是失职吗?”一位面生的高管冷哼一声,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始终沉默的沈喻,“最近公司里可是有些风言风语,说沈总对这位林助理……格外关照。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沈总作为最终签批人,是不是也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也没有审出这个明显的问题?”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空气几乎凝固。矛头直指沈喻,质疑他的专业判断,更影射他因私废公!
林初夏猛地抬头,看向沈喻。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底深处翻涌的暗色,让她心惊。不,不能连累他!都是她的错!
“不关沈总的事!”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夺眶而出,“是我审核不仔细,是我提交了错误版本!沈总日理万机,信任我才直接签批,是我辜负了这份信任!所有的责任我来承担!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赔偿公司的损失!”
她语无伦次,只想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沈喻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个发难的高管,冰冷锐利,让对方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满脸泪痕、浑身发抖的林初夏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失望,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别的情绪。
“够了。”沈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镇住了全场。
他站起身,走到林初夏面前,没有看她,而是面向其他人。
“合同最终文本,是我签字确认的。”沈喻的声音清晰冷静,一字一句,“作为项目负责人,所有条款,无论大小,最终责任在我。林助理的审核疏漏,是我的管理失察。与任何其他无关传言,更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再次掠过那个高管。
“两百万的损失,我会向董事会说明,并负责追回或承担相应管理责任。
技术部立刻与启明重新谈判,法务部评估诉讼可能性和成本。至于林助理——”
他这才转向林初夏,眼神已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
“工作出现重大失误,给公司造成实质损失。即日起,停职反省,配合内部调查。最终处理结果,等待公司决定。”
停职反省。
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初夏心上。她看着沈喻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只觉得浑身冰冷,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他公事公办,没有包庇,甚至……显得如此冷漠无情。
这才是对的,她告诉自己。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沈总,沈喻,从来都不是会因为私人感情而影响判断的人。
可是,心为什么这么疼,比知道自己犯下大错时还要疼上千百倍?
“散会。”沈喻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看她的眼神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王总监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走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初夏一个人,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份摊开的、印着她审核痕迹和沈喻电子签名的合同。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脚边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冷黑暗的心底。
信任坍塌,工作停摆,还有他那双冷漠的眼睛……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