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 那年初夏

1.林初夏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心里第一百次诅咒这反人类的设计和周一早晨,终于在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把自己像枚炮弹一样塞进了拥挤的金属盒子。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水以及社畜们特有的生无可恋的气息。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新套装蹭到旁边大哥油光锃亮的腋下。

“听说没?‘太子爷’今天正式来总部了。”前头两个妆容精致的女职员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

“哪个太子爷?”

“还能有哪个?沈总家那位呗,沈喻。国外混了个文凭回来,直接空降战略发展部,总监头衔。”回话的人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酸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啧,不就是个靠爹的绣花枕头嘛……”另一个接口,声音更轻,却带着点不屑。

林初夏耳朵动了动,心里默默给这句精准吐槽点了个赞。对嘛,空降兵,还是顶级vip版本的,能有什么真材实料?多半是来体验生活的。

电梯“叮”一声到了楼层。林初夏深吸一口气,挤出人群,跟着人流走向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入职第一天,她只是个市场部最底层的实习生,工位在靠近茶水间的角落,旁边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上午是新人培训和部门见面会,冗长又无聊。林初夏努力瞪大眼睛,试图把主管嘴里蹦出的一个个专业名词和她的职位“市场部新媒体运营助理(实习)”联系起来,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开始盘算第一个月实习工资够不够买那款看了好久舍不得下手的游戏皮肤。

下午,她被临时拉去战略发展部的项目启动会帮忙递材料、调试设备。据说,是“太子爷”沈喻总监亲自牵头的第一个大项目。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足,气氛却有些微妙的热。长桌主位空着,两旁坐满了人,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林初夏缩在靠墙的备用椅上,尽量减少存在感,手里捏着厚厚一摞待分发的项目计划书。

门被推开。

原本细微的交谈声瞬间消失。所有人,包括正在低头检查投影仪接口的林初夏,都下意识抬起头。

走进来的男人很高,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随意敞着。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眼是极具侵略性的英俊,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他步子迈得大,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冽雪松气息,眼神扫过会议室,没什么温度,却让空气又冷了两度。

这就是沈喻。林初夏脑子里适时地蹦出电梯里听到的评价——“绣花枕头”。嗯,皮相确实是顶级的绣花枕头,她客观地补充。

会议开始。沈喻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直戳要害,语气冷淡,不容置疑。几个部门老油条汇报时,被他几句追问弄得额头冒汗。林初夏一边机械地分发材料,一边暗自咋舌:这“枕头”里装的好像不是草啊,至少也是合金钢针。

轮到市场部总监汇报初步推广方案。总监侃侃而谈,用了不少诸如“赋能”、“引爆”、“沉浸式体验”之类的时髦词。沈喻一直听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光洁的桌面。

等总监说完,沈喻掀了掀眼皮,声音没什么起伏:“王总监,你的方案里‘引爆年轻圈层’的具体路径是什么?预算分配依据?预期量化指标?还有,你提到的KOL合作,名单和风险评估在哪里?我看这份报告,”他用指尖点了点面前的iPad,“除了堆砌概念,就是正确的废话。”

王总监脸上的笑容僵住,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会议室落针可闻,尴尬几乎凝固。

林初夏正好发材料发到沈喻身后那片区域。听到那句“正确的废话”,她一个没忍住,极小极快地“噗嗤”了一声。声音其实很低,几乎只是气音,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却清晰得可怕。

更要命的是,她心里同步刷过一行弹幕:【骂得好!花里胡哨,早看那老油条不顺眼了。不过这位太子爷嘴也真毒,跟外表一样,不好惹。】

沈喻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

他没什么表情地,缓缓转过头。

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两份文件、恨不得当场隐形的林初夏。

那是一双极为深邃的眼睛,瞳仁很黑,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她瞬间煞白的小脸和无处安放的眼神。

时间好像被拉长。林初夏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三个加粗大字:完!蛋!了!

沈喻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胸前挂着的实习生工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扫视了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继续。”他对着脸色涨红的王总监说,语气依旧平淡。

会议后半程,林初夏如坐针毡。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还烙在她背上。她努力缩小自己,分发完最后一份材料,溜回墙角的椅子,再没敢抬头。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林初夏低着头,想混在人群里快速逃离现场。

“那个实习生,”沈喻的声音不高不低,从身后传来,“留下。”

林初夏脚步一滞,浑身血液好像都凉了。旁边投来几道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她僵硬地转过身,看见沈喻还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

“名字。”沈喻放下笔,抬眼看向她。

“……林初夏。”她声音有点干。

“哪个部门?”

“市场部,实习生。”

沈喻点了点头,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审视着她。那目光像手术刀,让她无所遁形。“刚才,笑什么?”

林初夏头皮发麻。承认是觉得他骂得好?还是说自己笑点低?好像哪条都是死路。

“对不起,沈总。”她选择最安全的道歉,九十度鞠躬,“是我失态了,非常抱歉,下次一定注意。”态度诚恳得能立刻去参加感动中国。

沈喻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就在林初夏觉得自己腰快断了的时候,他才慢悠悠开口:“你觉得王总监的方案,怎么样?”

林初夏一愣,抬起头。这问题是个陷阱吧?说不好,得罪总监;说好,刚才那声笑怎么解释?而且明显不合这位太子爷的心意。

她心一横,反正已经得罪了,死也要死个明白。

“报告写得……很华丽,”她斟酌着用词,“但确实有点像……呃,空中楼阁?具体落地的细节支撑不太够。”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客观,而非拍马屁或泄愤。

沈喻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你觉得,该怎么落地?”

林初夏傻眼。这怎么还带现场考试的?她只是个第一天上班的实习生啊!

但箭在弦上,她只能硬着头皮,结合自己之前刷过的一些案例和刚才听会的零星信息,磕磕绊绊地说:“也许……可以先聚焦一两个核心平台,做深度内容而不是广撒网?预算向能直接带来转化和数据的渠道倾斜?KOL合作需要更严格的筛选,看真实粉丝互动和过往带货数据,不只是看名气……”她越说声音越小,心里完全没底。

沈喻听完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重新拿起钢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下名字,然后递给她。

“把这份补充意见,送到王总监办公室。”

林初夏懵懵地接过,是一份对市场部方案的批注,措辞比她刚才想的犀利十倍不止。她感觉自己手里拿的不是文件,而是个烫手山芋,不,是即将引爆的炸弹。

“还有,”沈喻站起身,他个子高,带来的压迫感更强了,“我的咖啡,美式,双份浓缩,不加糖奶,送到我办公室。”说完,没再看她一眼,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林初夏抱着文件,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算过关了?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低头看看手里沈喻龙飞凤舞的签名,又想想他最后那句吩咐,心里七上八下。

太子爷的咖啡……不会让她试毒吧?

2. 茶水间的警告与调令

林初夏端着那杯滚烫的、黑得像中药的双份浓缩美式,站在沈喻办公室门口,做了一分钟心理建设。玻璃门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和僵硬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沈喻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她想象中简洁,甚至有点空旷。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冷色调的装修,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和一台电脑,几乎看不到什么个人物品。沈喻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都没抬眼看一下。

“沈总,您的咖啡。”林初夏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在他手边一个空着的区域,确保离文件远点。

“嗯。”沈喻应了一声,依旧没抬头。

林初夏如蒙大赦,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站着。”

她脚步定在原地。

沈喻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身体向后靠进皮质座椅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送过去了?”

“送……送过去了。亲手交给王总监助理了。”林初夏赶紧回答,心又提了起来。送批注的时候,王总监那难看的脸色她现在还记得。

“他什么反应?”

“呃……”林初夏语塞,这能实话实说吗?说王总监脸黑得像锅底,接过文件时手指捏得发白?她支吾了一下,“王总监……挺重视的,说会仔细研究。”

沈喻像是看穿了她拙劣的掩饰,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似乎是个冷笑,又似乎不是。“行了,出去吧。”

林初夏再次转身,这次步子更快。

“林初夏。”沈喻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她后背一僵,缓缓回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总,您还有什么吩咐?”

沈喻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点了点。“在公司,谨言慎行。有些话,放在心里想想就够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再有下次,实习鉴定上会不会出现‘缺乏职业素养’这样的评价,我不保证。”

林初夏的脸“唰”地红了,又“唰”地白了。他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她当时心里那句“骂得好”!

“是,沈总,我明白了!绝对没有下次!”她几乎是脱口而出,保证得斩钉截铁。

沈喻没再说话,挥了挥手。

林初夏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压迫感十足的办公室,直到回到自己那个角落的工位,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入职第一天,精准吐槽顶头大老板的儿子,还被当场抓包“心里附和”,这运气也是没谁了。她仿佛已经看到实习期结束,自己拿着盖了“不合格”大章的评价表,灰溜溜滚蛋的场景。

一整个下午,她都心神不宁,一边处理带她的mentor交代的琐碎任务(主要是整理过往活动资料和核对一堆令人眼花的Excel表格),一边竖着耳朵,生怕听到任何关于自己的“噩耗”。同事们偶尔投来的目光,她都疑心是不是在议论自己。

快下班时,mentor李姐走了过来,表情有些复杂。

“初夏,手头事情先放一放。”

林初夏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刚接到HR和战略部的联合通知,”李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有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从明天起,调到战略发展部,给沈总做临时助理,主要协助他处理新项目前期的一些协调和文书工作。等下收拾一下,明天直接去战略部报到。”

“什么?”林初夏怀疑自己听错了。调去战略部?给沈喻当助理?那个她刚刚在心里吐槽完、还被他亲自“警告”过的太子爷?

“为什么?”她下意识问出口。

李姐摊摊手:“上头的意思,我们也不清楚。可能是沈总那边暂时缺人手,又看你……嗯,今天在会议上表现比较‘突出’?”李姐的语气委婉,但林初夏听懂了。就是沈喻故意的!这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折磨吧?什么缺人手,战略部会缺打杂的?

“李姐,我……我能不去吗?我挺喜欢市场部的,还想跟您多学习……”林初夏试图挣扎。

李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调令已经下了,HR流程都走了。初夏,沈总他……要求比较高,你去了那边,少说多看,机灵点。这也是个机会,虽然……嗯,挑战大了点。”话里的未尽之意,林初夏听得明明白白。

机会?是通往“职场猝死”的快车票吧!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就在小范围内传开。林初夏去洗手间时,就听见隔间外两个女同事在八卦。

“听说了吗?市场部那个新来的实习生,调去给太子爷当助理了!”

“哪个?就是今天会议上差点笑出声那个?”

“对,就是她!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

“什么运啊,我看是倒霉催的。谁不知道沈总难伺候?之前给他当过助理的,哪个不是撑不过一个月就哭着喊着要调走?要么就是被挑错挑到怀疑人生,主动辞职的都有。”

“啧啧,可惜了,小姑娘长得挺水灵的,怎么就惹到那位了?”

“谁知道呢?自求多福吧。我赌她撑不过两周。”

“两周?我看一周都悬。”

林初夏躲在隔间里,等外面没了声音才出来。看着镜子里自己愁云惨淡的脸,她欲哭无泪。连旁观者都看得这么清楚,她这分明是羊入虎口,前途无“亮”。

第二天,林初夏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揣着上坟般的心情,挪到了战略发展部。战略部占据了大楼视野最好的区域,装修也更显高端冷硬。她被领到一个紧挨着沈喻办公室外间的小隔间,这就是她未来的“战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部电话,简洁得令人心慌。

沈喻还没到。其他同事各自忙碌,偶尔有人好奇地打量她一眼,但很快就移开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效而疏离的氛围。

九点整,沈喻准时出现。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更显得肩宽腿长,气场迫人。经过她隔间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丢下一句:“十分钟后,把项目合作方的背景资料,最新一轮的沟通纪要,整理摘要发我邮箱。”话音落,人已进了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林初夏手忙脚乱地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在一堆陌生的文件夹和邮件里翻找。十分钟!她连资料在哪都还没摸清!

九点零九分,她终于把一份勉强能看的摘要发了出去,手心全是汗。

邮件刚显示送达,内线电话就响了。是沈喻。

“摘要第三条,数据来源标注不清晰。第五条,时间节点模糊。重弄。”言简意赅,不容置疑,说完就挂。

林初夏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深吸一口气,重新埋头。

一上午,就在这样的循环中度过:找资料、整理、提交、被打回、修改、再提交。沈喻的要求精确到标点符号,逻辑必须环环相扣,任何含糊不清、想当然的表述都会被他揪出来。他说话从不提高音量,但每句话都像冰锥,扎得人又冷又疼。

午饭时间,林初夏累得几乎虚脱,感觉脑子已经被掏空。她蔫头耷脑地蹭到员工餐厅,打了份饭菜,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食不知味。

“哟,这不是我们太子爷的新任‘御前’助理吗?”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嘲讽。

林初夏抬头,是昨天会议上被沈喻怼得最惨的某个部门的一个男同事,好像姓赵,此刻正和另外两个人站在她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样,在沈总身边‘学习’,受益匪浅吧?”赵同事皮笑肉不笑。

旁边一人接腔:“那肯定啊,沈总可是海归精英,要求严格点正常。小林,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千万别像之前那几个,没几天就受不了了。”话里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林初夏捏紧了筷子。她知道这些人是在看笑话,因为她“得罪”了沈喻,现在被“发配”过来受罪。她很想把餐盘扣在这姓赵的脸上,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不能。

她扯出一个假笑:“谢谢赵哥关心,沈总确实教了我很多,让我认识到自己以前有多粗心。我正努力适应呢,争取不给大家丢脸。”语气诚恳得仿佛真心实意在感谢对方提点。

赵同事没想到她这么“逆来顺受”,噎了一下,哼了一声:“那就好,好好干。”说完,几个人趾高气扬地走了。

林初夏低下头,用力戳着盘子里的米饭。委屈吗?有点。憋屈吗?非常。但她更清楚,在这里,眼泪和抱怨是最没用的东西。沈喻虽然苛刻,但至少……他挑的错,确实都是问题。而且,他好像……纯粹是因为工作,并不是刻意针对她个人(至少目前看来)。

她想起昨天沈喻批注王总监方案时那犀利精准的措辞,又想起刚才自己整理资料时发现的那些之前根本没注意到的漏洞和矛盾。

这个“绣花枕头”……肚子里好像真的有点硬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想什么呢!就算有货,也改变不了他是个可怕的工作狂魔、职场暴君的事实!

她林初夏,一定要撑下去!至少……不能比之前那些助理差!不能让人看扁了!

带着一股莫名的悲壮和斗志,她狠狠扒了两口饭。

下午,又是一轮新的“折磨”。除了文书工作,沈喻开始让她参与一些简单的电话沟通和会议安排。他交代任务永远言简意赅,从不解释第二遍,全凭她自己领悟和跟进。

在一次确认会议时间的电话里,林初夏因为对某个参会高层的助理不够熟悉,沟通时稍微犹豫了一下措辞。挂断电话后,沈喻的内线立刻追了过来。

“林助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冷,“如果连基本的时间协调和沟通确认都做不到简洁有效,我不认为你适合这个职位。下次再出现这种无效沟通,你可以直接回市场部了。”

林初夏握着听筒,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咬住下唇,低声但清晰地回答:“是,沈总。我明白了。不会有下次。”

放下电话,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眼圈有点发热,但很快被她逼了回去。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默写沈喻今天指出过的所有错误,以及她观察到的一些工作细节和沟通要点。

绣花枕头是吧?职场暴君是吧?

行,咱们走着瞧。

3.针尖对麦芒与一丝松动

日子在沈喻高强度、高标准的“捶打”下缓慢流逝。林初夏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锻铁炉的生铁,每天都被反复灼烧、敲打、淬炼。黑眼圈成了半永久妆容,对咖啡因的依赖与日俱增,连梦里都在整理会议纪要和核对数据。

但不得不说,这种魔鬼训练效果显著。她迅速熟悉了战略部的业务流程,摸清了沈喻的工作习惯和雷区——比如,报告里绝对不能出现“大概”、“可能”、“我觉得”这类模糊词汇;所有数据必须有可追溯的源头;时间观念必须精确到分钟;跟他汇报工作,结论先行,废话免谈。

她也渐渐学会,在接那些措辞傲慢或推诿扯皮的合作方电话时,如何用礼貌但坚定的语气,把沈喻的要求清晰传达,并挡住对方踢来的皮球。一开始的磕磕绊绊、面红耳赤,变成了现在的条理清晰、对答如流,甚至偶尔还能敏锐地抓住对方话里的漏洞,反将一军。

当然,和沈喻的直接交锋,仍是每日必修的“惊险科目”。

这天下午,林初夏将一份修改了N版的竞品分析报告送进沈喻办公室。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看一份复杂的行业数据图谱,眉头微锁。

“沈总,您要的竞品分析最终版。”她将文件轻轻放在他手边。

沈喻“嗯”了一声,没抬头,伸手拿过报告,快速翻阅。办公室里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他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林初夏屏息等待着。这份报告她花了大力气,数据核实了好几遍,分析角度也参考了沈喻之前提点的思路,自觉比之前那些进步很多。

翻到某一页,沈喻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论述上,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这里,”他用指尖点了点那段文字,“你得出的结论,‘A公司在细分市场的渗透率下降,主要原因是其渠道策略僵化’。依据是什么?”

林初夏心里一紧,但早有准备,流畅回答:“依据是第三部分第二小节的数据,他们过去三个季度在传统渠道的投入增幅放缓,而线上新渠道的拓展速度明显低于行业平均水平,同时,客服反馈中关于渠道货品不全、配送慢的投诉率上升了15%。结合其管理层近期公开讲话中流露出的对渠道变革的保守态度,我推断……”

“推断?”沈喻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盯着她,“我要的是基于客观事实的逻辑链,不是你的‘推断’。‘保守态度’是主观判断,投诉率上升可以有多重解释。你这条结论的支撑,不够直接,也不够有力。去掉‘主要原因’这个词,改成‘可能影响因素之一’,并在后面补充其他潜在因素的简要分析,比如市场竞争加剧、产品迭代速度等。”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专业,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初夏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上。她觉得自己那点“进步”瞬间被打回原形。

一股不服气的火苗“噌”地窜了起来。这几天积累的疲惫、压力,还有那种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达不到他标准的挫败感,混合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忘了“谨言慎行”,忘了眼前的人是能决定她去留的“太子爷”,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沈总,如果所有结论都必须有百分百直接的证据链,那很多市场分析根本没法做!有些联系就是基于数据和现象的合理推测!完全去掉主观判断,报告就只剩下干巴巴的数据堆砌了!”

话一出口,办公室里骤然安静。

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沈喻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看着林初夏,眼神深邃难辨,似乎在评估她这番话,又似乎只是被她突然的“顶撞”按下了暂停键。

林初夏说完就后悔了,心脏狂跳,后背冒出一层细汗。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她仿佛已经看到沈喻薄唇轻启,吐出“你可以走了”四个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长得像一个世纪。

沈喻忽然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林初夏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所以,你觉得你的‘合理推测’,比‘干巴巴的数据堆砌’更有价值?”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林初夏硬着头皮,既然已经豁出去了,索性把话说完:“我觉得……分析和报告的价值,在于提供有见地的洞察,而不仅仅是陈列事实。数据是基础,但解读数据、建立联系、提出假设,同样是专业能力的一部分。当然,”她补充了一句,气势弱了点,“前提是推测有据,逻辑自洽,并且明确标注出不确定的部分。”

沈喻没说话,手指在那段被质疑的文字上又敲了两下,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按我说的改。”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下班前发我。另外,把A公司过去两年所有公开的渠道相关发言整理出来,摘出关键点。”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直接开除。林初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

她拿起那份被判“不合格”的报告,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沈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下次反驳我的时候,记得把‘可能影响因素’的其他备选分析提前准备好。”

林初夏脚步一顿,没回头,耳根却悄悄红了。她低声回了句“知道了”,迅速拉开门溜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她捂着还在砰砰乱跳的心口,长长舒了口气。劫后余生?好像也不完全是。沈喻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是认可她的反驳有一定道理?还是单纯在指出她准备不足?

她甩甩头,不敢细想,赶紧投入修改和整理资料的工作。但心里某个角落,一直萦绕着沈喻那一刻极淡、几乎不存在的表情松动,以及他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或许……这个“绣花枕头暴君”,也不完全是铁板一块?

这个念头让她手下的动作微微一顿。

下班时间早就过了,战略部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人。林初夏终于把修改好的报告和整理好的摘要发到了沈喻邮箱。她揉着发酸的眼睛和脖子,开始收拾东西。

内线电话又响了。

林初夏头皮一麻,不会又要改吧?

接起来,是沈喻。“进来。”

她认命地起身,走进办公室。沈喻还在电脑前,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但背脊依旧挺直。

“您找我?”

沈喻从旁边拿过一个挺精致的纸袋,放在桌边。“这个,拿走。”

林初夏疑惑地走过去,看了看纸袋上的logo,是一家以甜点出名的咖啡馆。

“这是……?”

“合作方下午送的,我不吃甜食。”沈喻视线没离开屏幕,语气随意,“扔了浪费。”

林初夏眨眨眼。所以……是给她?因为看她加班辛苦?还是……单纯的“处理垃圾”?

“谢谢沈总。”她不管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而且她是真饿了。拿起纸袋,果然闻到里面散发出的黄油和糖粉的香甜气息。

“嗯。”沈喻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说,“今天……关于报告的那段争论。”他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的观点,有你的角度。但记住,在最终结论上,尤其涉及原因判定,谨慎永远比大胆更重要。特别是当你的报告,可能会影响决策的时候。”

林初夏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还说了这么一段……近乎教导的话。她握着纸袋的手紧了紧,认真点头:“我明白了,沈总。我会注意的。”

“出去吧,路上小心。”沈喻说完,重新专注于屏幕。

“沈总再见。”林初夏轻声说,退出了办公室。

回到隔间,她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块造型可爱的马卡龙和一小盒精致的果仁巧克力。色彩缤纷,甜香扑鼻。

她拿起一块粉色的马卡龙,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内馅柔滑,甜度恰到好处。

味道……居然很不错。

她慢慢吃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里面的灯还亮着。

“绣花枕头……”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惊,赶紧摇摇头,把剩下的马卡龙塞进嘴里。

错觉,一定是加班加出幻觉了。明天还得继续面对这位高标准严要求的太子爷呢。

她拎起纸袋和包,关掉自己隔间的灯,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回响。

身后的办公室里,沈喻敲完最后一行字,保存文档,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边原本放着纸袋的空处,停留了几秒。

那个实习生……胆子不小,脑子转得也快。

就是,有时候有点莽。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4. 谣言、蛋糕与失控的胃

纸袋里的甜点带来的那点虚幻暖意,在第二天踏进公司大门时,就被现实锤得粉碎。

林初夏刚在工位坐下,就感觉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像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去茶水间冲咖啡,隔间里两个女同事的“窃窃私语”刚好飘进她耳朵:

“……看见了没?昨天沈总让她单独留下,待了好久。”

“何止!有人下班时看见她从沈总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蜜语’的袋子!那家死贵,平时沈总碰都不碰的。”

“啧,手段可以啊,这么快就……难怪能从市场部调过来。”

“哼,长得也就那样,谁知道用了什么法子……”

林初夏握着马克杯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她猛地推开门,隔间里两人吓了一跳,尴尬地闭嘴,讪讪地溜了出去。她没说话,只沉默地接完热水,咖啡粉因为手抖撒了一些出来。

回到座位,邮箱提示音响了。是沈喻发来的新任务清单,比昨天更密,要求比昨天更细,时间节点卡得更死。昨晚那点“近乎教导”的错觉瞬间烟消云散。看,这才是现实。他不过是把更重的担子扔给她,顺便“处理”了一袋不吃的甜点,而她已经成了别人嘴里靠“特殊手段”上位的笑话。

一上午,林初夏憋着一口气,把键盘敲得噼啪响,效率奇高,但胸口堵得发闷。午餐时,她故意躲开了人群,端着餐盘坐在露天阳台角落。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她脑子清醒了些,也吹得心里那点委屈和火气冰凉。

下午有个跨部门协调会,沈喻主持。林初夏负责记录。会议冗长,几个部门为资源分配扯皮。沈喻坐在主位,听得有些不耐烦,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

轮到某部门经理陈述,又是车轱辘话来回说,半天不入正题。沈喻眉头越皱越紧。

林初夏低头速记,忽然感觉胃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她脸色一白,笔尖顿住。糟糕,早上没胃口只啃了半片面包,中午又气饱了没吃几口,这会儿低血糖加上可能着了凉,胃开始造反了。

她悄悄吸了口气,试图压下不适。

台上那位经理还在滔滔不绝:“……基于上述多维度的综合考量,我们部门认为,当前的核心诉求在于获得更具弹性的预算支持框架……”

“说重点。”沈喻终于开口打断,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一静。他目光扫过那位经理,冷冽得像窗外的风,“五分钟了,我还没听到你的具体需求和数据依据。”

经理噎住,额头见汗。

胃痛越来越明显,像有只手在里面拧。林初夏额角也渗出细汗,她努力集中精神,手指却有些发抖,记录的速度慢了下来。

沈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从经理身上移开,往记录席瞥了一眼。

林初夏立刻挺直背脊,垂下眼,装作认真记录的样子,指甲却深深掐进虎口,用疼痛对抗疼痛。

会议在沈喻强硬的推进下终于结束。众人起身离席。林初夏扶着桌子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她缓了缓,才开始收拾笔记本电脑和记录本。

“林助理。”沈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抬头,发现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沈喻还站在会议桌边,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落在她比平时苍白许多的脸上。

“沈总。”她尽量让声音平稳。

“身体不舒服?”他问得直接。

“没有,可能有点闷。”林初夏不想示弱,尤其是在他面前,更尤其是在那些谣言之后。

沈喻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转身朝外走去。“跟上来。”

林初夏只好抱着东西跟上。胃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她走得有些慢,脚步发虚。

沈喻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她走近,忽然说:“下午外勤,去‘启明科技’,你跟我一起去。资料在车上核对。”

外勤?现在?林初夏眼前一黑。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核对资料,能站稳就不错了。

“沈总,我……”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沈喻走进去,见她没动,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疑问和一丝不容置喙。

林初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跟了进去。狭窄的电梯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偷偷用手按住胃部,希望能缓解一点疼痛。

沈喻站在前方,身姿挺拔,透过锃亮的电梯门,能隐约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以及……他似乎从电梯门的反光里,又瞥了她一眼。

车子平稳地驶向目的地。林初夏坐在副驾,强打精神翻开沈喻递过来的文件夹,里面是启明科技的详细背调和最新技术参数。密密麻麻的字在眼前晃动,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衬衫。

她咬紧牙关,试图集中注意力,但视线还是开始模糊。

“第三页,市场占有率的数据,来源标注有问题。”沈喻开着车,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林初夏手忙脚乱地翻到第三页,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哪里……有问题?”

“看右下角小字,数据截止日期。”沈喻语气平淡,“用的是去年的季度数据,不是最新的年报数据。”

林初夏凑近仔细看,果然。这么细微的地方……他刚才只是随手翻了一下吧?这眼力和记忆力,简直非人类。但此刻她没心思感叹,只觉得更挫败,连这么明显的错误都没看出来。

“对不起,我马上核实修改。”她声音有点虚。

“不用了。”沈喻说,打了转向灯,“会议前我看过最终版,已经改过来了。这份是打印错的废稿。”

“……”林初夏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那他刚才说有问题?要她核对?耍她玩吗?!

似乎察觉到她的怨念,沈喻又淡淡补了一句:“看你精神不集中,提醒你一下。核对资料最基本的是注意时效性和准确性。”

林初夏彻底没脾气了,只剩胃在持续抗议。她蔫蔫地“哦”了一声,把文件夹合上,闭上眼睛,试图捱过这阵难受。

车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车缓缓停下。

“到了?”林初夏睁开眼,以为到了启明科技,却发现车子停在一家安静的社区便利店门口。

“等着。”沈喻解开安全带,下车,走进了便利店。

林初夏懵懵地看着他的背影。买什么?水?还是他又要喝那苦死人的双份浓缩?

几分钟后,沈喻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他重新上车,把纸袋扔到她怀里。

林初夏低头打开。里面是一小盒温热的光明鲜奶,和一个独立包装的、看起来软乎乎的原味蛋糕。

她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沈喻已经重新发动了车子,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午后斜阳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硬。“低血糖就别硬撑。吃完,十分钟后我要看到你恢复状态。启明的人不好对付。”

他说得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嫌弃,仿佛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助理在重要场合掉链子。

林初夏握着那盒温热的牛奶,掌心传来的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顺着血管,流到冰冷抽搐的胃部,奇异地抚平了一些绞痛。蛋糕的香甜气息钻进鼻子,勾起了压抑许久的食欲。

她没再说什么,默默插上吸管,小口小口喝着温牛奶,又掰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绵软香甜的口感在舌尖化开,配合着温润的液体滑入胃中,那翻腾的不适感终于被缓缓熨帖。

车子继续平稳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奶香和蛋糕的甜味,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属于沈喻车内的清冽雪松气息。

林初夏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湿意逼了回去。

是因为胃太疼了吗?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照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茶水间的闲言碎语,那些揣测的目光,那些加诸于她的恶意揣度,在这一刻,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在这盒温牛奶和这块小蛋糕面前,忽然变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了。

旁边这个男人,嘴巴毒,要求变态,不近人情,像个精密的工作机器。

但他会注意到她脸色不好,会记得她可能低血糖,会停下车,去买一盒最普通的温牛奶和一块最简单的小蛋糕。

理由或许只是“不想你搞砸工作”。

但……这就够了。

至少对她来说,这比任何虚头巴脑的关心,都要真实得多。

车子驶入启明科技气派的地下停车场。林初夏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把垃圾收好,深吸一口气,感觉力气和精神都回来了一大半。

她拿出化妆镜,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补了点口红,遮住略显苍白的唇色。

“沈总,”她转过头,看向准备下车的沈喻,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带点职业化的表情,眼神却比之前明亮了些,“资料我路上重新过了一遍,重点都记下了。待会儿的会议,我需要重点记录哪些方面?”

沈喻推开车门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女孩的脸色确实恢复了不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熟悉的、不服输的韧劲,还有一丝……不太明显的、被仔细藏好的感激?

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拉平。

“技术壁垒,合作诚意,还有他们那个首席技术官的每一句承诺。”他简略说完,迈步下车,“跟上。”

“是。”林初夏利落地应道,拿起文件夹和笔记本,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胃已经不疼了。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悄悄松动了一小块。

5、赌约、小龙虾与失控的心跳

 启明科技的会议比预想中更难缠。对方那位首席技术官是个典型的技术狂热派兼谈判高手,言辞犀利,条件苛刻,还动不动就抛出大堆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试图在气势和技术层面双重压人。

沈喻全程冷静应对,防守得滴水不漏,偶尔一针见血的反问,总能精准地戳破对方话术里的泡沫,逼出实质内容。林初夏坐在他侧后方,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既要速记下双方交锋的关键点,又要快速理解那些术语,在脑中转化成沈喻可能需要的背景信息,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一场会议下来,她感觉脑细胞死了一半,但收获巨大。沈喻那种在高压下依然保持逻辑清晰、直击要害的能力,让她暗自心惊又佩服。以前觉得他挑剔严苛到变态,现在隐约有点明白,或许正是这种变态,才能镇住眼前这些场面。

回程路上,沈喻闭目养神,车内一片安静。林初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胃里那点温牛奶和蛋糕带来的暖意早已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虚脱和……饥饿。

“咕——”

一声清晰无比的肠鸣,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初夏身体一僵,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她恨不得当场跳车!怎么总是在他面前出这种洋相!

沈喻眼睫动了一下,没睁开,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想吃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初夏愣住,以为自己幻听。“……啊?”

“晚餐。”沈喻终于睁开眼,瞥了她一下,那眼神仿佛在说“不然呢?”,“算加班餐。项目前期,类似的情况不会少。”

原来只是加班福利。林初夏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她想了想,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居然是红彤彤、油汪汪、香气扑鼻的小龙虾。

“呃……都可以,沈总您定就好。”她怂了,没敢直接说。

沈喻没再问,拿出手机,似乎发了条信息。然后对司机报了个地址。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热闹的夜市街附近。霓虹闪烁,烟火气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孜然、辣椒、油脂和啤酒的复杂香味,与沈喻那辆线条冷硬的豪车以及他本人清贵的气质格格不入。

林初夏跟着沈喻下车,看着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店面,招牌上写着“老地方龙虾馆”。里面人声鼎沸,桌桌都摆着堆成小山似的龙虾壳。

“沈……沈总,您常来这儿?”林初夏有点不敢相信。这地方怎么看都跟沈喻不是一个画风。

“嗯。”沈喻应了一声,找了个相对清净的角落位置坐下,抽出纸巾,自然地开始擦拭面前的桌面和碗筷,动作居然挺熟练。“这家味道正。”

服务员显然认识他,热情地过来招呼:“沈先生来了?还是老样子?这位是……”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林初夏。

“多加一份清水面。”沈喻说,算是默认了“老样子”,没介绍林初夏。

林初夏坐下,环顾四周,感觉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太子爷也吃路边摊?还吃得这么……接地气?

很快,一大盆红艳油亮、香气霸道的小龙虾被端了上来,热气蒸腾。旁边还有几碟清爽的凉菜和解腻的酸梅汤。

“自己动手。”沈喻戴上一次性手套,言简意赅,然后便专注地开始剥虾。他手指修长灵活,捏住虾头一拧,扯出虾线,捏住虾尾一挤,完整的虾肉便脱壳而出,动作又快又干净,赏心悦目。

林初夏学着他的样子,却笨手笨脚,不是虾线扯不断,就是虾肉剥得稀烂,汁水溅得到处都是,很快面前就堆了一小撮惨不忍睹的虾壳碎渣。反观沈喻那边,虾壳完整堆叠,剥出的虾肉整齐地放在另一个干净碟子里。

她有点懊恼,又有点不服气,跟手里的虾较上了劲。

一只剥好的、完整的、沾着红亮汤汁的虾肉,突然被放到了她面前的碟子里。

林初夏抬头,对上沈喻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已经摘下了那只沾了油的手套,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拿起酸梅汤喝了一口。

“谢谢……”她小声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夹起那只虾肉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瞬间在口腔炸开,肉质紧实弹牙,味道好得让她眯起了眼。

沈喻看着她那满足得像只偷到腥的猫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重新戴上手套,继续剥。这次,剥出的虾肉,大半都落进了林初夏的碟子里。

林初夏从最初的受宠若惊,到后来有点不好意思:“沈总,您自己吃,我自己来就行……”

“你太慢。”沈喻头也不抬,“影响效率。”

“……”行吧,您说得对。林初夏放弃挣扎,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太子爷剥虾服务”,胃口大开,吃得鼻尖冒汗,嘴唇被辣得通红也停不下来。

气氛在麻辣鲜香中变得奇异的热络又平和。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鼎沸的烟火,他们这一桌却像隔出了一个安静又专注的小世界——一个认真剥,一个认真吃。

吃到后半程,林初夏辣得直抽气,猛灌酸梅汤。沈喻看着她狼狈又生动的样子,忽然问:“市场部那边,最近怎么样?”

林初夏擦嘴的动作一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挺好的啊,李姐她们都挺照顾我。”她避重就轻。

“听说,有些不太好的传言?”沈喻剥虾的动作没停,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

林初夏心里一紧。他知道?他果然知道!那些闲话……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清水面:“……没什么,就是有些人无聊,乱嚼舌根。”

“关于你,和我?”沈喻直接挑明。

林初夏脸更热了,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怎么想的?”他问。

“清者自清。”林初夏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荡,“我又没做亏心事。沈总您调我过来是为了工作,我知道。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不影响我干活。”话虽如此,眼底深处那丝藏不住的委屈和憋闷,还是泄露了一丝痕迹。

沈喻看着她强撑的样子,把最后一只剥好的虾肉放到她碟子里,摘下手套,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谣言不会因为‘清者自清’就消失。”他擦干净手,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有时候,你需要用行动,或者结果,让他们闭嘴。”

林初夏怔住。

“这个项目,做成了,成绩是你的能力证明。做砸了,”沈喻语气平淡,“那你和我,都坐实了那些传言——我用人唯私,你德不配位。”

他的话说得直白又冷酷,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林初夏心里那点委屈和杂念,只剩下清醒,和一股陡然升起的、强烈的不服输。

“我不会让它做砸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沈喻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微微颔首。“吃完了?回去把今天会议纪要的初步框架整理出来,明早我要看。”

“是。”林初夏立刻应道。加班?没问题!现在就算让她通宵,她也干劲十足!

结账离开时,夜市依然热闹。晚风吹散了身上的麻辣味,也吹得林初夏脑子格外清醒。她跟在沈喻身后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融入斑驳的霓虹光影里,心里那点因谣言而起的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目标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会带她来这种地方吃饭。

他会注意到她低血糖,给她买牛奶蛋糕。

他会亲手给她剥虾。

他会在她被人非议时,用最现实的方式点醒她,甚至……带着点激将的意味。

这个沈喻,好像真的……和她最初以为的那个“绣花枕头暴君”,不太一样。

车子驶回公司楼下。林初夏下车,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

“沈总,谢谢您的晚餐。”她郑重地说。

沈喻站在车边,“明天别迟到。”他丢下这句,转身上了车。

车子汇入车流。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摸了摸自己还有点发烫的耳朵和吃饱喝足后暖洋洋的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闺蜜发来消息:“怎么样怎么样?跟太子爷加班有没有被虐哭?[坏笑]”

林初夏低头打字,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没哭。吃了顿好的,太子爷亲手剥的小龙虾。[得意]”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还有,我好像……找到点打怪升级的感觉了。”

关掉手机,她转身走进大楼,步伐轻快而有力。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微微泛红却充满生机的脸颊。

那些谣言,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毕竟,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仗”要打。而那个最严格的“指挥官”,好像……偶尔也会流露出那么一点点,近乎“温柔”的侧影?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又快了几拍。

嗯,一定是小龙虾太辣了。

6、暴雨、发烧与不设防的亲近

项目进入攻坚期,加班成了常态。林初夏感觉自己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被沈喻用鞭子(严格的要求和密集的任务)抽打着,几乎停不下来。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像最初那样抗拒和抱怨,反而生出一种近乎自虐的亢奋。每一次被他挑出错误后熬夜修改,每一次独立完成一个小环节得到他言简意赅的“可以”,甚至每一次在他那些刁钻问题下急中生智找到答案,都让她有种闯关升级的快感。

那些关于她和沈喻的闲话,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少了。或许是看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眼圈乌黑,实在不像有闲心搞“特殊关系”的样子;又或许是沈喻在几次公开场合,对她和其他助理一视同仁(甚至更苛刻)的态度,打消了部分人的疑虑。取而代之的,是战略部内部对她能力的初步认可——这个实习生,虽然青涩,但学习能力强,肯吃苦,脑子转得快,最关键的是,心理素质似乎被沈总“锤炼”得异常坚韧。

周五晚上,又一场大雨不期而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模糊了窗外璀璨的夜景。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初夏和沈喻两人。她正在赶一份明天上午要用的汇报PPT,沈喻则在里间开一个跨洋视频会议,低沉流利的英文偶尔透过门缝传出来。

最后一个数据图表终于调整到位,林初夏长舒一口气,保存,发送到沈喻邮箱。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和脖子,感觉脑袋有些发沉,喉咙也干痒得厉害。下午就有点不舒服,怕是淋了雨有点着凉。

她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里间的会议似乎还没结束。她犹豫了一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等沈喻结束打声招呼就走。

刚关掉电脑,里间的门开了。沈喻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会议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他手里拿着车钥匙。

“弄完了?”

“嗯,PPT发您邮箱了。”林初夏站起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一开口,还是带出了点沙哑。

沈喻脚步顿住,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病了?”

“没有,可能有点累。”林初夏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拉好背包拉链。脑袋越来越沉,像灌了铅。

沈喻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己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箱,翻了翻,取出一个体温计和一小盒感冒冲剂,走过来递给她。

“测一下。把药喝了。”

命令式的口吻,不容拒绝。

林初夏看着递到眼前的体温计和药,心里那点因为生病而冒出的脆弱情绪,忽然被放大了。她吸了吸鼻子,接过:“谢谢沈总。”

电子体温计“滴”一声响,显示:38.5℃。

果然发烧了。

“喝了药,我送你回去。”沈喻看了一眼温度,眉头微蹙,转身去给她倒热水。

林初夏想说自己可以打车,但喉咙疼得不想多说话,而且外面暴雨如注,打车确实困难。她乖乖撕开感冒冲剂包装,等沈喻把温水递过来,冲开,小口小口喝下去。药很苦,但热水下肚,带来一丝暖意。

沈喻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示意她跟上。

电梯一路下行到地下车库。坐进车里,暖风打开,林初夏裹紧了自己的薄外套,还是觉得一阵阵发冷。高烧让她的意识有些模糊,眼皮沉重。

车子平稳地驶入雨夜。雨刮器规律地摆动,车窗上水流如注,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密闭的车厢里暖意融融,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声。

林初夏靠在座椅上,昏昏沉沉。身体的不适和连日的疲惫一起袭来,让她抵抗力降至最低。意识漂浮间,她似乎闻到身边传来的、熟悉的清冽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他偶尔会在极度疲惫时抽一支),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子停下。

“到了。”沈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初夏费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的旧小区大门。“……谢谢沈总。”她声音哑得厉害,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却没什么力气,摸索了几下都没扣开。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松地替她按开了搭扣。微凉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林初夏一颤,抬起朦胧的眼。

沈喻已经收回了手,看着她烧得泛红的脸颊和迷茫的眼神,沉默了两秒。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从这里走到她住的楼栋,还有一段距离。

“伞。”沈喻从后座拿过一把黑色长柄伞,递给她。

林初夏接过,再次道谢,推开车门。冷风和雨水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哆嗦。她撑开伞,踉跄着下了车,刚走两步,就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脚步虚浮,差点没站稳。

下一秒,一只手臂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紧接着,那把伞被接了过去,稳稳罩在她头顶。

沈喻不知何时也下了车,就站在她身侧,一手撑着伞,大半边伞面倾向她这边,另一只手隔着衣物虚扶着她,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却又让人无法忽视那份支撑的力量。

“几号楼?”他问,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初夏脑子懵懵的,报了楼号。

沈喻没再说话,扶着她,一步步朝小区里走去。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的肩膀很宽,几乎挡住了侧面袭来的风雨。林初夏靠着他手臂的支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鼻端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雨水潮湿的味道。

这段平时几分钟的路,此刻显得格外漫长又短暂。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传来的稳定力量,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甚至能透过薄薄的衣料,感知到他身体的温度。

脸颊更烫了,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别的。

终于到了楼下。老式楼栋没有电梯。

“我能自己上去……”林初夏小声说,试图挣脱他的扶持。

沈喻没松手,抬眼看了看黑洞洞的楼梯口。“几楼?”

“……六楼。”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走吧。”

他半扶半带着她,开始爬楼梯。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林初夏烧得浑身无力,几乎是被他带着往上走。到了三楼,她实在没力气了,停下来喘气。

沈喻也停下,侧头看她。昏暗的光线下,她额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黏在泛红的额角,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干涩,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和平日里那个牙尖嘴利、充满韧劲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喉结微动,移开视线,低声说了句:“冒犯了。”

然后,在林初夏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忽然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林初夏短促地惊叫一声,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身体骤然腾空,离他那么近,近得能看清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属于他的气息和体温瞬间将她包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发烧带来的昏沉。

沈喻没说话,抱着她,步伐稳健地继续向上走。他抱得很稳,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林初夏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脸颊紧紧贴着他微湿的衬衫面料,那清冽的雪松气息无孔不入,熏得她头晕目眩,分不清是病得还是羞的。

剩下的三层楼,在一种极度微妙和尴尬的沉默中爬完。到了六楼门口,沈喻才将她轻轻放下。林初夏脚下一软,差点又没站稳,被他及时扶住肩膀。

“钥匙。”他声音有点哑。

林初夏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出钥匙,试了几次才对准锁孔打开门。

屋内一片漆黑,是她租住的一室一厅小窝,有些凌乱,但还算温馨。

“进来坐……”她习惯性地客气,话出口才觉得不妥。

“不了。”沈喻站在门外,没有进去的意思。他把伞靠在门边,看着她,“药按时吃,多喝水,好好休息。明天不用来了。”

“可是项目……”

“项目不缺你一天。”沈喻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把自己弄垮了,更耽误事。”

“……哦。”林初夏低下头。

“关门,反锁。”沈喻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楼梯。

林初夏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她才缓缓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在地上。

怀里仿佛还残留着被他抱过的温度和触感,鼻端似乎还萦绕着那清冽好闻的气息。脸上滚烫,心跳快得不像话,甚至盖过了身体的不适。

他……抱了她。

因为怕她爬不动楼梯。

仅仅是这样吗?

林初夏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药效似乎开始发作,困意和眩晕感席卷而来。但在陷入昏睡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沈喻。

这个名字,好像在心里,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7.探病、馄饨与失控的靠近

林初夏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下午。高烧退了些,但浑身酸痛,喉咙像吞了砂纸,脑袋依旧昏沉。她摸过手机,屏幕上一堆未读消息,有部门同事询问的,有闺蜜八卦的,还有几条……来自沈喻。

最早一条是上午九点:“醒了报平安。”

中午十二点:“药吃了?”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地址。”

言简意赅,风格鲜明。林初夏盯着那两个字“地址”,心跳又漏了一拍。他要地址干嘛?难道……要过来?这个念头让她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牵动酸痛的肌肉,龇牙咧嘴。

她环顾自己这间因为生病和连日加班没来得及收拾、略显凌乱的小窝,再看看镜子里头发乱翘、脸色苍白、穿着皱巴巴睡衣的自己,立刻否决了这个可怕的猜想。太子爷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来探一个实习生的病?大概只是需要确认她住址信息归档?或者……方便快递送药?

她甩甩依旧发沉的脑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区地址和楼栋号发了过去,没给具体房号。然后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吞下感冒药。

刚重新瘫回床上,手机又震了。

沈喻:“房号。”

林初夏:“……”

他真的来了?现在?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沙发上散落的衣服塞进衣柜,把茶几上的零食包装袋扫进垃圾桶,把乱丢的靠枕摆正,又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勉强把乱发理顺。

做完这一切,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每一声都敲在她狂跳的心尖上。她深吸一口气,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有点旧但还算干净的居家T恤,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沈喻。他今天没穿西装,简单的深色衬衫和长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肩头似乎还沾着点外面未干的雨汽。他微微垂着眼,侧脸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存在感依然强烈得穿透了门板。

林初夏拉开一条门缝,露出半张脸,声音沙哑:“沈总……您怎么来了?”

沈喻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路过。”他语气平淡,把保温袋递过来,“趁热吃。”

路过?从城东公司总部“路过”到城西她这个老破小小区?林初夏心里嘀咕,手上却老实接了过来。保温袋沉甸甸的,透着温热。

“谢谢沈总……您进来坐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屋里虽然紧急收拾过,但还是寒酸简陋,跟他那个豪华办公室天差地别。

沈喻的视线越过她,扫了一眼屋内。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长得倒挺茂盛。

“不了。”他拒绝得干脆,“下午还有个会。”说完,却也没立刻走,目光又回到她脸上,“量体温了吗?”

“量了,37度8,退了些。”林初夏老实回答。

“药按时吃,多休息。”他重复着昨天的话,但语气似乎没那么公事公办了,“项目的事不用操心,王总监那边我打过招呼。”

“哦……”林初夏低下头,心里那点因为生病和孤单而冒出的委屈泡泡,被他这几句简单的话轻轻戳破,泛起一丝微酸又温热的暖意。

两人一时无话。狭小的楼道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气氛有点微妙的凝滞。

“那我……”林初夏刚想说“那我就不耽误您了”,沈喻却忽然上前半步。

距离骤然拉近。林初夏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点外面潮湿的空气。她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住了门框。

沈喻伸出手,却不是对她。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额头。

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林初夏整个人僵住,呼吸都停了。额头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羽毛扫过,又像被火星溅到,瞬间烧灼起来,连带着脸颊、耳朵,一路红透。

“还有点热。”沈喻收回手,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自然不过的体温复查,“进去吧,别吹风。”

“……嗯。”林初夏声音细如蚊蚋,脑子一片空白。

沈喻又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眼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快得让她抓不住。然后他转身,下楼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初夏还傻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微凉的、一瞬即逝的触感。

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怀里的保温袋散发着持续的热度。她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双层保温饭盒。揭开盖子,上层是清亮喷香的鸡汤,下层是皮薄馅大、晶莹剔透的小馄饨,旁边小格子里还放着翠绿的香菜和紫菜虾皮。

是她上次无意间提过一句,小时候生病外婆总会给她煮的鸡汤小馄饨。

他竟然……记得?

林初夏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鸡汤的鲜美和馄饨馅料的咸香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温暖妥帖地滑入胃中,驱散了病中的虚弱和寒意。

她一口一口吃着,眼睛却慢慢模糊了。

不是因为难吃,也不是因为太烫。

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生病的、孤单的午后,有人记得她随口一提的话,有人“路过”给她送来一碗热汤馄饨,有人……用微凉的指尖,触碰了她的额头。

哪怕他的理由只是“路过”,哪怕他的举动可能只是出于上司对下属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关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某个坚硬又小心翼翼防备着的地方,好像被这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他那个猝不及防的触碰,烫开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缺口。

吃完馄饨,浑身暖洋洋的,病似乎都好了一大半。她爬上床,裹紧被子,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门口那一幕——他靠近的气息,他微凉的指尖,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喻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吃完。”

林初夏盯着那两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半晌,最终也只回了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谢谢。”

发送。

那边没有再回复。

林初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额头上那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

沈喻。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对劲了。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夕阳的余晖透过薄云,给城市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情愫,也如同这雨后的微光,悄然渗透,无处可藏。

8、团建、真心话与失控的吻

病假一天后,林初夏满血复活(至少表面上是)回到公司。项目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气氛空前紧张。沈喻的要求变本加厉,几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但林初夏已经能跟上他的节奏,甚至偶尔能预判他的需求,提前做好准备。两人之间的工作默契,在高压下以惊人的速度培养起来,一个眼神,一个简短指令,彼此就能心领神会。

那些关于他们的流言蜚语,彻底销声匿迹。现在大家讨论的是“林助理居然能在沈总手底下活过一个月而且还没疯”、“项目报告做得比以前那几个老手都漂亮”。林初夏走在公司里,腰杆挺直了不少,虽然黑眼圈依旧顽固,但眼里有光。

周五,项目第一阶段汇报大获成功,拿下了关键性的初期合作意向。沈喻难得没有在下班后继续压榨团队,而是批准了部门申请已久的团建聚餐。

聚餐地点选在一家高档火锅店,包厢里热气腾腾,麻辣与菌汤的香气交织。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放松,加上酒精催化,气氛很快热烈起来。几个平时被沈喻气场压得不敢大声说话的同事,也开始壮着胆子互相调侃、敬酒。

林初夏被拉着喝了几杯果酒,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话也多了些。她坐在沈喻斜对面,隔着氤氲的火锅蒸汽偷偷看他。他今晚也难得地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别人敬酒,他大多只是意思性地抿一口,神色比平日松弛,但那股子清冷疏离感依旧在,让人不敢过分造次。

酒过三巡,不知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大概是项目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居然没人反对,连沈喻都被半推半就地纳入了游戏范围。

转盘是个空酒瓶。第一轮,瓶口对准了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

“真心话!真心话!”众人起哄。

提问的是部门里一个活泼的女生:“说!上次王总监让你改报告改到第十版的时候,你心里骂得最狠的一句话是什么?”

眼镜男支吾半天,在众人的逼视下,红着脸憋出一句:“……我……我祝他早日聪明‘绝顶’!”

“哈哈哈哈哈!”包厢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连王总监本人都指着眼镜男笑骂“好小子”。林初夏笑得趴在了桌上,肩膀直抖。

气氛彻底放开。瓶子又转了几轮,各种无伤大雅的八卦和糗事被抖落出来,笑声不断。

然后,瓶口慢悠悠地,停在了林初夏面前。

“喔——!”起哄声更大了。林初夏心脏一跳,下意识看向沈喻。他正拿着茶杯,目光也恰好落在她身上,唇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小林助理!选什么?真心话还是大冒险?”众人目光灼灼。

林初夏酒意上头,胆子也肥了:“大冒险!”心想大不了就是学个动物叫或者唱首歌。

提问的是刚才那个活泼女生,她眼珠一转,笑得像只小狐狸:“那……请给你微信最近联系人列表里,除家人外排第一位的异性,发一条语音,内容必须是:‘我想你了’!”

“哇——!刺激!”众人沸腾。

林初夏瞬间傻眼,酒醒了大半。最近联系人……除家人外第一位……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最近联系人列表清晰显示:

【沈喻(17:45):“明天上午的会议材料,最后核对一遍。”】

【妈妈(16:20):“囡囡,周末回家吃饭吗?”】

【李姐(15:30):“初夏,报销单有点问题,来看看。”】

……

沈喻的名字,赫然挂在最顶端。

包厢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在她手机屏幕和沈喻之间来回逡巡,表情精彩纷呈。

林初夏脸“轰”地一下红透了,手指僵在屏幕上,恨不得立刻钻进火锅底料里。她怎么忘了这茬!工作往来这么多,沈喻可不就是她最近联系人里的常驻榜首吗?!

“发呀!小林助理!愿赌服输!”有人开始怂恿,看热闹不嫌事大。

林初夏骑虎难下,指尖发颤,点开沈喻的对话框,按住语音键,嘴唇哆嗦着,那句“我想你了”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不行不行!听不见!重来!”众人抗议。

沈喻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眼神在包厢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深邃难辨。

林初夏被逼得没法,眼睛一闭,心一横,再次按住语音键,用快哭出来的语调,飞快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我……想你了。”

发送。

语音条“嗖”地发了出去。

几乎同时,沈喻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微信新消息。

全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他的手机上。

沈喻在众人的注视下,神色平静地拿起手机,点开那条语音,放到耳边听。

林初夏死死低着头,感觉头皮都在发麻,脚趾抠地,能抠出一座梦幻城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通过沈喻手机的扬声器,虽然微弱,但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包厢里,依然清晰可闻:“我……想你了。”

沈喻听完,放下手机,抬眸看向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林初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漾开。

他没对那条语音做任何评价,也没回。只是拿起公筷,从清汤锅里夹起一片烫得刚刚好的肥牛,放进了林初夏面前已经空了的蘸料碟里。

“吃吧。”他说,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这个动作比他回一句什么话都更有冲击力。包厢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声和口哨声,只是这次,起哄的对象微妙地变成了他们两人。

林初夏看着碟子里那片肥牛,耳朵尖红得滴血,头埋得更低了。

游戏继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大家看向林初夏和沈喻的眼神,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好奇。沈喻依旧淡定,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偶尔,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旁边那个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身影。

聚餐结束,已是深夜。一行人吵吵嚷嚷地走出火锅店。林初夏被夜风一吹,酒意散了些,但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她刻意放慢脚步,想避开人群,尤其是避开沈喻。

沈喻却似乎没这个打算。他跟几个下属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便自然地走到她身边。“顺路,送你。”

不是询问,是陈述。

林初夏张了张嘴,没找到拒绝的理由,也没那个胆子。其他同事见状,互相挤挤眼,识趣地纷纷告别,很快散去了。

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街道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流淌。林初夏紧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

“那个……游戏,都是开玩笑的。”她忍不住小声解释,声音干巴巴的,“沈总您别介意。”

沈喻开着车,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街灯的光影飞快掠过他英俊的侧脸。

“我知道。”他说。停顿片刻,在等一个红灯时,他又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不过,”

他转过脸,看向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东西。

“如果是真的,”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敲在她心尖上,“我也不介意。”

林初夏猛地转过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窗外的流光,也映着她此刻呆滞又震惊的脸。

呼吸骤停。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只剩下他刚才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如果是真的……我也不介意……

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还是……只是上司对下属另一种形式的……调侃?

绿灯亮了。沈喻转回头,继续开车,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林初夏却再也无法平静。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烘烤的栗子,外面看着还算镇定,内里已经噼里啪啦炸开了花。脸颊滚烫,手心冒汗,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车子很快到了她小区门口。停下。

“到了。”沈喻说。

林初夏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依旧笨拙。

沈喻再次倾身过来,帮她按开了搭扣。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极淡的酒意,将她笼罩。

林初夏僵住,不敢动弹。

沈喻却没有立刻退开。他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轻颤的睫毛上,然后是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最后,停在她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色泽诱人的唇瓣上。

时间仿佛凝固。

他的眼神深黯,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却本能感到心慌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初夏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该推开他,该下车,该逃跑……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近。

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唇畔。

然后,一个极轻、极快、却无比清晰的吻,落在了她的唇角。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错觉。

沈喻退开,坐直身体,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暗色。

“晚安,林初夏。”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林初夏呆若木鸡,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唇角那一点残留的、微凉的、柔软的触感,却无比真实,无比滚烫,瞬间烧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滚下了车,踉踉跄跄地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小区大门。

直到跑到楼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才敢大口喘气。手指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和气息。

不是做梦。

他……亲了她。

虽然只是唇角。

虽然快得像蜻蜓点水。

但……他亲了她。

林初夏缓缓蹲下身,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这下,好像真的……彻底不对劲了。

9、签约、故人与失控的酸意

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初夏心里激起了持续不断的涟漪。接下来几天,她只要一看到沈喻,脑子里就自动回放车门边那一幕,脸颊温度瞬间飙升,工作效率都受到了影响。她不得不刻意避开与沈喻的独处,汇报工作时眼睛只敢盯着屏幕或文件,说话也磕巴起来。

沈喻却表现得一切如常。依旧高标准严要求,依旧言简意赅,仿佛那晚的事情只是她发烧后遗症产生的幻觉。只是,林初夏偶尔能捕捉到他看向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意味不明的深意,还有在她慌乱出错时,那几不可闻的、似乎带着点无奈的轻叹。

这种若即若离、暧昧不清的状态,让她心慌意乱,又隐隐有种说不清的期待和失落。

就在这种复杂心情中,项目终于迎来了最关键的时刻——与启明科技的正式签约仪式。

签约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仪式虽不对外大肆宣扬,但规格颇高,双方高层、重要技术人员、律师团队悉数到场。林初夏作为项目核心助理,也穿上了得体的职业套裙,化着淡妆,紧张又期待地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

沈喻今天一身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系着领带,头发一丝不苟,气场全开,比平日更显冷峻锐利。他正与己方的律师低声确认着最后的合同细节,侧脸线条紧绷,眼神专注。

宴会厅大门再次打开,启明科技的代表团走了进来。为首的是其创始人兼CEO,一位颇有学者风度的中年男人。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着香槟色职业套裙、身姿高挑、容貌明艳大气的年轻女人。她栗色长发微卷,妆容精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自信微笑,步履从容,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那位就是启明新任的常务副总,简屛,刚从硅谷挖回来的技术和管理双料大牛,据说手腕了得。”旁边的同事小声对林初夏介绍。

林初夏的目光落在简屛身上,确实耀眼。但让她心头莫名一紧的,是沈喻的反应。

原本低头看文件的沈喻,在简屛走进来的瞬间,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她。然后,他脸上那种公式化的、略带疏离的严肃神色,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他朝简屛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简屛也看到了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笑容加深,隔着人群,对他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姿态熟稔而优雅。

双方高层寒暄。简屛落落大方地与众人交谈,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沈喻所在的方向。轮到与沈喻握手时,她伸出纤白的手,笑道:“沈总,好久不见。没想到回国后第一次正式合作,就是和你。”

沈喻握住她的手,一触即分,语气平静但比对待其他人似乎多了一分……旧识的随意:“简副总,别来无恙。看来你在硅谷成绩斐然。”

“比不上沈总你在国内搅动风云。”简屛轻笑,眼神流转,“待会儿签约完,可得好好叙叙旧,老同学。”

老同学?!

林初夏站在稍远处,手里捏着流程表,指尖微微发凉。沈喻和这个光芒四射的简副总,是同学?海外留学时的同学?看他们交谈的样子,分明很熟悉,甚至……有种旁人难以插足的默契。

签约仪式顺利进行。沈喻和简屛作为双方的主要代表,在镜头前签字、交换文件、握手。两人并肩而立,男才女貌,气场相合,宛如一幅赏心悦目的商业精英画卷。周围的闪光灯和赞叹声,像细小的针,扎得林初夏眼睛有点发酸。

她努力维持着职业微笑,做好自己的辅助工作,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他还有这样出色的同学,原来他在国外也有这样熟悉亲近的异性朋友。简屛看沈喻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熟稔,让她无法忽视。

签约后的酒会环节,气氛轻松不少。沈喻果然被简屛“劫走”,两人站在落地窗边的休息区,手持酒杯,低声交谈。简屛言笑晏晏,沈喻虽然表情不算丰富,但看得出神情放松,偶尔还会微微勾一下唇角。他们聊的是她听不懂的技术趋势、行业动态、还有共同的海外回忆,那些她完全陌生的、属于沈喻的过去。

林初夏端着果汁,远远看着,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她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这套咬牙买下的、原本觉得已经很得体的套裙,在简屛那身看似简约实则价值不菲、剪裁完美的香槟色套装对比下,顿时显得黯然失色。

“嘿,小林助理,发什么呆呢?”市场部一个相熟的同事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看沈总和简副总?啧啧,真是郎才女貌,听说他们以前在斯坦福就认识,都是风云人物。这次合作,说不定还能促成一段佳话呢。”

同事无心的话语,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林初夏心口最酸软的地方。她勉强笑了笑:“是吗?挺好的。”

“不过话说回来,”同事压低声音,“我觉得简副总看沈总的那个眼神,可不止是老同学那么简单哦。咱们沈总这下可有得挑了,一边是优秀能干的老同学,一边是……”同事目光戏谑地在林初夏身上转了转,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初夏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我去下洗手间。”她匆匆找了个借口,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角落。

洗手间里,她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圈有点发红、表情失落的自己。

林初夏,你在想什么?沈喻是你的上司,你们之间除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吻(说不定真是你意会错了),什么都没有。他有出色的履历,有耀眼的朋友圈,有门当户对、同样优秀的追求者(比如简屛),而你,只是个刚入职场的菜鸟实习生。

那点因为共同加班、因为他偶尔流露的细微关怀而滋生出的悸动和幻想,在此刻现实的对比下,显得那么可笑又不自量力。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清醒点,林初夏。你是来工作,来学习的,不是来做梦的。”

整理好情绪,她重新回到宴会厅。沈喻和简屛还在那边交谈,似乎相谈甚欢。她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帮其他同事处理一些琐事。

酒会接近尾声。沈喻终于结束了与简屛的谈话,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走了。”他对她说,语气如常。

“是。”林初夏低下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跟在他身后。经过简屛身边时,简屛对她友好地笑了笑,点头致意。林初夏也挤出礼貌的笑容回应,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回去的车上,气氛沉默。沈喻似乎有些疲惫,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林初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终于忍不住,装作随意地问:“沈总,您和启明的简副总,很熟吗?”

沈喻眼睫动了一下,没睁眼。“嗯,留学时的同学。”

“哦……她看起来很厉害。”林初夏干巴巴地说。

“能力确实不错。”沈喻客观评价,“启明这次能把她请回来,是步好棋。”

客观,冷静,纯粹的商业评价。听不出任何私人情感。

可林初夏心里那点酸涩,并没有因此减少。她想起简屛看沈喻时发亮的眼睛,想起他们交谈时那种旁人无法介入的气场。

“你们……在国外经常见面吗?”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个,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沈喻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向她。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眼神在阴影里有些难以分辨。

“偶尔。”他回答,顿了顿,补充道,“同学聚会,或者学术会议。”

然后,他看了她几秒,忽然问:“怎么了?”

林初夏心跳一乱,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就是觉得简副总气质很好,有点好奇。”语气里的那一丝不自然,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沈喻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睛。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林初夏道谢下车,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车门打开的声音。

沈喻也下了车,叫住她:“林初夏。”

她回头。

沈喻走到她面前,夜风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像是要望进她心底。

“简屛是同学,是合作伙伴。”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平稳,“仅此而已。”

林初夏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他……是在跟她解释?

为什么?

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沈喻似乎也没打算等她回应,说完这句,便转身回到车上。车子很快驶离,留下林初夏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吹散了脸颊的热度,却吹不散心头那片骤然涌起的、混乱又带着一丝甜意的波澜。

他特意下车,就为了说这句“仅此而已”?

这算什么?

林初夏摸了摸自己又开始发烫的脸,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酸涩的迷雾,好像被这句话,轻轻吹开了一道缝隙。

透进来的,是光,还是更深的迷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好像又睡不着了。

10、心机、午餐与失控的卑微

沈喻那句“仅此而已”,像一颗定心丸,让林初夏忐忑了一整夜的心稍微落回实处。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新的考验。

签约后,与启明科技的项目进入紧密的落地执行阶段。作为双方对接的关键人物,沈喻和简屛的接触不可避免地频繁起来。

视频会议、联合工作坊、技术方案磋商……林初夏作为助理,常常需要跟进协调,也因此,越来越多地目睹两人的互动。

简屛确实能力出众,思维敏捷,提出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连沈喻都会认真听取。更让林初夏如鲠在喉的是,简屛似乎总能找到各种“合情合理”的理由,制造与沈喻单独相处的机会。

比如,视频会议结束后,她会单独留下沈喻,讨论某个“需要私下沟通”的技术细节,一聊就是半小时。林初夏送咖啡进去时,总能看见两人并肩站在白板前,简屛的手指划过复杂的图表,沈喻微微侧头倾听,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又比如,联合工作坊的午休时间,简屛会以“交流硅谷最新趋势”为由,“顺便”邀请沈喻共进午餐。

地点通常是公司附近那些林初夏只敢远远看一眼的高级餐厅或会员制咖啡馆。沈喻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对方是重要的合作伙伴,讨论的也是公事。

今天也是如此。临近中午,简屛的助理直接打电话到林初夏这里,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简副总想就下午技术评审的最后一个议题,提前和沈总简单沟通一下,顺便一起用个简餐。已经订好了‘云境’的位置,麻烦林助理转告沈总,十二点直接过去就好。”

“云境”,那家以高空景观和创意菜闻名的顶级餐厅,林初夏只在美食博主的视频里见过。

她握着电话,指尖发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平静:“好的,我会转告沈总。”

挂了电话,她走到沈喻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沈喻正在看一份技术文档,头也没抬。

“沈总,启明简副总的助理来电,邀请您中午十二点到‘云境’餐厅,就下午评审的议题提前沟通。”林初夏公事公办地复述。

沈喻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虽然她知道这种场合通常不需要助理在场)。

“那……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资料吗?”林初夏不死心地问了一句。

“不用。”沈喻的视线已经回到了文档上,“下午评审的材料你已经整理好了。”

“……是。”林初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简屛助理那理所当然的语气,和沈喻平淡无波的“知道了”。

他们又要单独吃饭了。

在那么高级的餐厅。

聊着她听不懂的专业话题,分享着她不曾参与的过去。

而她,只能在这里,守着这些冰冷的文件和电脑,等待他们“沟通”完毕,回来继续工作。

强烈的自卑感,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她的心脏。她想起镜子里自己那张尚且青涩、带着点婴儿肥的脸,想起衣柜里那些平价甚至有些廉价的通勤装,想起自己贫乏的、仅限于校园和实习的经历。和简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自信、从容、见识广博相比,她简直像个误入成人世界的小学生。

午休时间到了,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或楼下小店。有人招呼她:“初夏,一起去吃饭吗?”

林初夏勉强笑了笑:“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东西要弄完。”她实在没胃口,也不想在热闹的人群里强颜欢笑。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林初夏盯着屏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

沈喻还没有回来。

“云境”的午餐,一定很美味吧?景观一定很好吧?他们……一定聊得很投契吧?

她甚至能想象出简屛优雅切着牛排、含笑看着沈喻说话的样子。而沈喻,大概也会难得地放松下来,露出那种她很少见到的、不带压迫感的温和神情。

胃里空荡荡的,却感觉不到饿,只有一种冰冷的、下沉的虚空。

她打开抽屉,里面还有半包苏打饼干,是之前加班备着的。她机械地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干涩粗糙的口感,味同嚼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喻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但内容却让她呼吸一滞。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云境”窗外壮丽的城市天际线,构图极佳。下面附了一行字:

“这里的视野不错。甜品太甜,你应该不会喜欢。”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甚至没头没尾。

可林初夏的心脏,却因为这条消息,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在跟她分享?

在她独自一人陷入卑微的胡思乱想时,他却在那个她无法企及的高处,看到了风景,想到了她不喜欢太甜的东西?

这算什么?

是上司对下属随手的工作分享?还是……别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干涩的喉咙动了动,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

谢谢沈总分享?——太生硬。

风景真好。——太普通。

您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太甜?——太暧昧。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塞回抽屉。

然而,胸口那团冰冷的、下沉的虚空,似乎被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和……底气?

他记得她的口味。

他在那样的时候,想到了她。

哪怕只是随手一拍,随口一提。

下午两点,沈喻准时回到了办公室。他身上带着一点室外阳光的气息和极淡的、不属于他惯用香水的、更馥郁一些的女士香水尾调——大概是简屛的。

林初夏正在核对下午评审的流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沈总。”

“嗯。”沈喻应了一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吃过饭了?”

林初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吃了点饼干。”

沈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径直走进了自己办公室。

下午的技术评审会紧张而高效。简屛作为主讲人之一,表现无可挑剔,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应答如流。

她与沈喻之间的技术对话流畅而深入,常常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所指。林初夏在台下记录,心里那点刚被一条消息安抚下去的酸涩,又隐隐冒头。

会议中途休息。林初夏去茶水间倒水,正好碰上简屛也在。

“林助理,辛苦了。”简屛对她微微一笑,态度亲切,“沈总对工作要求严格,跟着他做事,很锻炼人吧?”

“是的,简副总,学到很多。”林初夏礼貌回应。

“我和Alex……哦,就是沈喻,在国外读书时就认识。他一直都是这样,对自己和别人要求都高。”简屛语气熟稔,自然地用起了沈喻的英文名,“不过能力也是真的强。这次能和他再次合作,我很高兴。”

她说着,从手包里拿出一小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给林初夏:“这是刚才餐厅送的,我不太吃甜食。你们小姑娘应该喜欢,拿去和同事分分吧。”

姿态优雅,语气大方,仿佛只是顺手给下属一点小福利。

可林初夏却感觉,那盒巧克力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指尖发疼。简屛话里话外透露出的与沈喻的亲近(甚至知道他的英文名),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女主人的施舍姿态,还有那句“你们小姑娘”……无不精准地踩在她的敏感点上。

“谢谢简副总。”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接过了那盒巧克力,指尖冰凉。

简屛又对她笑了笑,转身款款离开,留下淡淡的香水味。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盒昂贵的进口巧克力,又想起中午沈喻发来的那句“甜品太甜,你应该不会喜欢”。

一个把她当成需要安抚和施舍的“小姑娘”,一个却记得她细微的口味偏好。

心里那场冰与火的拉锯战,似乎在这一刻,胜负的天平,又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

只是,自卑的藤蔓依旧缠绕,不安全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她捏紧了那盒巧克力,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回会议室。

无论如何,工作不能掉链子。

……她看了一眼会议室里正在与技术人员低声交谈的沈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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