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就来聊聊陕西秦岭深处有个叫九岩沟的村子,有户人家头胎生了闺女,心里盼着下一个是儿子,就给闺女起名叫易招娣。您琢磨琢磨这名字,招娣招个弟弟来,连名字都是为别人活的,这孩子一出生就没被当成他自己。
后来,他舅舅胡三元从县剧团回来,在剧团敲鼓,见过些世面。他瞅了外甥女一眼,说了句话,这娃腿长腰软,是个学戏的料,跟我走,哪怕将来混一碗秦腔饭吃,也比在山沟里强。就这么着,十来岁的易招娣被带进了县剧团,改名易青娥。听起来像不像开挂的起点?进了剧团,遇见伯乐,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不是的,他进剧团那阵子,老戏被封着,能教戏的老艺人全靠边儿站。她一个乡下丫头,没人撑腰,没几天就被挤兑到厨房烧火去了。舅舅后来出了事,坐了牢,他彻底成了没人搭理的野草。就是在这儿,书里第一次让我停下来。
陈彦写易青娥在厨房的那段儿,没有一句大道理,没有一句励志台词,全是细节,柴火的气味儿,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砖缝里蛐蛐儿的叫声,还有那个瘦小的身影。白天烧火,夜里等所有人睡下,一个人对着灶王爷的牌位压腿下腰,翻跟头,把厨房的泥地摸出两个深坑,哑巴给他送水,老伙夫偷偷给他留半个馒头,没人叫他练,也没人看着他,她就这么在灶台边练了将近两年。
读到这儿,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丫头要是成不了角儿,说不过去。然后就出现了的那四个老头儿。
这是全书最让我鼻酸的地方。有天夜里,老艺人苟存忠路过厨房,听见里头有动静儿,凑过去一看,一个烧火丫头正在灶王爷跟前练朝天灯,一条腿高抬起过了脑袋,纹丝不动。老头儿站在那儿没动,眼泪就下来了。后来,他把3个老哥们儿叫来说,我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正的东西了。这4个老头儿苟存忠,苟存孝,周存仁,仇存义,您听听这名字,存忠存孝,存仁存义,是老辈梨园行起名的讲究,他们都是存字派的名角儿。当年响当当的人物,时代一变,全被打成牛鬼蛇神,靠边儿站了十几年,手艺锁在肚子里没处使。发现易青娥那天起,这四个老头儿像找到了出口儿。
苟存忠教他眼神说手到哪儿,灯跟到哪儿,脚到哪儿,灯照哪儿。就这一句话,练了他三个月。苟存孝给他抠唱腔,一句苦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过,能坐一整天不起身。周存仁教武戏把她摔得浑身青紫。
第二天接着来,仇存义管着伙房,每天悄悄给她多留一个馒头,四个加在一起,将近300岁的老人围着一个没上过几天学的烧火丫头,把压了十几年的手艺一点一点往他身上传。您说这画面是不是比任何台词都有力量?书里最狠的一幕来了,苟存忠要亲自示范焦赞杀庙里的一个绝活儿,叫元宝鼎从空中翻过去,双脚打后脑勺儿,落地稳住。那时候,他已经将近80岁了,旁边人拦他不让拦他翻过去了,落地的时候儿,木板颤了三颤,他没再站起来,就这么走了,走在台上,走在角儿站的那个位置。
在生命里遇见谁,是自己标好注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