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听雨
竹林深处
雨,从昨夜就开始下了。先是疏疏落落的,像谁在屋顶撒了一把豆子,接着便密了起来,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一直下到现在。推开窗,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风迎面扑来,院子里的石榴花被打落了几朵,殷红的花瓣贴在青石板上,像一枚枚遗落的胭脂印。

今天是端午的第三日了。
端午那日,天是晴的。一大早,楼下卖艾草的老妇人照例摆好了摊,碧绿的艾草捆成小把,用红绳系着,叶片上还挂着晨露。邻居家的阳台上飘出粽叶的香气,混着红枣的甜,糯米的醇,一丝一缕地钻进鼻腔。傍晚时分,有人在江边放了河灯,星星点点的烛火顺着水流漂远,像一条流动的银河。那时的热闹是看得见、闻得着的,是具体的、实在的。
可到了第二日,热闹便渐渐散了。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楼道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垃圾桶旁堆积的粽叶和艾草,证明这个节日曾经来过。到了第三日,连这点痕迹也快要消失了。雨一下,把残存的粽香和艾草味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坐在窗前,听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梧桐的叶子宽大,雨点落上去,发出噗噗的闷响;芭蕉的叶子狭长,雨声便清脆些,滴滴答答,像在敲击什么乐器。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高低错落,竟有几分韵律。想起南宋词人蒋捷写过一首《虞美人》,专说听雨的事: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少年时读这首词,只觉得美,并不懂得其中的苍凉。如今人到中年,再听这雨声,才品出那“鬓已星星也”的况味。端午年年过,粽子年年吃,可身边的人,却一年比一年少了。
家中的老人走了,他们包的粽子的味道,只能留在记忆里;甜的,咸的,五仁的,粽香缕缕,似乎还能回味出当初的味道。
时间就像这雨,看似温柔,却在不经意间,把什么都改变了。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我想起小时候,最喜欢这样的雨天。因为下了雨的周日,就可以安静的看上一整天的书,可以听父母讲各各种各样的故事,古今中外,应有尽有。
讲屈原投江,讲白蛇传,讲牛郎织女,讲三皇五帝,爱迪生,贝多芬居里夫人,尼罗河,金字塔,狮身人面像……
讲那些陈年旧事,父亲的剿匪经历。讲到动情处,他会叹气,会伤感,也会去翻看那本带像角的,有张薄薄芦苇纸的隔页的黑色的老相册……会沉默良久,摸着我的头说:“长大了要努力工作,开心生活,做一个知足常乐的人。”那时并不太明白“知足常乐的意义”,
如今,我也到了给别人讲故事的年纪。可我的故事,却没有父母那般动人。我的故事里,没有屈原的悲壮,也没有白娘子的痴情,似乎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和日复一日的重复。
有时候想想,我们这代人,是不是活得太过务实了?我们把节日过成了假期,把传统过成了形式,把生活过成了生存。我们忙着赶路,却忘了为什么出发。
雨声渐小了。屋檐下的滴水,从连续不断变成了断断续续,像一曲终了时的余音。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亮光,是那种雨后天晴特有的、清澈的亮。
空气里弥漫着洗涤后的清新,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每一朵花都开得精神。一只麻雀从远处飞来,停在了空调外机的盖上。它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像是在庆祝雨过天晴,我轻轻拉开窗户,用小碟儿盛了一把小米想犒劳它,不想却惊飞了它……
我起身泡了一杯茶,是朋友从杭州带回的龙井。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带着一丝豆香。
我端着茶,重新坐到窗前。雨后的世界,安静而干净,像被重新洗过一遍。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楼下的街道,都清晰得像一幅水墨画。
端午的三天假期,就这样过去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刻骨铭心的瞬间,只有一些细碎的、温暖的、平常的记忆。
可这不就是生活吗?节日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的热闹,而是因为它给了我们一个理由,去放慢脚步,去感受日常中被忽略的美好。
端午的粽子,不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记住那个投江的诗人;门上的艾草,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祈求一家人的平安;而这场雨,或许也不是为了打扰,而是为了洗净尘埃,让我们在雨后,看到一个更清澈的世界。
手机响了,是朋友发来的消息:“端午,都去哪里转了?”
我回了几个字:“一直在家。”
放下手机,喝完最后一口茶。
端午的第三日,雨停了,而我,准备出门去看看这个被雨水洗过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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